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供應鏈：每一台現代裝置背後的隱形依賴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20分鐘

北海某處，一座12MW的風力機矗立在30公尺深的灰色海水中，以螺栓固定在海床上。這類機組是各國淨零計畫的支柱，各國政府也常拿它們證明自己的戰略能源自主：一個國家正在擺脫威權國家的化石燃料，自建潔淨電力。

機艙裡的直驅發電機，裝著好幾公噸的釹鐵硼永久磁鐵。這些磁鐵極有可能是中國製造，所用的稀土也是在中國精煉的。

同樣的依賴也貫穿電動車馬達、智慧型手機螢幕、軍用雷達系統和噴射引擎零件。潔淨能源轉型與西方各大國的國防現代化計畫，建立在同一套物質基礎上；而這套基礎在最關鍵的加工環節，全都要經過同一個國家。

這讓稀土成了一個咽喉點：它是刻意打造、有策略地維持下來的，而且照目前的計畫，到2030年代中期仍會存在。

I. 名不副實

鈰是被歸為稀土的17種元素之一，在地殼中的含量比銅還多。釹是史上最強永久磁鐵的核心元素，在地殼中的含量是錫的好幾倍。稀土元素的「稀」字，是18、19世紀化學留下的偶然：這些元素是以「土」（也就是氧化物）的形式，從罕見的礦物中分離出來的，和石灰、氧化鎂這類常見的「土」相比，顯得稀少。兩百年下來，這個名稱固化成一種揮之不去的大眾誤解，讓供應問題聽起來像是地質注定。

每一塊有人居住的大陸，地底都有這種礦石。澳洲、巴西、加拿大、格陵蘭、印度、俄羅斯、美國，都有可觀的蘊藏。光是美國，就有加州的芒廷帕斯（Mountain Pass）礦床，是全球最富集的稀土礦之一。供應問題出在別處，出在礦石挖出地面之後。

稀土加工之難，難在三件事。第一是分散：稀土不像銅或鐵那樣聚成厚實、容易開採的礦脈，而是以低品位散布在母岩裡，必須搬動大量物料，才換得少量產出。這很花錢，但銅礦業者同樣要搬動大量物料，單憑分散，解釋不了為何一個國家能掌控供應。

第二是化學性質相近。15種鑭系元素在週期表上比鄰而居，從化學角度看，它們和釔彼此幾乎一模一樣。釹和鐠相似到早期許多應用乾脆不加分離，直接當混合物使用。現代用途大多需要分離後的產品，也就是單一元素，或釹鐠這類比例受控的混合物，純度通常在99%以上。要把它們分開，得讓溶解後的礦液通過數百級液液溶劑萃取：一連串混合澄清槽，逐級利用微小的化學差異，把每種元素一步步從相鄰元素中拉開。從有機溶劑的選擇、水相的酸度，到流速與溫度，各項製程參數都必須針對每一處礦體、每一種目標元素，憑經驗摸索出最佳值。這些參數只能靠實際運轉學會：開動製程，看著它表現不如預期，再調整，一次又一次。中國累積了數十年這樣的知識，分布在數十座國家扶持的設施裡；其他國家都沒有同等規模的積累。

第三個問題是放射性汙染。多數硬岩稀土礦床（包括芒廷帕斯這類碳酸岩礦床）以及含獨居石的砂礦，都含有釷和鈾，這兩種元素在地殼中循著同樣的地球化學路徑移動；中國南方的離子吸附型黏土是明顯的例外。加工這些礦石，就得處理含釷、含鈾的殘渣，而視濃度高低，這些殘渣必須依輻射法規申請許可、管理和處置。這項負擔，正是美國在1990年代末實際退出稀土分離的主要原因之一。1984至1998年間，芒廷帕斯的廢水管線發生數十起洩漏，部分帶有低強度放射性，汙染了周遭沙漠；1998年，該礦的分離廠隨之停工，礦場本身則在2002年關閉。如今，任何想重建這些設施的嘗試，都得背負執照、清理與許可審查的成本。二十年後，美國還在召集緊急工作小組，想弄清楚自己為何會有供應鏈問題。

II. 數十年的刻意經營

說到中國的主導地位，常見的解釋是地質：中國剛好有礦，所以中國擁有市場。這種解釋會把政策引向錯誤的方向。如果優勢來自地質，解方就是採礦：到別處找礦、開採，依賴自然消解。把礦石轉化為工廠可用材料的加工產能之所以在中國，是因為中國花了數十年，有系統地在那裡把它建立起來，所付出的代價與採用的方法，是任何民主政府都無法長期承受的。

1992年，鄧小平在南巡期間說了一句話，後來成了西方稀土報導中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話：「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一般的解讀把它當成政策宣示。地理學者Julie Klinger認為，這種解讀脫離了歷史脈絡。她指出，在1990年代初的中國評論裡，中東石油代表的是招來西方干預該地區的那種資源，是中國必須警惕的危險。放回這個脈絡，這句話聽來更像是一種警告：坐擁人人覬覦的資源，自有其風險。

無論鄧小平在1992年的本意為何，接下來的發展都是有系統的。中國政府補貼稀土加工設施，並主導把採礦作業整併到受國家影響的企業之下。它投資製程化學研究，累積在工業規模下運轉分離作業所需的技術知識。它透過與握有加工知識的外國公司合資，取得技術專長；在這些安排中，知識流向中國夥伴，外國公司則日後才發現，自己把核心能力出口了。它還讓加工後的稀土在國際市場上維持低價。中國生產商握有閒置產能，可以壓低價格、削價擊退新的競爭者；數十年來，這讓投資西方加工產能在經濟上顯得說不過去。

整個1990年代，全球稀土永久磁鐵的頭號生產國是日本，不是中國。TDK、信越化學、日立金屬等公司，圍繞著釹鐵硼磁鐵建立了精密的製造體系；這種磁鐵是日本住友特殊金屬的佐川真人（Masato Sagawa）與通用汽車的John Croat，在1982年各自獨立發現的。中國生產商有國家補貼撐腰，又不必負擔日本工廠的環保合規成本，二十年來一路以低於日本的價格搶市，把日本擠下龍頭寶座。日本的磁鐵廠商存活了下來，主要靠的是一道專利高牆；但到了2020年，全球每十塊釹鐵硼磁鐵，約有九塊出自中國，日本則只占約十四分之一。

要說明這段過程在美國如何上演，Molycorp是最清楚的單一例子。加州的芒廷帕斯坐落在全球最富集的稀土礦之一上方：一處品位極高的碳酸岩礦床，自1940年代起就為人所知。Molycorp募集了逾10億美元，要把它重建、現代化成能以商業規模生產分離稀土氧化物的加工廠，最後卻被17億美元的債務壓垮。2011年後，隨著製造商轉向替代方案，價格從泡沫高點崩落；2015年，中國更完全取消了出口配額。Molycorp本就為其新穎的溶劑萃取與試劑回收製程所苦，在這樣的價格下，既要遵守美國的環保法規、支付美國的人力成本，又要償還為興建設施而背的債，根本無力競爭。2015年6月，Molycorp聲請破產。芒廷帕斯進入停產維護，2017年在拍賣中僅以2,050萬美元售出，買方是一個由美方主導的財團，中國的盛和資源在其中持有無表決權的少數股權。直到2025年，這座礦的精礦大多運往中國，交給盛和加工。那段期間的大部分時候，華府都把這當成市場運作的結果；五角大廈出資恢復芒廷帕斯的分離作業，要到2020年才到位。

讓芒廷帕斯失去經濟價值的那些加工作業，當時正在中國進行，所付出的代價，在任何西方民主國家都是法律上不可能允許、政治上也撐不過去的。在中國南方的江西省，離子吸附型黏土礦的主要開採方式是原地浸出：把硫酸銨溶液直接灌進山坡，就地溶解稀土元素，再讓溶液流出、加以收集。2012年，中國工信部副部長蘇波（Su Bo）把稀土汙染稱為「巨大黑洞」。環保部門估計，當時這些礦每年產生逾2,000萬公噸受汙染的廢水，氨氮濃度達中國本身國家標準的10至100倍。光是贛州礦區，採礦就已直接毀損數十平方公里的土地，受汙染的逕流流入河川，而這些河川在下游供應香港、深圳和廣州的飲用水。中國工信部估計贛南稀土礦區的清理費用約為55億美元，地方官員引述的專家則認為，要完全復原需要50至100年。

中國容忍了這些破壞。對一個眼光放得很長、又不必為偏遠省分的環境後果承擔任何實質選舉問責的政府來說，這筆交易看來划算。西方民主國家不會接受自己的國土上出現同等的破壞，選民和環保主管機關都不會允許；於是它們讓加工在別處進行，再以完全沒有反映真實成本的價格買進產品。

這種安排造成的後果，是一套高度集中在中國的加工基礎設施，成了全球大部分高科技製造業的控制點。想用中國的方法重建中國擁有的東西，是辦不到的，因為西方加工的環保與法規成本，讓這筆帳根本算不下去。乾淨地做，成本更高，多出來的成本總得落在某處；而關於供應鏈自主的種種承諾，很少說清楚落在哪裡。

III. 萬物之中

回到那座風力機。它發電機裡那幾公噸永久磁鐵，是經過工程設計的複合材料，而這套設計仰賴的是特定幾種稀土元素，彼此不能互相替代。

磁鐵的基底是釹鐵硼，磁鐵工程師記作NdFeB。釹與鐵、硼結合成特定的晶體結構，讓磁鐵同時具備強大的磁場與高矯頑力，也就是抵抗退磁的能力。釹鐵硼磁鐵是已知最強的永久磁鐵。正是它的強度重量比，讓緊湊的直驅式風力發電機得以實用化：這種發電機完全省去齒輪箱，減少了機械上的複雜度，也降低了隨之而來的故障率。離岸風電業界大致已統一採用永磁發電機，約四分之三的離岸風機都用它。陸上的情況則不同。多數陸域風機仍使用齒輪箱和不含稀土磁鐵的感應發電機；Enercon長年打造的直驅機組，採用的是完全不需要稀土磁鐵的電激磁發電機。

但釹鐵硼磁鐵有個問題：溫度一高，磁性就會衰退。在運轉中的風力發電機，或負載運轉的電動車馬達裡，溫度經常超過純釹鐵硼磁鐵開始失去矯頑力的門檻。一具典型的電動車馬達需要1至2公斤的釹鐵硼磁鐵。解決高溫問題的標準做法，是用鏑或與它相鄰的鋱取代部分的釹，以重量計占百分之幾，運轉溫度最高的等級則可達約10%。少了它，一塊在室溫下表現完美的磁鐵，到了負載運轉的馬達內部，就會失去矯頑力。

在高效能釹鐵硼磁鐵裡，這些重稀土沒有既便宜又充足的替代品。製造商已經學會少用一些，少數廠商甚至完全不用：2016年，本田與大同特殊鋼把一款完全不含重稀土的磁鐵用進了量產的油電混合車馬達。不過在大多數高溫運轉的馬達和發電機裡，鏑和鋱仍是標準解方。全球分離出來的鏑，幾乎全部產自中國；中國在加工鏑中的占比，2023年的預估值是99.9%。自2025年起，中國以外有一家生產商，也就是萊納斯稀土（Lynas Rare Earths），在馬來西亞以商業規模分離鏑和鋱，但產量和中國相比仍然很小；在美國，到2025年底，還沒有任何公司以持續的商業規模生產過重稀土。

一具典型的電動車牽引馬達，含有數十公克到約200公克的鏑，視磁鐵等級與工程師減量的程度而定。一台大型直驅風力發電機，則含有數十公斤甚至更多。鋱與鏑搭配使用或取而代之，發揮同樣的熱穩定作用，用量較少。未來十年電動車產量與離岸風電裝置量的預期成長，意味著鏑的需求將大幅超出中國以外的供應能力，而這些供應能力至今仍只及市場所需的一小部分。

再拿這些數字對照已經做出的政策承諾。英國的《2030潔淨電力行動計畫》目標是2030年前達到43至50GW的離岸風電。歐盟的REPowerEU計畫意味著2030年風電裝置容量將達約510GW，2022年時約為190GW。美國的《降低通膨法》為電動車普及和國內潔淨能源製造提供財務誘因，其規模正是為了徹底改造這兩個產業而設計；不過國會已終止該法的電動車租稅抵減，2025年9月之後購置的車輛不再適用。這些承諾沒有一項點名中國，但就目前的情勢，每一項都建立在主要由中國製造的永久磁鐵之上。

磁鐵之外，這種依賴也貫穿電子產品與國防系統。稀土螢光粉點亮了大半個螢幕世界：LCD顯示器和電視背後的白光LED，許多靠的是摻鈰釔鋁石榴石，或以銪活化的綠色與紅色螢光粉；被它們取代的螢光燈背光，則用鋱和銪。OLED螢幕是例外，它的像素靠有機分子與銥基分子發光，而不是稀土螢光粉。鑭和鈰用於觸媒轉換器、光學玻璃，以及半導體晶圓最後拋光用的研磨劑，因此稀土依賴不只存在於終端產品，也貫穿晶片製造。釔以氧化釔穩定氧化鋯的形式，塗覆在現代噴射引擎熱端的葉片上，形成熱障，讓引擎能在原本足以摧毀底下金屬的溫度下運轉。自從中國在2025年把釔納入出口許可管制，中國以外的釔價已漲到先前的約140倍，北美的塗層廠商被迫暫停生產。

F-35聯合打擊戰鬥機是美國史上最昂貴的武器計畫，這款戰機的設計目標，是對包括中國在內的潛在對手保持空中優勢。五角大廈估計每架F-35含有逾400公斤的稀土，分布在雷達與電子作戰系統、飛控致動器、雷射瞄準系統和熱管理元件中。2022年，一架F-35的渦輪機械泵內被發現裝有中國製造的釤鈷磁性合金；五角大廈暫停交機，隨後簽署豁免令恢復交機，同時尋找國產替代品。一款為了與中國抗衡而打造的戰機，某些部位仰賴中國的加工產能，而這件事早已公開多年。

IV. 咽喉點在哪裡

在西澳，小鎮Laverton東南方約35公里處，萊納斯稀土經營著韋爾德山（Mount Weld）礦場，這是中國以外品位最高的稀土礦床之一。萊納斯是澳洲公司，多數股權由非中國投資人持有，澳洲和美國的政治人物經常拿它來證明供應鏈多元化正在奏效。

韋爾德山的精礦先在卡爾古利（Kalgoorlie）加工廠進行初步的裂解與浸出，部分則仍在馬來西亞的工廠本身處理；卡爾古利加工廠於2024年11月正式啟用，耗資8億澳元。卡爾古利的中間產品接著運往馬來西亞進行溶劑萃取，也就是把個別稀土氧化物分離到商業純度的階段。磁鐵製造商或電子公司能用的最終產品，是在馬來西亞產出的。

十多年來，這座馬來西亞設施一再面臨政治威脅。廠區附近的社區對放射性廢棄物的處置表達憂慮，並非沒有道理；馬來西亞也只以每次三年的短期方式，更新萊納斯的營運執照。2026年3月，馬來西亞終於核發十年期執照，條件是不得興建新的永久處置設施，新產生的放射性殘渣必須經過處理，而不是貯存起來。結構性的依賴依然存在：澳洲做第一階段加工，馬來西亞負責分離；「西方供應鏈已不再依賴地緣政治風險高的加工地點」這個論點，至今仍無定論。與此同時，萊納斯因廢水許可出了問題，放棄了原本計畫在德州Seadrift興建的美國重稀土廠；當初支持這項計畫的五角大廈資金，如今用來支付馬來西亞生產的氧化物。

中國以外最大的分離稀土生產商，背後有兩個在公開場合最積極表態追求供應鏈自主的國家撐腰，卻仍得把中間產品運到第三國分離，因為本國的加工能力還沒有達到所需的規模。

難處又回到化學：溶劑萃取串級無法照著藍圖放大。每一級都必須依眼前的礦石校準，包括它的元素比例、雜質，以及順帶混進來的脈石礦物；要讓整套串級在商業產量與純度下穩定運轉，得花好幾年反覆試誤。今天運轉中的中國工廠，正是這種反覆試誤的產物，在許多工廠中一再重複，背後有國家的研究經費，還有任何試驗工廠都無法複製的運轉規模。

授權技術和聘來的專家可以縮短爬坡的路，但從「我們蓋好了設施」到「我們能以具競爭力的良率與純度生產」，沒有一條能繞過營運學習曲線的捷徑。萊納斯用不到兩年半就蓋好了卡爾古利工廠，但在正式啟用十八個多月後，仍在逐步提高產量，朝設計產能邁進。要讓一整條分離產業鏈從興建走到具競爭力、穩定可靠的商業產出，需要許多年，資本則以數十億美元計。而這還是假設政治意志能撐過那些年：工廠產出的材料成本高於市價，中國設施的定價持續低於西方設施所能企及的水準，而當初核准經費的官員，也已換成沒有做過那項承諾、未必同樣重視此事的人。

中國不需要控制稀土礦藏，也能控制稀土供應鏈。它只需要繼續當主導的加工者，而在有人以相當規模建立起具競爭力的替代方案之前，它都會是。2025年，中國開採了全球約69%的稀土，卻精煉了約85%。多年來，連在美國開採的稀土也流向中國的加工設施：直到2025年4月，MP Materials都把芒廷帕斯的大部分精礦運往中國。緬甸的大量產出，至今仍幾乎全數流向中國。即使有替代來源，例如馬來西亞，規模也遠不及中國的產能。在中國以外擴大採礦是必要的，卻遠遠不夠，因為咽喉點在下游。

有時會被提出來當作部分解答的一種對策，是回收。說法是：如果能從報廢的電子產品和磁鐵中回收稀土，對原生供應的依賴就會降低。原則上，方向是對的。實際上，全球從報廢產品回收稀土的比例一直不到1%。原因一部分在技術：稀土以少量分散在結構複雜的組裝件裡，極難與周圍的材料分離；另一部分在經濟：以中國目前的出口價格，稀土回收的經濟效益充其量只是勉強划算。要把回收產能建立到足以實質抵銷對原生供應的依賴，是一項以數十年計的工程，對眼前的問題來說太慢了。

V. 槓桿如何運作，出手時又是什麼模樣

2010年9月，一艘中國漁船在東海有主權爭議的釣魚台（尖閣諸島）附近，與日本海上保安廳的船艦相撞。日本扣留了船長。大約兩週內，中國海關開始扣住輸往日本的稀土貨物。官方沒有發布任何公告，貨物就這樣卡在海關。北京從未正式承認這項出口限制，中國因此得以避免在世界貿易組織（WTO）正面交鋒，而施壓的機制，所有當事方都心知肚明。部分稀土元素的價格在幾個月內最多漲到原來的十倍。日本原本就有一套書面的稀有金屬保障戰略，此時大幅增加了在稀土回收技術、磁鐵替代研究與替代供應協議上的支出。船長最終獲釋，WTO後來在一件範圍更廣的案件中裁定中國的出口限制違規，中國也退讓了。

中國決策者從中學到的教訓似乎是：這個槓桿有效，但用得太明顯、太重，又用在一件小到不足以正當化這種反應的事情上，反而會加速它原本要阻止的多元化行動。部分元素價格漲到十倍，在戰略上適得其反，因為這逼得買家去找替代來源。較小而穩定的施壓，或許能達成同樣的政治目的，反彈也較小。

運用咽喉點最有效的方式，是讓它大多數時候保持暢通：價格低到讓替代方案顯得不理性，供應穩到沒有人感到急迫，再把這個選項留在手裡備用。2010年之後的十多年，中國大致維持這種姿態；2025年起，就不再如此了。2023年12月，北京收緊了稀土技術的出口禁令：開採與分離技術原本就禁止出口，更新後的目錄又加入了稀土磁鐵的製造技術。2025年4月，正值與華府打關稅戰，中國把七種中重稀土（釤、釓、鋱、鏑、鎦、鈧、釔）以及含有這些元素的磁鐵納入出口許可管制；出貨隨即停滯，中國以外的車廠被迫減產。2025年10月，中國宣布一套範圍廣得多的措施，再增加五種元素，並把管制伸向境外：只要中國原產的稀土材料占產品價值低至0.1%，列管的外國製產品就需要中國的許可。川普（Donald Trump）與習近平在釜山會面後，北京把10月那套措施暫停到2026年11月10日；2026年9月，兩國政府把範圍更廣的貿易休兵延長到2027年1月10日，卻沒有說明稀土的暫停措施是否一併延長。即便如此，4月的許可制度依然有效；2026年初，中國還限制對20家有國防業務的日本公司出口稀土磁鐵及其他軍事相關材料。

五角大廈評估，「一旦供應鏈中斷，危害國家安全的可能性很高」，而大部分加工產能都在中國。五角大廈為自己訂下建立「從礦場到磁鐵」供應鏈的目標，要在2027年前滿足美國所有的國防需求；從2027年1月起，國防合約中既有的中國製磁鐵禁令，也將擴及以在中國開採、精煉或分離的稀土製成的磁鐵。以國內供應體系目前的產能，看來不太可能趕上這個期限。不妨以台海有事為例。

假設中國釋出訊號，表示對台灣的軍事行動迫在眉睫或已經展開，西方各國政府隨即宣布制裁方案。同一週內，中國商務部放慢依2025年建立的出口許可制度核發許可的速度，讓鏑、鋱、釔和釹磁鐵的許可出貨量減少，比方說三分之一，並把這些削減說成是戰略儲備需求所迫、不得不實施的國內供應管理。

接下來六到十二個月可能發生的事情如下：隨著現有庫存耗盡，先進軍機、飛彈導引系統和精準彈藥的國防生產線面臨零組件短缺。有些生產線吸收得了這波衝擊，有些則不行。美國與盟國的稀土儲備開始減少；作為參照，美國國防儲備庫（National Defense Stockpile）在2025會計年度獲准購買的上限，是300公噸釹鐠氧化物和450公噸磁鐵塊材。整體經濟中的工業買家面臨價格飆漲與配給不足。這時，要求西方政府緩和回應的政治壓力，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工業衝擊，散布在各個選民群體之中：他們對台灣政策沒有特別的利害關係，卻非常在意自己的生產線能否繼續運轉。

這種限制會經過精算，讓西方製造業受的傷足以左右決策，卻不至於讓生產停擺，也不至於引發全面禁運會造成的徹底脫鉤。完全斷供對中國而言是戰略錯誤，因為那會逼得西方政府不計成本資助替代方案，從而終結這種依賴。部分的、可以推諉的限制，則能讓依賴持續下去，北京也能藉此施壓，換取讓步。

建立儲備，是西方公認的因應之道。它能爭取幾個月的時間，讓建立替代供應這項較慢的工作繼續進行。

VI. 需要付出什麼

要在稀土上建立韌性，西方政府必須做到四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

第一件是一筆要連續付上好幾年的錢：以高於市價的價格支持西方加工業者。中國加工稀土的市價，反映的是數十年的國家補貼，以及被外部化的環境成本；這些成本中國設施承擔了，西方設施則不會獲准承擔。在這種條件下營運的中國生產商所訂出的氧化釹價格，美國或歐盟的設施若沒有政府支持，很難長期與之匹敵。一筆補助或一次性的建廠補貼，填補不了這個缺口；需要的是長期的營運價格支持，而且設計成能撐過政府更替，用來彌補合規的西方加工業者的營運成本與中國競爭者定價之間的差額。直到2025年，沒有任何西方政府承諾這麼做。有幾個政府暗示過，撥出的款項卻差了一個數量級。

國際能源總署（IEA）估計，未來十年要滿足中國以外對磁鐵用稀土的需求，所需投資約600億美元，其中近半數用於精煉。五角大廈本身在2020年至2024年初投入國內稀土計畫的承諾金額，約為4.4億美元。

2025年7月，美國國防部宣布與MP Materials達成協議，這套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方案，包括4億美元的股權投資，以及釹鐠產品每公斤110美元的價格下限。這是西方政府第一次做出前文所說那種必要的長期價格支持承諾，也立下了範本：2026年3月，萊納斯與日本買家及美國政府談定了同樣110美元的價格下限。簽約時，這個下限幾乎是市價的兩倍。之後中國的價格一路攀升，拉近了大半差距；到了2026年8月下旬，一份評估顯示，中國以外的現貨價格已跌破下限，約為95美元。價格下限如今有了；能讓它們成為完整供應鏈一環的工廠，大多還沒有。

第二件是延續遠超過十年、跨越多屆政府的政治承諾。數十年來，美國的稀土政策一直在循環：計畫獲得經費，然後任其失效，在下一次危機中被重新發現，再以不足的規模重新撥款；國會在2022年撥給國防儲備庫的經費，是三十年來的第一筆新撥款。中國的長期投資，靠的是一個不必面對這個問題的政治體制。要與之競爭，西方民主國家必須展現產業目標上的一貫性，而它們在這個領域的紀錄看不出這一點。目前的投資是真實的，也是迄今最認真的一次努力。但這些投資同樣取決於無法保證的政治延續，能否撐過下一次選舉，仍是未知數。

第三件是能誠實面對自身取捨的環保法規。在西方國家，稀土加工往往會產生含釷、含鈾的殘渣，需要經過許可的永久處置。美國和歐盟的現行法規，讓產生這類物質的設施極難覓得廠址。繞過這道難關的辦法不多。法規可以修改，但這意味著要和特定預定地附近的特定社區打一場政治仗。工作可以交給少數幾個已獲許可處理放射性殘渣的場址，例如猶他州的White Mesa鈾礦處理廠，這座廠如今從獨居石中分離釹鐠。或者，加工可以移到法規標準較寬鬆的國家，但那是供應鏈的搬遷，不是自主。在哈薩克、越南或印尼加工，只能稍稍削弱中國的槓桿，解決不了戰略問題。一套略過放射性廢棄物處置的國內供應鏈自主計畫，漏掉的正是最難的那道限制。

第四件，也是最少被說出口的一件，是誠實面對成功的樣貌。無論西方政府現在做什麼，中國在未來數十年仍會是主要的稀土加工國。可以達成的目標是韌性：擁有足夠的替代產能，讓中國的限制造成傷害，卻無法讓生產停擺。這是個有意義的目標，但和政治人物說「自主」時所描述的並不相同。自主與韌性的價碼不同，時程也不同。把兩者混為一談，政府就能一邊宣布前者，一邊以不足的經費資助後者，再把兩者之間的落差說成進展。

VII. 帳單

三十年來，西方政府用長期的戰略韌性，換取短期的成本節省。後果早有人預見，政府的檢討報告預見過，Molycorp垮台後又預見了一次；卻仍任由它累積，因為解決起來很貴，便宜的中國稀土又隨手可得，而帳單到期時，當家的會是別人。

這張帳單如今正在送達：為了減少依賴威權能源出口國而建的風力機，仰賴一條經過中國的供應鏈；用來嚇阻中國軍事侵略的國防裝備，也是如此。

韌性需要遠超過十年的工夫，而且帳必須攤在陽光下付：靠持續的公共資金，吸引規模大得多的民間投資，由納稅人、消費者或兩者共同負擔。即使每一項預定的計畫都如期上線，國際能源總署仍預期，到了2035年，全球約70%的稀土仍將由中國精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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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與媒體來源

芒廷帕斯礦場 – Wikipedia (Tmy350)

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Section I — What Rare Earths Are

U.S. Geological Survey. Mineral Commodity Summaries 2026: Rare Earths and Rare Earths (Heavy). February 2026. 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6/mcs2026-rare-earths.pdf · https://pubs.usgs.gov/periodicals/mcs2026/mcs2026-rare-earths-heavy.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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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ion III — Elements in Devi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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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ion IV — The Chokepo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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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ion V — Lever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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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ion VI — What It Would T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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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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