工業蜘蛛絲在哪裡？（下）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29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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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經濟帳、倖存者與最後清算

等不及的錢：創投、經濟帳與「差一點」的代價

2009年，後來成為Bolt Threads的公司在加州Emeryville成立（當時名為Refactored Materials），志在改變世界製造材料的方式。據執行長的說法，這家公司在未上市階段共募得約3.34億美元。2024年8月，它與一家特殊目的收購公司合併上市，在那斯達克掛牌，股票代號BSLK。這些股票在首個交易日市值約2.3億美元，短短幾個月就崩跌：到2025年初，市值已縮水到約1,000萬美元，公司背負欠Ginkgo Bioworks約1,300萬美元的有擔保債務，並收到那斯達克多次不符上市標準通知中的第一份。2026年1月，那斯達克暫停該股交易，股票轉往店頭市場；2026年3月，Bolt申請停止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申報。

Spiber是與Bolt同類的日本公司，也是這個領域募資最多的一家。它在2007年以慶應義塾大學衍生新創之姿成立，此後透過股權與債務募得超過1,000億日圓（約6.5億至7億美元）。相較之下，它揭露的營收少得可憐：2024年4.14億日圓、2025年1.77億日圓，同期淨損分別約300億日圓與440億日圓。一筆350億日圓的貸款在2025年底到期，Spiber無力償還，2026年經歷庭外重整，把業務移轉到一家新公司。德國先驅AMSilk的商業進展或許比前兩者都多，它在C輪各次募資中共籌得5,400萬歐元，並於2019年把化妝品原料業務賣給瑞士香精香料集團奇華頓（Givaudan），以便重新聚焦Biosteel纖維等高性能材料。2023年，AMSilk與化工大廠贏創工業（Evonik Industries）簽約，在斯洛伐克以工業規模生產蛋白質。這是一項進展，也顯示這家公司選擇租用成熟發酵廠的產能，而不是自建工廠。2025年9月，AMSilk宣布再透過股權與可轉換債券籌得5,200萬歐元（約6,000萬美元），用來擴大工業生產。

致力將重組蜘蛛絲商業化的公司，三十年來吞下了數億美元；若把Spiber的貸款和更廣泛的生物材料支出算進去，有些估算超過10億美元。其中不少資金後來轉投其他蛋白質材料。以營收衡量，這些資本的回報幾乎可以忽略。最可能的原因是一種結構性錯配：這項技術需要的，和金融體系願意提供的，根本對不上。要解釋這個結果，用不著詐欺，也用不著無能。

炒作如何憑空堆高估值

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從外面看，這套說法完美無缺。國防、醫療和紡織三個龐大市場都公開渴求新的高性能材料。其中的生物學精彩動人，文獻也很詳實。而且和多數先進材料不同，蜘蛛絲還自帶永續故事：生物基、可生物分解，以可再生原料生產。

資助早期蜘蛛絲公司的投資人有理由信心十足。他們套用的是一套在製藥生技領域成效卓著的框架：找出一種性質非凡的生物分子，改造生物體來大量生產它，再把產品賣進迫切需要它的市場。這套方法在胰島素、紅血球生成素和許多其他治療性蛋白質上都行得通，似乎沒有理由到了蜘蛛絲就失靈。

這個類比的破綻在於：治療性蛋白質依其帶來的療效定價，劑量以毫克計；纖維卻按公斤或公噸出售，而那些市場上多數材料每公斤只要幾美元。一公斤蜘蛛絲得和一公斤克維拉（Kevlar）競爭，後者視等級而定，通常每公斤數十美元。製藥模式之所以行得通，是因為療法的價格取決於它能為病人做什麼，而不是拿價格次低的分子來比價。蜘蛛絲模式卻得在大宗商品市場裡運作，買家隨時能以幾分之一的價格，向別的供應商買到高性能纖維。

早期估值一再低估了這項差異。投資人推算的總潛在市場高達數十億美元，把國防、醫療和紡織產業加總起來，這在技術上沒錯；但他們沒有好好推估，以實際生產成本而言，蜘蛛絲真正能拿下這些市場的多少份額。

創投與材料業的結構性不相容

創投基金圍繞一條基本時間線運作：向有限合夥人募資，投入企業，創造報酬，再分配收益，通常在10年的基金存續期內完成，有時會延長一兩年。這個期限來自基金本身的法律與財務結構：退休基金、大學捐贈基金和家族辦公室等有限合夥人，承諾在一段明確的期間內出資，並期待屆時把錢拿回來。

從歷史上看，一種新的高性能纖維從實驗室發現走到有獲利的商業規模量產，往往需要十年以上。克維拉於1965年發現，約7年內就上市，但花了久得多的時間才回本；其他纖維則花了一二十年。這段期間，你得證明能生產蛋白質、最佳化紡絲製程、證明批次間的一致性、通過目標應用的法規審查、完成客戶驗證試驗、自建或委外取得生產設施，最後才放大到商業量產。每一步都可能耗時數年。其中幾步必須依序完成。

把10年的基金結構放在一條可能拖得更久的開發時程旁邊，結果可想而知：公司被迫在還沒準備好時，就宣稱已具備商業化條件。告訴投資人還需要15年的經營團隊，募不到下一輪；說「我們離商業化只剩兩年」的團隊，募得到。結果是一種持續的、結構性的樂觀偏誤，既毀了公司，也燒光了投資人的資本。

後果呈現為一種在蜘蛛絲公司之間愈來愈眼熟的模式：上市日期年復一年往後延。Spiber與Goldwin在2015年發表Moon Parka原型，計畫2016年推出；它最後到2019年12月才以50件限量的形式開賣。時程一再拉長，新一輪募資靠的是對下一個里程碑的承諾，而不是對上一個里程碑的檢討。

單位經濟

即使撇開時程問題，蜘蛛絲的單位經濟也從來沒有算得過來。重組蜘蛛絲依然昂貴：已發表的完整纖維生產（發酵、純化和紡絲）技術經濟模型，估算範圍從首座同類工廠每公斤約760美元，到樂觀假設下的每公斤數十美元；沒有任何生產商揭露過實際成本。一個較新的模型以大腸桿菌進行商業規模的纖維生產，得出的最低售價約為每公斤15至88美元。這個範圍是模型推算出來的底線，還沒有任何生產商證明自己做得到。

拿蜘蛛絲需要取代的材料來比。2025年，原生聚酯短纖視地區而定，每公斤售價約0.80至1.20美元，尼龍6樹脂約1.30至2.80美元。克維拉之類的對位芳香族聚醯胺纖維是最昂貴的成熟高性能纖維之一，通常每公斤數十美元，特殊等級更貴。據估計，工業級碳纖維的製造成本約每公斤10至25美元；航太級則貴得多。

假設蛛絲蛋白的成本降到每公斤20至30美元，也就是Spiber自己認定的普及門檻，也遠低於任何在量產規模下展示過的水準。這樣它能和克維拉匹敵，但仍約是尼龍或聚酯的7至40倍。而且你還得把它紡成纖維。紡絲條件會改變纖維的每一項性質，至今沒有人能在放大到工業產量的同時，守住強度、延展性和韌性之間的適當平衡。緩慢而嚴格控制的紡絲會推高成本，因為慢速產線每小時產出的纖維比較少。

成本是克維拉好幾倍的纖維，不可能靠價格取勝。成本高達10倍的纖維，只能活在那些顧客幾乎不在乎成本、願意照單全收溢價的利基市場。這樣的利基確實存在，但規模很小，撐不起這個產業投入的龐大資金。

分析——為什麼「幾乎有競爭力」是最糟的位置

材料業的經濟死區，是產品對大宗市場來說太貴，又不夠獨特，撐不起奢侈品或醫療級的價格。每公斤100美元的蜘蛛絲無法取代每公斤50美元的克維拉，因為對多數買家來說，它的性能優勢不值那份溢價。但它也缺乏生物相容性的證據、法規核准和生產一致性，拿不到醫療器材材料所能享有的高得多的價格。卡在中間的材料客戶寥寥無幾，而投資人為了走到「幾乎有競爭力」所花的資本，換不到任何回報。

從未登上頭條的無聲退場

多數蜘蛛絲公司並不是以戲劇性的破產申請或調查報導收場。它們是慢慢淡出的。Nexia Biotechnologies是以山羊產絲起家、掀起這個產業第一波投資熱潮的公司，它在2005年把主要的（與蜘蛛絲無關的）Protexia業務賣給PharmAthene，保留BioSteel計畫準備出售，並於2009年破產。Nexia的兩頭山羊最後落腳渥太華的加拿大農業博物館；其他山羊則用卡車從加拿大載到懷俄明大學Randy Lewis的實驗室，後來又轉往猶他州立大學，在那裡繼續當研究對象，而不是商業資產。以基因轉殖家蠶為核心模式的Kraig Biocraft Laboratories，一再在軍事應用、醫療器材和消費紡織品之間轉向；儘管它在2024年啟用一座生產中心，並稱其規模是前一座的8倍，滿載時年產能最高可達25公噸，如今股票仍淪為雞蛋水餃股。

Bolt Threads開發了Microsilk蜘蛛絲纖維（2017年）和b-silk化妝品原料（2019年），同時也開發以菌絲體製成的皮革Mylo。Mylo未能達到商業規模，Bolt在2023年停掉這項產品，並於2024年靠絲蛋白業務上市。短短數月，它的市值就從約2.3億美元跌到不足1,000萬美元；而據執行長的說法，公司此前已募得約3.34億美元。AMSilk在2019年出售化妝品部門，專注於高性能絲材料，接著分數輪募集新資金，與代工廠合作擴大生產，並在2026年透過巴黎世家（Balenciaga）登上精品時裝的貨架。以色列蜘蛛絲新創Seevix Material Sciences在2020年獲得亞瑟士（ASICS）創投部門的投資，雙方並計畫共同開發運動用品；它至今仍是一家小型獨立公司。

多數深科技新創都會失敗，所以這個模式真正醒目的，是失敗周圍的沉默。軟體新創失敗了，會留下事後檢討和經驗教訓。在蜘蛛絲產業史的大部分時間裡，退場都悄無聲息：公司逐步降低燒錢速度，不再發新聞稿，任由網站荒廢，最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它們的知識留存在專利和論文裡；資本則已經化為烏有。這種情況在2025至2026年間改變了，資金最雄厚的兩家公司都遭遇極為公開的挫敗：Spiber進行債務重整，Bolt則被那斯達克下市。

行得通的路：製造現實與一致性難題

2013年底，AMSilk開始在全球銷售重組蛛絲蛋白作為化妝品原料，號稱第一種經過測試、核准用於化妝品配方的功能性絲蛋白。這項產品不是用來做防彈背心的纖維，而是保養品原料：一種可以加進護膚霜的蛋白質，帶來絲滑質地，並宣稱對皮膚有益。

這次轉向在材料科學媒體上沒引起多少注意，卻是蜘蛛絲產業二十年來最有商業現實感的一步。它也揭示了此後每一個真正成功的蜘蛛絲案例都遵循的模板：找到這樣的應用：材料的特性至關重要、需求量小、生產成本能由產品售價吸收，法規路徑也走得通。

一致性的暴政

除了紡絲瓶頸和成本結構，蜘蛛絲還面臨一致性的暴政：工業界要求每一批產品，而不只是平均而言，都在嚴格的規格內表現得完全一樣，而且生產商要能證明這一點。

在軟體世界，不一致可以修補。一個只影響極少數使用者的程式錯誤，會有熱修補同時推送給所有使用者。在實體材料上，不一致卻是災難。一批抗拉強度略低於規格的縫合線會縫進病人體內，一批結晶結構稍有不同的防彈衣纖維會在戰場上失效。兩者都無法靠軟體更新修好，也無法透過App通知召回。

實體材料和數位產品在容錯度上的這種差異，說明了為什麼材料製造商面對的法規與品質要求，是軟體公司鮮少碰到的。ISO 13485規範醫療器材製造，要求製程確效留有文件紀錄、要有風險管理，並能追溯到個別生產批號。防彈護具標準要求在環境調節後進行性能測試，例如美國NIJ 0101.06標準規定在攝氏65度、濕度80%下翻滾10天，軍方認證還要再加上溫度、濕度和老化試驗。即使是消費紡織品，也得通過耐洗、耐紫外線和機械疲勞的穩定性測試。

對一種以生物製程製造的材料來說，發酵溫度、營養成分或菌株表現的細微變化都可能改變蛋白質結構，要達到這些一致性要求並不容易。蜘蛛吐出的絲足以應付自己的用途，那是約3.8億年演化磨練出來的；然而即使是天然的拖曳絲，在不同物種、個體和紡絲條件之間也差異頗大。工業需要的，是蜘蛛從來不必交出的東西：每一批都有相同的表現。

醫療利基：行得通的地方

醫療應用是蜘蛛絲最有希望的利基之一，因為在這裡，經濟條件對得上，紡織和國防則不然。一條醫療級縫合線用的材料可能不到1公克。一個組織支架可能用10公克。植入物上的藥物遞送塗層可能只用幾毫克。在這樣的用量下，即使材料每公斤要價500美元，也只會讓最終產品的成本增加幾美分或幾美元——而產品本身的售價可能是數百或數千美元。

除了Biosteel纖維，AMSilk也開發了用於醫療植入物的薄層絲蛋白塗層。在動物研究中，這類塗層減輕了異物反應，也就是免疫系統在合成植入物周圍形成的發炎反應和疤痕包膜。這正是這種材料的優勢所在：充分純化的絲蛋白，和生物組織的相容性可能勝過許多合成聚合物。AMSilk與德國植入物製造商Polytech合作開發矽膠乳房植入物，表面覆有緩慢降解的蜘蛛絲塗層，2018年進入首次人體安全性試驗；它也與贏創合作，在贏創位於斯洛伐克的發酵廠以工業規模生產蛋白質。

蜘蛛絲正被研究用於縫合線、傷口敷料、組織支架、藥物遞送和周邊神經修復。在這些領域，這種材料展現了真正的潛力，因為它的降解產物具生物相容性而且無毒，這一點和許多合成聚合物不同。它也有明顯的缺點，而且活體證據仍然有限，還需要臨床試驗。

環環相扣的失敗：五個必須同時解決的問題

讓蜘蛛絲無法達到工業規模的障礙，首要是紡絲，此外還有純化成本、汙染、批次間一致性、資本密集，以及實驗室結果和工業規格之間的落差。歸納起來，它們構成五個必須同時解決的問題：蛋白質成本、工業紡絲、放大規模後維持機械性質、一致性，以及符合工業規格。每一個本身都很難，而且彼此疊加，所以單獨解決其中一個幾乎沒有用。

假設一家公司只解決了發酵成本問題，能以每公斤15美元生產蛛絲蛋白，大約和克維拉同價。它還是無法在不破壞韌性的前提下把蛋白質紡成纖維，而韌性正是蜘蛛絲的價值所在；能保住韌性的緩慢、受控紡絲，又會把便宜的蛋白質變成昂貴的纖維。成本優勢就此蒸發。反過來只解決紡絲問題，紡得再漂亮的纖維，用的蛋白質成本仍是克維拉的好幾倍，一樣沒有市場。

兩者都解決了，卻沒解決一致性，那麼一次生產中就會有某一批比較弱，因為蛋白質在槽裡的折疊方式不同。國防承包商和醫療器材公司都不會接受。唯一可能接受的客戶是精品時尚品牌，而它們需要的是永續宣稱的佐證和穩定的供應，不只是平均性能良好。

正因為這些失敗會層層疊加，在軟體業行之有效的「找出最難的問題、解決它、再反覆迭代」做法，到了蜘蛛絲身上就不管用。在軟體業，部分解方帶來部分價值。在蜘蛛絲領域，部分解方在商業上往往一文不值，因為每一個未解的瓶頸，都會刪掉一整類潛在客戶。

還有什麼能改寫這筆帳

有三項技術，每一項都真實存在、正在積極開發，可能讓下一個十年有所不同。它們可能以第一代公司嘗試又失敗時還做不到的方式，重塑蜘蛛絲生產的經濟條件與能力。

微流體仿生紡絲

把蜘蛛紡絲過程放大的根本問題在於，紡絲導管內的條件很難在工業規模下重現。在蜘蛛的微觀尺度下，流動、剪切和化學變化都經過精細的分段安排，而且可以控制。到了工業速度，剪切和拉伸速率遠遠超過蜘蛛施加的程度，導管內精細分段的化學環境也難以複製。有一種解決方案主張讓導管維持原本的大小，改為打造數以百萬計的微型導管並聯運作。

微流體紡絲利用晶片實驗室技術打造通道，在適當的微尺度上精確重現蜘蛛的pH梯度、離子濃度和剪力。一塊仿生微流體晶片已經產出重組蜘蛛絲纖維；更早之前，微流體裝置也曾紡出家蠶絲素纖維，其性質可以透過調整流動參數來調控，證明這種方法在小規模下行得通。

微流體紡絲順應小尺度流動的物理特性，讓蛋白質能正確排列。障礙在於並聯化：工業產量需要數千乃至數百萬條微通道同步運作。物理定律並不禁止這麼做；難處在於同時建造並操作這麼多通道。相關的仿蜘蛛方法正在商業化，例如牛津大學衍生公司Spintex Engineering在室溫下從凝膠中抽出絲蛋白纖維，不過用的不是微流體晶片。

AI設計的絲蛋白

第二項發展，是把機器學習應用在蛋白質序列設計上。天然蛛絲蛋白是為了在蜘蛛體內運作而演化的，不是為了在人類製造的溫度和壓力下，於發酵槽或工業紡絲線中運作。機器學習模型提供了一種可能：設計出為人類製造量身最佳化的類絲蛋白，同時保留賦予蜘蛛絲機械性質的結構特徵。

2024年，麻省理工學院與塔夫茲大學的研究人員展示了一個生成式大型語言模型，以大壺狀腺絲蛋白序列及相應的纖維層級機械性質訓練而成。這個模型能設計新的蛋白質序列，鎖定特定的機械性質組合。實際上，它是一個為特定應用生成客製絲蛋白的AI，讓設計不再受限於演化碰巧產生的結果。

後來一個以GPT為基礎、用大壺狀腺絲蛋白重複序列微調的生成式模型，可以依自訂的機械性質目標設計蛋白質。到目前為止，這些設計主要還停留在電腦模擬階段：這些新序列還沒有經過大規模生產與紡絲。華盛頓大學的Baker實驗室走得更遠，從零設計出纖維狀蛋白質材料：該實驗室利用Rosetta和蛋白質序列設計的機器學習工具ProteinMPNN，創造出全新的蛋白質構件，能組裝成排列精確、長度可調的奈米纖維。

AI設計絲蛋白的實際潛力在於，它們可以設計成在酵母中更有效率地表現、在發酵時更可靠地折疊、在紡絲時更容易組裝成纖維。一種從頭就為了可製造性，而不是為了蜘蛛的生存而設計的蛋白質，可能一次解決好幾個瓶頸。

無細胞生物製造

活細胞很複雜。生物反應器必須維持無菌、控制溫度和pH值、管理溶氧、補充養分、移除代謝廢物——同時還要讓數十億個細胞存活並保持產能。汙染可能在幾小時內毀掉整批產品。產率從來不會完全一致。

無細胞生物製造主張繞過活細胞，在受控的反應容器中利用細胞萃取物（或在成本較高的系統中，使用純化的組分）來合成蛋白質。沒有需要養活的細胞，就沒有會被汙染毀掉的培養物，原料也比較不會被其他需求瓜分。反應環境可以精確控制。

分析——無細胞合成蜘蛛絲為什麼仍然困難

以無細胞方式合成蛛絲蛋白，面臨一連串層層疊加的挑戰。絲蛋白本身就是最難生產的蛋白質之一：它們極為龐大（某些天然蛛絲蛋白超過300千道耳頓），高度重複（會讓細胞的合成機制混亂），而且在天然紡絲原液所達到的極高濃度（約30%以上的蛋白質）下容易聚集。在無細胞系統中，要達到這種濃度又不提早聚集，同時讓蛋白質維持在正確的介穩、可紡狀態，至今尚未在任何實用規模上做到：無細胞合成蛛絲蛋白在2013年首次有了初步展示，而第一個能生產、純化並鑑定這類蛋白質的系統，直到2025年才發表，而且僅止於實驗室規模。此外，無細胞合成絲蛋白所需的酶本身就是複雜的生物分子，穩定性有限、成本高昂。無細胞生物製造很適合用量極少的小型蛋白質。蜘蛛絲的需求卻是以公斤計，而不是以微克計，在這個規模上，經濟帳還沒有算得過來。

怎樣才算真正的突破

既然蜘蛛絲的挑戰是五個問題環環相扣，一項「突破」除非同時解決至少兩個瓶頸，否則不值得慶祝。這樣的突破可能是一套微流體紡絲系統，在100公斤的生產批次中達到每小時1,000公尺的產量，同時保有天然蜘蛛絲80%以上的韌性；也可能是一種AI設計的蛋白質，能在標準發酵中以每公斤不到15美元的成本生產，不需要特殊的紡絲製程，並能穩定達到天然拖曳絲70%以上的性能。

這兩者都還沒有實現。從目前的研究走向來看，兩者在科學上都有可能。懸而未決的是，它們能不能及時出現，拯救那些燒錢燒了數十年的公司，以及等它們到來時，市場是否還在等。

蜘蛛絲對上全世界

蜘蛛絲的故事向來是用比較來講的：比鋼更強、比克維拉更韌、比什麼都好。這些比較很適合寫進新聞稿，卻也在重要層面上誤導了人，三十年來左右著投資決策、研究重點和大眾對這項技術的理解。

誠實的材料比較

以十字園蛛（Araneus diadematus）等圓網蛛的天然拖曳絲來測量，蜘蛛絲的機械性質相當出色。拖曳絲的抗拉強度約1.0至1.5GPa，斷裂應變15%至40%，韌性（以斷裂前每單位體積吸收的能量來衡量）約160MJ/m³。這樣的韌性高於多數工程材料。

但「比克維拉更韌」需要放回脈絡裡看。克維拉的韌性約50MJ/m³，低於蜘蛛絲，但抗拉強度可達3.6GPa，是蜘蛛絲的兩倍多。克維拉的剛性也高得多，楊氏模數依等級約70至140GPa，蜘蛛絲則約10GPa。在防彈應用上，剛性很重要：要擋下高速飛行的彈丸，韌性和剛性都派得上用場。碳纖維的剛性極高，常見等級約230到將近600GPa，但依等級不同，只要伸長約0.7%至2.2%就會斷裂。超高分子量聚乙烯（UHMWPE，以Dyneema之名銷售）的抗拉強度達2.4至3.5GPa，耐化學性極佳，密度也低。

蜘蛛絲在韌性和伸長率上勝出，絕對強度也比得上高等級鋼材——由於密度低得多，按單位重量計算，它比鋼強好幾倍。它在絕對抗拉強度、剛性和耐熱性上落敗（克維拉不會熔化，能承受短暫的攝氏400度以上高溫，乾燥的蜘蛛絲則只在約攝氏150至200度以下能維持性能），而且對水異常敏感，遇水可能大幅收縮。在生物相容性方面，早期證據對它有利，不過大多來自動物研究。至於成本，它輸得很慘。

材料採購決策取決於一個比「哪種材料最韌」更窄的問題：哪一種能以可接受的成本達到所需的性能門檻。蜘蛛絲在大宗應用上屢屢過不了這一關，因為它太貴，即使在性質更優越的地方也一樣。而在醫療和國防這類成本較為次要的應用裡，它面臨的認證與一致性門檻，是現有合成纖維幾十年前就已經跨過的。

檢視永續敘事

蜘蛛絲的商業定位愈來愈強調永續：投入的是可再生原料，產出的是可生物分解的產品。這些說法部分屬實，部分則是漂綠。

生物基的說法屬實，但不完整。Spiber的泰國工廠以甘蔗為主要原料，這是一種可再生的農業投入。發酵製程使用的是微生物，而不是石油衍生的單體。Spiber表示，其未染色的蛋白質紗線在標準（ISO 23977-1）測試下，約6個月內就能在海水中生物分解。和克維拉的生產相比，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環境優勢；克維拉使用石油衍生的對苯二胺和對苯二甲醯氯，還會產生大量化學廢棄物。

但生物基生產並不等於低衝擊。工業發酵需要大量能源來控溫、攪拌、通氣和滅菌。它需要大量的水。農業原料有自己的土地利用和肥料問題。蛋白質的純化製程常使用化學溶劑和層析樹脂，本身也會產生廢棄物。Spiber和AMSilk都發表過經外部審查的「搖籃到大門」生命週期評估，但這些評估止於工廠大門，而且建立在模型假設上：Spiber與喀什米爾羊絨和羊毛相比的有利結果，前提是使用再生能源電力、工廠全面運轉。獨立學術模型估算，以大腸桿菌製造的絲纖維，每公斤約排放17公斤到超過500公斤CO₂當量，取決於產率和能源方面的假設。

Spiber也承認這種複雜性，訂下目標：最遲在2026年，把泰國工廠所用的蔗糖中每年至少50公噸，改用甘蔗渣等非食用生質製成的糖。這顯示公司並不認為糧食作物的糖是理想的長期原料。公司也共同創立了BioCircular Materials Alliance，為蛋白質材料制定廢棄後的處理規範。

至於可生物分解的說法，確實屬實，但對多數目標應用來說無關緊要。對防彈衣而言，可生物分解是缺點。對航太零件而言，一種遇濕就收縮變弱的纖維並不適用，不管它在掩埋場裡會怎樣。對打算長期發揮功能的醫療植入物而言，降解是必須控制的設計參數。可生物分解對日常紡織品有意義，這類衣物送進掩埋場確實是環境問題，但這些應用偏偏是最無法容忍成本溢價的地方。

萬能材料的迷思

蜘蛛絲敘事中危害最大的誤解，或許是那種隱含的萬能優越論：蜘蛛絲比各種替代品都好，一旦量產規模上來，自然會稱霸。

沒有哪種材料在所有方面都是最好的。每一種工程應用都有一組具體、可量化的要求（強度、剛性、韌性、耐溫範圍、耐化學性、重量、單位成本），選材的依據，是材料能在多大程度上滿足這組特定要求，再依應用的優先順序加權。只要把成本納入評估，蜘蛛絲幾乎在任何一組要求下都不是最佳選擇。

市場沒有等蜘蛛絲，它的競爭對手也持續進步。Dyneema如今的比強度足以媲美甚至超過蜘蛛絲，成本卻只有幾分之一。碳纖維複合材料已經發展到能透過設計特徵提供抗衝擊性，彌補本身的脆性。克維拉已經演進了好幾代。等到蜘蛛絲有可能在成本上競爭時，現有材料又會多累積十年的最佳化。

倖存者與它們的利基：誰還在賽道上

到了2020年代中期，蜘蛛絲產業已和創辦人在1995年的想像截然不同。仍在營運的公司找到了狹窄但守得住的利基，在那裡，這種材料的獨特性質足以撐起目前的成本；它們圍繞這些利基擬定策略，而不是去追逐取代克維拉之類的大眾市場野心。即便如此，生存並沒有保證：2025至2026年，資金最雄厚的兩家公司Spiber和Bolt Threads都公開撞上了財務高牆。

領頭者與它們的轉向

Spiber是規模最大、募資最多的公司。它透過股權與債務募得超過1,000億日圓，在泰國羅勇府設立第一座商業規模的生產設施（2021年落成，2022年起運轉），年產能可達數百公噸蛋白質。第二座工廠位於愛荷華州克林頓，與農業巨頭ADM合建，資金來自以業務證券化籌得的約400億日圓債務，結果工程超出預算；當其中350億日圓債務在2025年底到期時，Spiber無力償還。2026年，它進行庭外重整：自2026年4月1日起，美國業務以外的事業移轉到由Maya Kawana領導的新公司，舊公司則正在結束營運。2026年10月，新的Spiber也開始以代工服務（SPIBER BIOFOUNDRY）的形式，向其他公司提供發酵放大的能力。公司明確把產品定位為「Brewed Protein」（釀造蛋白質），而不是蜘蛛絲本身，並已從試圖複製蜘蛛絲的特定性質，轉向設計為人類用途最佳化的蛋白質。

在2024年的一篇贊助專題中，Spiber表示其泰國工廠前一年生產了約100公噸重組蛋白質；到2025年，約有45個品牌在193項產品中用了Brewed Protein纖維。這項產品已經進入一般零售通路，出現在以高價位販售的精品派克大衣、圍巾和針織衫裡。此前沒有任何一家蜘蛛絲公司在這種規模上打開商業局面。

總部位於慕尼黑附近Neuried的AMSilk，透過代工廠生產絲蛋白，主要是贏創在斯洛伐克的工廠，並已和法國的Ajinomoto Foods Europe談定更多專用產能。在一項由歐洲投資銀行貸款支持的2026至2028年投資計畫下，它也正在捷克Lovosice一家代工廠的廠區，增設下游的纖維紡絲、紗線生產和化學回收。它專注於高價值的紡織、汽車和消費應用，醫療塗層則是規模較小的產品線。在這個過程中，它建立了或許是這個產業裡最經得起考驗的商業模式：把特用蛋白質賣給製造商，而不是自己製造成品。它的代表性專案包括一條歐米茄（Omega）錶帶（2019年）、賓士VISION EQXX概念車的車門拉手（2022年），以及愛迪達Futurecraft Biofabric原型鞋（2016年）；它的紗線也隨巴黎世家2026春季系列進入精品零售。

基因轉殖家蠶公司Kraig Biocraft Laboratories走了另一條路：利用家蠶現成的吐絲器官，透過蠶本身的產絲機制，生產蠶絲與蜘蛛絲的混合纖維，避開工業紡絲最困難的部分。2024年9月，該公司在越南啟用一座生產中心，並稱其規模是前一座的8倍，滿載時年產能最高可達25公噸。2016年一份價值最高約100萬美元的美國陸軍合約，資助了其纖維用於防彈織物的測試；2025年，它宣布旗下消費品牌SpydaSilk取得美國商標註冊。2026年9月，它表示已向一家未具名的運動品牌出貨第一筆商業紗線訂單，規模刻意壓得很小。

以色列的Seevix Material Sciences在2020年獲得ASICS Ventures的策略投資，讓一個大型消費品牌在蜘蛛絲技術上持有策略性股份。牛津大學衍生公司Spintex Engineering正在開發一種低能耗、受蜘蛛啟發的製程，在室溫下從凝膠中抽出絲蛋白纖維，獲得歐盟和牛津種子基金的支持。荷蘭的生物基材料工作室Inspidere，則探索過包括蜘蛛絲在內的多種材料，用途也涵蓋傷口護理。

政府資金扮演的角色

依某項統計，蜘蛛絲公司獲得的創投資金在2021年達到高峰，2022年隨整體市場下行而減少，不過仍有少數公司（尤其是AMSilk）持續募得可觀的資金。公共研究補助仍是基礎科學的重要支持來源。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的2025會計年度預算申請，提議透過生物科學學部投入約1.55億美元於生物技術；美國能源部為「生物與環境研究」申請9.45億美元，國會最後核定8.7億美元。這類計畫只有一小部分支持結構蛋白研究，而後續2026與2027會計年度的預算申請，都提議大幅刪減這兩項經費。

政府研究經費的運作條件和創投不同：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DARPA）的計畫通常為期3到5年，NSF和能源部的補助以競爭方式續期，但一條持續贏得補助的研究路線，可以延續十年以上而不必證明商業回報。軍方對用於防彈防護和輕量結構零件的超高性能材料感興趣，為蜘蛛絲研究提供了一個有耐心、以任務為導向的客戶。在私人市場等待更明確的商業可行性訊號之際，這種耐心資本正幫助這項技術延續下去。

兩種資金的對比顯示，材料開發的時程是市場無法有效資助的。它也暗示，商業突破如果到來，走的會是一條和當初設想不同的路：透過政府、學界和專業公司之間持續的研究合作，朝特定、守得住的應用推進，而不是靠創投支持的新創公司爭相衝向紡織業IPO。

三十年來，永遠「還要五年」

預測落空的紀錄由來已久。1991年，美國陸軍Natick研究中心的分子生物學家Stephen Lombardi說，合成蜘蛛絲的商業化「大約還要五年」。Nexia Biotechnologies募得數千萬美元，2000年憑著用山羊奶製造「BioSteel」的承諾上市，到2009年卻已破產，始終沒有大規模賣出纖維。Spiber承諾2016年推出的Moon Parka，晚了三年多才送到顧客手上。Bolt Threads稱其2017年的蜘蛛絲領帶是邁向更多產品的第一步，隨後卻把纖維計畫擱在一旁，轉向菌絲體皮革和化妝品。

這些預測沒有一個出自傻子或騙子；它們來自掌握資訊、手握真實技術的人，卻沒有一個應驗。這份紀錄量出了材料開發有多難預測，也是給下一代深科技材料的警訊。

兩種未來

保守情境（姑且稱為基準情境）是蜘蛛絲延續目前的軌跡：重整後的Spiber在泰國工廠擴大Brewed Protein的產量，朝數百公噸的產能邁進，供應以高價位銷售的精品紡織與特用材料市場。AMSilk在高價值紡織品領域建立可長可久的事業，並兼營醫療塗層和工業特用品。Kraig Biocraft向軍事研究計畫和高檔消費紡織品供應少量產品。依一家市場研究公司的預測，整體市場到2035年將達到約6.1億美元。以新創的標準來看，這個規模不小，但以材料產業的標準而言，只是利基市場。

在這個情境裡，蜘蛛絲永遠不會成為大宗商品材料。它在醫療應用和高檔產品中找到持久、在商業上站得住的利基。它的技術限制（紡絲品質、成本、怕熱怕水、規模化後的一致性）讓它無法在大宗應用中取代克維拉、尼龍或碳纖維。比起1990年代的失敗，那會是真正的商業成功；但和最初的願景相比，則是令人失望的結果。

樂觀情境需要前述兩項突破同時到來：一套能達到工業產量又不至於失去大部分韌性的受控紡絲製程，以及在商業規模下降到克維拉水準的發酵加純化成本。如果兩者都實現，蜘蛛絲纖維可能在2030至2040年間與克維拉在成本上一較高下，並開始打進國防、航太和高性能紡織市場。

給深科技投資人的教訓：三個結構性陷阱

蜘蛛絲三十年的歷史是一則案例研究，說明三種結構性動態如何讓材料科學投資與創投報酬格格不入。

資本支出的重力陷阱：每往商業規模邁進一步，都需要巨額資本投資——生物反應器、純化設備、紡絲系統、品管實驗室、試驗工廠、商業設施。這些資本必須在產生營收之前投入，一旦事業失敗就無法回收。發酵槽還找得到別的使用者；但為某一種蛋白質調校過的紡絲線和純化產線少有人要，公司倒閉時，它們對其他人來說只值成本的零頭。

驗證拖延陷阱：材料在大量採購之前，需要經過多年的客戶驗證。國防承包商在完成極端條件下的性能測試、老化研究和供應鏈可靠度評估之前，無法承諾購買數千公噸的蜘蛛絲防彈布料——這個過程通常需要3到5年，甚至更久。在這幾年裡，蜘蛛絲公司必須在沒有營收的情況下維持營運，燒著投資人的資本，寄望驗證最終能換來一筆訂單。

整合陷阱：工業客戶的供應鏈、製造流程和品質系統，都是圍繞現有材料最佳化的。改用新材料不只是買不同的纖維，還得重新談判供應商合約、重新培訓操作人員、重新測試並重新認證產品，並承擔新材料在極端情況下表現不同的風險。這些轉換成本相當可觀，往往超過新材料本身的成本溢價，並在工業採購中造成慣性。你往往得好上一大截或便宜一大截，才能讓客戶願意轉換；而蜘蛛絲同時掉進了這三個陷阱。

成功會是什麼模樣

一個合理的工業成功基準（這是我們自己訂的，不是產業標準）需要同時達成四件事。產量需要達到每年約1,000公噸，才能讓奢侈品以外的工業買家覺得有意義。包含發酵、純化與紡絲在內的銷貨成本，需要降到每公斤30美元或更低，才能和克維拉競爭；醫療用途能容忍的成本高得多，塗層業務就是證明。最終纖維的機械性質，需要在各批次間穩定達到天然拖曳絲韌性的至少80%。此外，還要有一個大型工業客戶，例如國防承包商、汽車製造商，或大規模經營的大型服飾品牌，承諾以這樣的量和價格採購。

這四項條件目前沒有同時成立。Spiber的泰國工廠設計年產能為數百公噸蛋白質，據報2023年生產了約100公噸，但用這些蛋白質紡製纖維，仍面臨品質和成本上的挑戰。醫療塗層應用不需要纖維的性質——它們以其他形式使用這種蛋白質。同時達成四項條件，是支撐進一步投資與研究的目標，而它三十年來始終遙不可及。

粗略預測，如果重整後的Spiber和同業維持目前的路線，在利基市場站穩腳步的情境在2025至2030年間就能實現。蜘蛛絲要成為有競爭力的大宗商品，則需要AI蛋白質設計的突破、可放大的微流體紡絲，以及發酵成本持續下降三者匯合。在對研究走向的樂觀假設下，這種匯合可能發生在2035至2045年間。若依材料開發時程的歷史經驗來假設，很可能要到2050年甚至更晚。

最後的判決：奇蹟纖維給我們的教訓

如今，受蜘蛛絲啟發的材料已經存在。你可以買到含有這些材料的產品——精品與戶外品牌以Spiber材料製成的針織衫和外套，以及自2026年起以AMSilk紗線製作的巴黎世家服裝；2026年9月，Kraig Biocraft也出貨了第一筆小型蜘蛛絲紗線商業訂單。蜘蛛絲並沒有失敗，但它的成功遠遠配不上它獲得的投資與關注。

蜘蛛的工程非凡：一種歷經約3.8億年演化磨練的階層式蛋白質複合材料，所發揮的功能，沒有任何人造材料能在所有面向上同時匹敵。它的性質和應用都是真的，醫療上的潛力至今依然如此。

產業花了很長時間、付出高昂代價才明白，錯在一項假設：以為理解了大自然的解法，就代表能在工廠裡複製它。蜘蛛的紡器是嵌在生物體內的生物系統，與生物體的生理密不可分，而且演化所依循的最佳化標準，和工業製造完全不同。正因如此，工廠版的紡器至今仍無法在有用的產量下與之匹敵，儘管背後的生物學站得住腳。

產業留下的，是一批有用的材料。它們的抱負比創辦人當初宣布的謙遜得多，卻在特定性質真正重要的利基裡找到了實際價值：也許有一天能減少植入物併發症的醫療塗層、以高價位提供可生物分解特性的精品紡織品，以及憑著私人市場撐不住的耐心、追求下一代高性能材料的軍事研究計畫。背後的研究也推進了人們對蛋白質工程、軟物質物理和生物材料設計的理解；無論蜘蛛絲本身最後能否在大宗商品市場占有一席之地，這些知識都將影響材料科學數十年。

證明一件事行得通，和證明它能在規模化、穩定一致、與成熟替代品競爭的情況下賺錢，兩者之間隔著一道鴻溝，而蜘蛛絲已經在裡面待了三十年。與此同時，蜘蛛在早餐前就把這東西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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