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50年，哪些國家最可能解體？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25分鐘

2017年9月25日，伊拉克庫德斯坦舉行公投，92.73%的投票者支持獨立，這項訴求遠遠超出自治或強化聯邦制。如此懸殊的票數，並不是一黨專政的國家壓制反對派所製造出來的：公投有國際觀察員在場，民眾的熱情是真的，背後還壓著一個民族的分量——他們歷經三代人的流離失所與暴力，一直在等這一刻。

三週後，伊拉克軍隊在伊朗支持的民兵協助下奪回基爾庫克（Kirkuk），只花了幾個小時。投票後6週內，庫德斯坦地區政府（KRG）失去了約40%原本控制的領土，也失去了基爾庫克油田，而該區石油出口有很大一部分正來自那裡。巴格達關閉了該區機場的國際航班，伊朗先關閉領空、再關閉邊境口岸，土耳其則威脅封鎖邊界、切斷輸油管。以色列是唯一表態支持這場公投的聯合國會員國；沒有任何政府承認公投結果，獨立國家也從未宣布成立。KRG主席巴薩尼（Masoud Barzani）下台。自2014年伊拉克陸軍潰散以來一直據守基爾庫克的庫德族自由鬥士（peshmerga），這時大多不戰而退，公投隱然威脅要打的那場戰爭並沒有打起來。一場近乎全票的投票，最後讓地圖原封不動；原因不在投票箱裡，而在決定一個國家會不會分裂的那幾股力量之中。

恆久之謎

主權國家的地圖看似世界的天然樣貌，其實是一種政治安排，帶有歷史的偶然，也比看起來年輕得多。1945年，聯合國約有50個會員國；如今有193個。但這個數字的增長在時間上分布極不平均，幾乎全部集中在兩波浪潮：一是去殖民化，大約從1950年代末延續到1970年代，催生了今天大多數的非洲與亞洲國家；二是1991年至1993年間蘇聯與南斯拉夫的瓦解，讓12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和第一批前南斯拉夫共和國加入聯合國。

1990年代初以來，這個步調幾乎停了下來。厄利垂亞在1991年結束長達30年的戰爭，隨後舉行公投，於1993年脫離衣索比亞。印尼在國際壓力下撤出東帝汶後，東帝汶經過公投和一段聯合國託管期，於2002年脫離印尼獨立。蒙特內哥羅在2006年公投脫離塞爾維亞與蒙特內哥羅國家聯盟，以55.5%的得票率獨立，僅略高於歐盟設下的55%門檻。科索沃於2008年宣布脫離塞爾維亞獨立，但它獲得的承認至今仍有爭議：科索沃總統府在2026年8月統計有121個國家承認，塞爾維亞則聲稱已有國家撤回承認，對這個數字提出異議。這個數字離全體國家還差得遠，尤其不包括俄羅斯、中國、西班牙和印度；塞爾維亞同時積極推動撤回承認的外交攻勢，並取得部分成效。南蘇丹在2011年脫離蘇丹，成為聯合國第193個會員國，隨即陷入內戰，不到3年就淪為全球最脆弱的國家之一。

這樣算來，大約30年間只有5個值得一提的案例，還不算下文會談到、經談判而成的捷克斯洛伐克分家。它們從去殖民化、經談判的國家聯盟拆分，到備受爭議的單方面宣布獨立，類型各異；沒有一個是乾淨俐落的，好幾個更讓當地人民承受了災難。地圖幾乎文風不動，而這種穩定並非偶然。西發里亞式的領土完整原則，也就是現有邊界不論內部狀況如何都被推定為正當的觀念，是幾乎每個現存國家主動擁護的偏好，因為幾乎每個國家都有少數族群、有爭議的邊界，或某個曾經想脫離的地區。中國反對科索沃，說穿了是為了中國自己；2014年之後的俄羅斯，就更是為了俄羅斯自己。維繫這項原則的，是一個跨越其他一切政治分歧的利益聯盟。

有一個區別必須先說清楚。事實上的解體（de facto），也就是中央權威在某片領土上全面崩潰，與法律上的解體（de jure）並不相同；後者是正式建立擁有獲承認邊界的新主權國家，而且除了爭議最大的案例之外，都會取得聯合國席位。2014年以來，利比亞出現多個相互競爭的政府，大部分國土上沒有有效的中央權威。2014年至2019年間，敘利亞同時由阿塞德（Bashar al-Assad）政權、伊斯蘭國（ISIS）、敘利亞民主力量（SDF）和土耳其支持的派系統治：同一片土地上有4套不同的政治秩序。這些都是人道災難，卻不是本文要探討的對象。事實上的分裂可以和形式上的主權無限期並存，因為即使現實已經崩潰，國際社會仍維持國家統一的假象；要承認繼承實體，就得決定誰分得什麼，而沒有人想做這個決定。本文關注的是範圍更窄、也更罕見的現象：正式解體或分離，產生擁有國際承認邊界、通常也在聯合國擁有席位的新國家。

失敗國家與解體國家的差別

分析人士稱利比亞或索馬利亞為「失敗國家」時，指的是很精確的狀況：中央政府失去了對暴力的壟斷、失去了行政能力，或兩者皆失。他們的意思並不是利比亞在國際法上已經不再是利比亞。利比亞這個國家仍有聯合國席位，仍透過當年設法代表它的那個政府簽署條約，也仍保有使館。主權的假象之所以得以維持，是因為放棄它的代價比維持它更高：承認爭議、領土主張、難民潮，尤其是對其他每個脆弱國家產生的先例效應。

事實上的解體遠比法律上的解體常見，也穩定得多。一個國家可以作為一種假象運作數十年。1980年狄托去世後，南斯拉夫的聯邦機構又持續運作了十年左右，而它們所代表的統一卻日漸鬆動。因此，哪些國家可能正式解體，關乎的是一道罕見得多、也嚴苛得多的門檻。

四股力量

單憑民意，解散不了一個國家。有四股力量把國家凝聚在一起，唯有其中具決定性的幾股同時失效，國家才會瓦解，而這種情況幾乎從未發生。

第一股力量是菁英協調。不論人民怎麼看待國家，國家都是靠統治階層維繫的，因為這些階層在國家機器、財政收入、恩庇網絡與國際地位的延續上利益一致。一旦菁英脫離這種利益一致，認定現有國家對自己的好處不再勝過另一種安排，解體就有了先前所沒有的可能。這是四股力量中最不穩定的一股，因為菁英的盤算可能迅速改變。1991年的蘇聯解體，首先就是一次菁英倒戈：各加盟共和國的共產黨領導人認定，獨立建國比繼續留在聯盟裡更符合自身利益，並據此行動。戈巴契夫誤判了自己能否保住他們的忠誠，而崩潰的速度讓大多數一直在推估蘇聯穩定性的人大吃一驚。

第二股力量是外部保證者，也就是與該國存續利害相關、又有能力捍衛這份利害的外部強權或機構。在伊拉克，美國一直扮演這個角色，直到2026年9月撤軍為止。在比利時，這個角色由歐盟的制度框架擔任：布魯塞爾發揮著歐盟行政首都的功能，每個從中受益的歐盟成員國，都會把比利時解體視為一道棘手難題。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則受國際監督，具體體現在依《岱頓協定》設立的高級代表辦公室。

第三股力量是缺乏可行的後繼安排，它的作用像煞車。即使菁英想解散國家，也沒有外部強權阻止，解體仍得回答接下來怎麼辦的問題。爭議領土歸誰控制？債務如何分割？後繼國家用什麼貨幣？庫德斯坦公投失敗，部分原因在於基爾庫克問題沒有共識答案，而基爾庫克正是庫德族主張在經濟與象徵上的核心。任何排除基爾庫克的安排，都會讓庫德國家的經濟岌岌可危；任何納入基爾庫克的安排，巴格達和在當地另有利益的伊朗支持民兵都無法接受。

第四股力量是民意惰性，它在四者中最不重要。1993年1月1日的捷克斯洛伐克解體，是由克勞斯（Václav Klaus）與Vladimír Mečiar兩位菁英協議完成的，儘管當時民調顯示，只有約三分之一的捷克人、以及同樣比例的斯洛伐克人贊成分家。這場「天鵝絨分離」照樣發生了，沒有舉行公投，因為兩位最具主導力的政治人物決定要分。民意惰性會左右菁英決策的政治代價，但當其他三股力量都已失效時，光靠它本身擋不住解體。

這四股力量並非各自運作。在南斯拉夫，它們在大約兩年內一起失效：米洛塞維奇（Slobodan Milošević）操弄聯邦的憲政結構，摧毀了聯邦層級的菁英協調；冷戰結束，撤除了自1948年狄托與史達林決裂以來維繫南斯拉夫的外部壓力，西方對統一南斯拉夫的戰略利益也隨之消失；後繼安排是由戰爭強加，而非談判而來；斯洛維尼亞與克羅埃西亞的民意則早已轉向獨立。

南斯拉夫：一個聯邦如何失敗

米洛塞維奇想要塞爾維亞的支配地位，他操弄南斯拉夫聯邦的憲政架構，讓斯洛維尼亞與克羅埃西亞的菁英幾乎沒有理由留下。他在名義上自治的科索沃與佛伊弗迪納兩省，以及蒙特內哥羅，安插自己的親信，掌握了聯邦主席團8票中的4票，足以擋下任何決定，實際上把一套集體治理安排變成了塞爾維亞控制的工具。斯洛維尼亞與克羅埃西亞的領導人選擇離開。

冷戰的結束本身就是蘇聯內部危機的產物，它撤除了自1948年狄托與史達林決裂以來一直存在的外部約束：當時，對蘇聯施壓的恐懼讓南斯拉夫菁英團結一致，也讓西方對這個聯邦的存續有了利害關係。德國在1991年12月宣布將承認克羅埃西亞與斯洛維尼亞，歐洲共同體隨後在1992年1月正式承認，在任何經談判的後繼安排建立之前，就加速了解體在國際上取得正當性。批評者認為，此舉也讓克羅埃西亞境內已在進行的戰爭更趨激烈，並讓波士尼亞的戰爭提早到來。

比利時——從未同意成為一體的國家

比利時誕生於1830年反抗荷蘭統治的起義，列強則把它變成一道外交難題的解方。列強在倫敦開會，想在法國與荷蘭之間設立一個中立的緩衝國；他們承認了這個新國家，在1831年接受德意志親王、薩克森－科堡的利奧波德（Leopold of Saxe-Coburg）當選為國王，並在1839年保證其中立。國界內的居民南部說法語、北部說荷蘭語（東部一小塊德語區直到1920年才併入），這套安排起初靠天主教保守主義維繫，後來靠集中在瓦隆煤鋼產業的工業財富，最終則靠一部設計得極為精密、讀起來像和約的聯邦憲法。

這套工程相當浩大。法蘭德斯約占人口58%，瓦隆約31%，布魯塞爾首都大區約11%；布魯塞爾是一塊官方雙語、多數居民說法語、被法蘭德斯領土包圍的飛地。比利時憲法第99條規定，內閣中說法語與說荷蘭語的部長人數必須相等，但明文將總理排除在外。法蘭德斯與瓦隆的媒體大致在各自的天地裡運作，造就了對政治現實認知各異的選民。聯邦選舉在兩個語區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主張邦聯制的法蘭德斯政黨新法蘭德斯聯盟（N-VA）在2024年於瓦隆全境推出候選人名單，卻一席未得；社會黨（Parti Socialiste）原是瓦隆第一大黨，直到當年被自由派的革新運動黨（MR）超越，而它在法蘭德斯幾乎毫無存在感。比利時選民並不是在同一組政黨之間做選擇，聯邦政府是選後才從一片殘局中拼湊出來的。

這個拼湊過程向來曠日廢時。2010年至2011年，比利時有541天沒有新的聯邦政府，創下承平時期無政府最久的世界紀錄。2024年選舉後又陷入僵局，直到2025年2月，N-VA黨魁、堅定主張邦聯制改革的德威弗（Bart De Wever）宣誓就任總理，才告化解。德威弗政府需要一個跨語區的聯盟，這本身就是菁英協調運作最鮮明的展現：正是這套機制，迫使法蘭德斯與瓦隆的政治菁英進入同一個執政安排，不論他們的選民已經變得多麼不同。

比利時政治底下的經濟不對稱，在戰後數十年間發生了逆轉。法蘭德斯曾是較貧窮的農業區，後來現代化為高生產力的出口經濟，瓦隆的煤鋼產業則一路崩潰。結果是大筆財政移轉從法蘭德斯納稅人流向瓦隆，布魯塞爾同樣是淨貢獻者。確切數字在比利時各政治派系之間有爭議，但資金的流向本身並沒有真正的爭議。法蘭德斯人對這筆移轉的不滿真實存在，在政治上也很管用：2024年選後，N-VA與法蘭德斯利益黨（Vlaams Belang）在眾議院150席中合計占44席，兩黨囊括近半數的法蘭德斯選票。這個陣營橫跨追求徹底分權的邦聯派與追求完全獨立的民族主義者，即使對最終目標看法分歧，仍因移轉問題的不滿而團結。

比利時離分裂還遠得很。菁英協調始終傾向在聯邦框架內執政，而不是分家。德威弗的N-VA至今仍在黨章中把獨立的法蘭德斯共和國列為目標，但德威弗本人曾說，如果邦聯制行得通，獨立就不再必要。依N-VA的版本，邦聯制會把幾乎所有權力交給法蘭德斯與瓦隆，再由兩地決定還有哪些事務要共同管理；這是法蘭德斯最具野心的議程，而德威弗把它定位為分家之外的替代方案。就比利時而言，外部保證者是全世界最強的之一：布魯塞爾是歐盟的行政首都，也是北約總部所在地，有數以萬計的歐盟公務員在此工作。歐盟在維護比利時領土完整上的制度利益，遠不只是外交慣例。即使在最同情獨立的法蘭德斯選民之中，民意也大多傾向擴大自治，而不是一刀兩斷。

讓解體窒礙難行的，正是布魯塞爾本身。這座城市多數居民說法語，地理上卻被法蘭德斯包圍。比利時若要解體，就得決定布魯塞爾是歸法蘭德斯、歸瓦隆、成為獨立城邦，還是交給歐盟。沒有任何一個選項能讓落空的一方接受。法蘭德斯不會接受失去布魯塞爾；瓦隆甚至與它並不接壤；歐盟城邦既無先例，也沒有明顯可循的法律機制。德威弗的總理任期，最好理解為一個受控的洩壓閥：他的聯合執政協議把任何聯邦與地區之間的權力重新劃分，延到2029年選舉之後，同時在此期間設法於聯邦框架內爭取最大的讓步，因為離開這個框架的出口已被堵死。

布魯塞爾難題

布魯塞爾約有81%的居民法語說得好，荷蘭語說得好的只有約22%；然而布魯塞爾首都大區本身自成一個大區，卻四面被法蘭德斯大區包圍，而比利時有超過3.7萬名歐盟雇員，大多數在首都工作。這座城市的經濟活力有相當一部分仰賴歐盟機構，同時又在象徵與行政的歸屬上，受到比利時兩大語族的爭奪。

波赫——嚴格說來不由自己當家的國家

1995年12月在巴黎簽署的《岱頓協定》，結束了一場奪走約10萬條人命的戰爭；這場戰爭造成歐洲自1945年以來當時規模最大的流離失所，這項紀錄直到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才被超越。協定在戰爭結束後建立起來的，只是寬鬆意義上的國家。岱頓體制下的波赫由兩個實體組成：占約51%領土的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聯邦，以及占約49%的塞族共和國（Republika Srpska），另加布爾奇科特區（Brčko District）。布爾奇科是由兩個實體正式共有的自治單位，正好橫跨連接塞族共和國東西兩半的狹窄走廊。該特區的國際監督官在2012年暫停行使職權，但仍保有權限，隨時可以恢復。國家層級政府的權限有限：依憲法掌管外交、海關與貨幣政策，另有2000年代中期在外部壓力下增設的單一軍隊與共同的間接稅務機關。塞拉耶佛所控制的事項清單，比比利時聯邦體制中布魯塞爾所控制的還短，而比利時本身已被視為異常分權的國家。

高級代表辦公室（OHR）成立於1995年，握有所謂的「波昂權力」，得名於1997年將這些權力正式化的會議。這些權力讓高級代表可以強行立法、撤換官員，而無須對任何波赫選民負起民主責任。這樣的權力屬於受監管的領土；它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岱頓協定》各方無法從內部產生有效的治理。OHR在2026至2027年度的預算略低於600萬歐元，這個數字透露了這項任務的規模，也說明了和平執行委員會中的出資者只需輕輕一動，就能讓這套防止波赫進一步解體的制度架構斷糧。OHR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波赫並不完全由自己治理；而它是延緩這種失敗後果的主要文職機制。軍事上的後盾則是歐盟部隊「Althea行動」（EUFOR Althea），這支歐盟部隊自2004年起持有聯合國安理會授權，協助維持波赫的安全穩定。

過去幾年的危機都圍繞著杜迪克（Milorad Dodik）。他擔任塞族共和國總統期間，花了多年經營一項政治工程，目標是讓塞族共和國併入塞爾維亞，或完全脫離波赫的管轄。2025年2月，他因違抗高級代表的決定被判有罪，處1年徒刑並禁止擔任公職6年；徒刑後來改為罰金，他失去了塞族共和國總統職位，波赫憲法法院也在2025年11月駁回他的最終上訴。他所屬的獨立社會民主聯盟（SNSD）曾在塞族共和國國民議會強行通過法律，禁止國家層級的司法與警察機構在塞族共和國境內運作；在國際壓力下，國民議會於2025年10月廢除這些法律，幾天後華府便解除了對杜迪克的制裁。杜迪克仍是SNSD的領導人，該黨候選人在2025年底的提前選舉中贏得塞族共和國總統職位，並在2026年10月的大選中再度勝選。不論杜迪克本人卸任後的地位如何，他打造的這項工程已不再依賴他個人：塞族共和國的政治建制派仍決心追求最大程度的分離。

在本文探討的所有案例中，維繫國家的力量在波赫失效得最多。塞族共和國領導層協調一致的方向，是如何離開波赫，而不是如何治理它；他們的視野是與塞爾維亞合併，或分離到足以讓波赫國家徒具形式。外部保證者是最大的變數：歐盟的入盟程序在2022年12月給予波赫候選國地位，2024年3月同意開啟入盟談判，卻至今尚未召開啟動談判的第一次政府間會議；它作為誘因的可信度，取決於波赫領導人與歐盟成員國都未能一貫展現的政治意志。美國現任政府的立場帶來更多不確定性：華府在2025年10月解除了對杜迪克及其盟友的制裁。外部治理最具體的工具OHR本身已遭公然違抗；自施密特（Christian Schmidt）在2026年辭職以來，OHR一直由代理高級代表主持，而和平執行委員會中的美國與歐洲成員對繼任人選意見分歧。

第三股力量，也就是後繼安排，正是波赫與比利時的不同之處。塞族共和國的分離有相對清楚的領土邏輯：實體早已存在，邊界線在岱頓劃定，塞族共和國也已擁有自己的政府、警力與行政架構。最大的例外是布爾奇科，它同屬兩個實體，卻不單屬其中任何一方，而且就坐落在把塞族共和國兩半連在一起的走廊上；任何分割都得先解決它的歸屬。經濟後果確實存在，但不見得嚴重到令人卻步。《岱頓協定》沒有賦予任何實體分離權，憲法也只能透過修憲變更；塞族共和國擁有的是那張地圖，而本文其他案例都沒有一張如此清晰的地圖。

2025年《岱頓協定》30週年時，安理會發表了一份主席聲明，表達集體關切，卻沒有提供任何執行機制。波赫名義上仍是主權國家，卻受國際監管，內部也爭議不斷；它正走向一個危機點，而危機何時到來，取決於歐盟入盟能否在OHR的權威受損到無可挽回之前，提供足夠誘因，讓塞族共和國菁英覺得繼續留在波赫國家之內是值得的。

克族問題

外界談到波赫，常把它的內部緊張說得好像只有波士尼亞克人與塞族之間的矛盾，頂多再遠遠加上聯邦與塞族共和國之間的對立，其實還有第三條裂縫。克族約占波赫人口15%，也有他們由來已久的不滿：他們認為現行選舉制度在波赫聯邦這個實體內，實際上把他們的政治代表權與波士尼亞克人合併在一起，稀釋了克族獨特的政治聲音。要求建立第三個實體，也就是在波赫境內劃出一塊專屬克族的行政領土，是岱頓以來克族政治論述中反覆出現的主題。

克羅埃西亞的歐盟成員身分讓克族問題有了外部靠山，就像塞爾維亞本身的入盟候選國身分之於塞族問題，只是結構不同。三方解體（塞族共和國倒向塞爾維亞、克族實體倒向克羅埃西亞、殘存的波士尼亞克國家受國際監管）並非迫在眉睫的情境，卻是每個族群各自的利益所指的方向，而整套架構正是為了阻止任何一方循此前進而設計的。

伊拉克——靠外力撐起的國家

伊拉克的危險屬於另一種類型。波赫的界線早已劃好，伊拉克則同時承受最沉重的多重壓力，失敗的途徑更多，一旦這些失敗相互疊加，賭注也更大。

muhasasa制度是伊拉克國家運作的基本邏輯，這套權力分享安排規定總理由什葉派阿拉伯人出任、總統由庫德人出任、國會議長由遜尼派阿拉伯人出任。它在2003年後的政治安排中作為務實妥協而生，後來取得了憲政慣例的地位。它的效果是把族群身分制度化，成為政治競爭的主軸：內閣談判、預算爭議和人事任命，全都透過「哪個族群得利」的濾鏡來解讀。比利時的第99條，是在兩個語族都接受基本聯邦框架的國家裡運作；muhasasa制度則不同，它運作於對伊拉克國家本身的基本態度都有爭議的族群之間。什葉派阿拉伯政黨分成兩類：已融入政治體制的，以及首要效忠對象是德黑蘭的。根據調查估計，遜尼派阿拉伯人約占人口的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伊拉克2024年的人口普查是1987年以來首次全國普查，刻意不記錄族裔或教派。2003年以來，遜尼派阿拉伯人一直是遭到最有系統邊緣化的族群，當初驅使人們加入伊拉克蓋達組織、後來加入伊斯蘭國的種種不滿，並沒有隨著伊斯蘭國在領土上的敗亡而獲得解決。庫德政黨參與巴格達政府，同時在北部維持自治，而且正如2017年所顯示的，始終懷抱長遠的獨立抱負。

回到那場公投：它是一場精心盤算的賭博，賭的是四股力量已朝有利的方向排好。庫德菁英把當時的局勢（伊斯蘭國被逐出摩蘇爾、巴格達虛弱、西方在與自由鬥士多年並肩作戰後抱持同情）解讀為他們可能遇到的最佳時機，卻誤判了外部保證者。美國拒絕支持公投，土耳其與伊朗站到巴格達一邊，而巴格達本身的行動也比庫德人預期的快。基爾庫克在2017年10月16日數小時內失守，經濟帳立刻見真章：光是基爾庫克的Bai Hassan與Avana兩座油田，就占該區石油出口量的三分之一以上。庫德領導層選擇妥協，因為他們已經算過另一條路的代價。即使民意已決定性地倒向獨立，四股力量中仍有三股守住了：菁英對巴格達的倒戈並不完全，外部保證者積極反對這場投票，基爾庫克問題則讓任何可行的後繼安排在經濟上都只能勉強成立；同時，巴格達的軍事反應迅速到足以在庫德人站穩腳跟之前先發制人。

石油提供了伊拉克政府財政收入的約90%。巴格達靠石油維繫把各族群綁在中央政府上的恩庇網絡：公部門薪資、基礎建設支出，以及讓muhasasa制度不只是赤裸脅迫的財政移轉。但依賴石油也意味著，任何重大的收入衝擊，無論是油價崩跌、基礎設施故障，還是某個地區成功分離，都可能迅速瓦解族群妥協的財政基礎。

伊斯蘭國被擊敗後，美軍以殘餘兵力駐留伊拉克，多年來一直是最具體的外部保證。根據2024年9月宣布的兩階段計畫，美軍在2025年年中至2026年1月間撤出伊拉克聯邦政府的基地，最後一批部隊於2026年9月30日離開艾比爾，聯軍的軍事任務就此結束；打擊伊斯蘭國的特遣部隊總部如今設在約旦。伊拉克議會體系內親伊朗派系的政治壓力持續不斷，也確實奏效；2026年2月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開戰後，撤軍的最後幾個月是在庫德北部美軍基地屢遭攻擊中度過的。如今懸而未決的問題是：少了美軍，伊拉克國家能否撐得住，而不發生菁英從muhasasa安排中倒戈——那些安排，正是美軍駐留曾經幫忙撐起的。

2025年11月的選舉，官方公布的投票率為登記選民的56.11%。若像伊拉克民調專家Munqith Dagher那樣，以全體18歲以上的伊拉克人為分母計算，投票率約為41%，扣除廢票後約為38.5%。一個只由38%至41%成年人口選出的政治階層，沿著族群界線分裂，透過明確以族群為基礎的權力分享安排運作，如今又失去了曾為它撐腰的美軍，很難指望民眾對這套制度抱有深厚的忠誠。

遜尼派這個面向最容易被忽略。2003年後，遜尼派阿拉伯人同時失去了他們在復興黨體制下的政治主導地位，以及他們在國家經濟資源中按比例應得的份額。去復興黨化與解散軍隊對他們的打擊最重，一夕之間把大批人逐出軍隊、文官體系與大學。在伊拉克，伊斯蘭國靠遜尼派阿拉伯人的政治不滿壯大，程度不亞於靠它的聖戰神學；許多遜尼派阿拉伯人看不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伊拉克國家，伊斯蘭國便在那裡提供治理（徵稅、法院、基本治安）。伊斯蘭國這個準國家在領土上的崩潰，並沒有解決底層的治理失靈。摩蘇爾及周邊遜尼派阿拉伯地區在2023年12月再度選出省議會，並由省議會選出一位遜尼派省長，但重建資金與安全事務仍由巴格達掌控，而重建人民對國家的信任所需的恩庇資源，是透過有系統地低估遜尼派利益的族群談判來分配的。

伊斯蘭國2014至2017年：沒人願意說破的局部解體

2014年伊斯蘭國的領土達到巔峰時，統治著伊拉克的一大片土地（巴格達軍方後來說占全國40%，獨立的面積估算則把這個數字大幅下修），以及敘利亞相當大的一部分。它經營稅收制度和法院，管理基礎設施，甚至鑄造自己的金幣與銀幣。按大多數功能性定義，它就是一個國家：它在一大片連續的領土上瓦解了伊拉克與敘利亞的國家權威，並以自己的權威取而代之。

國際社會拒絕這樣看待它，但這種不情願掩蓋了一個事實：伊拉克已經經歷過一次事實上的解體，就在這一代人的記憶裡，而且是對具體政治失敗的回應。未來50年的問題在於，這些失敗是已經解決，還是只是被打斷而已。

對照組——魁北克與加泰隆尼亞

任何解釋國家為何分裂的說法，也應該解釋為何大多數國家沒有分裂。魁北克與加泰隆尼亞是很好的檢驗：兩地都有相當規模的分離運動、近期豐富的民調數據，以及那種從外面看來像是即將解體的鮮明政治能量。

在魁北克，除了主權運動本身之外，圍繞獨立的菁英協調相當薄弱：魁北克企業界始終反對分離，他們盤算美墨加協定（CUSMA）的會籍與進入美國市場的管道，都有賴加拿大聯邦體制的延續。1995年公投以49.4%的贊成票毫釐之差落敗，加拿大隨後在2000年通過《清晰法》（Clarity Act），由聯邦眾議院裁定公投題目是否清楚、所得多數是否明確，若否，渥太華便不得談判分離；不過這部法律從未在真正出現獨立多數時經過考驗。後繼安排的問題十分嚴峻：獨立的魁北克需要談判貨幣安排、貿易協定，而最複雜的是北部克里族（Cree）與因紐特人（Inuit）領地的地位，他們一再表明，不會隨魁北克的獨立公投脫離加拿大。

菁英政治已經轉向：2026年10月5日，魁人黨（Parti Québécois）贏得魁北克省選，將在普拉蒙東（Paul St-Pierre Plamondon）帶領下組成少數政府；他承諾在任期內舉行第三次主權公投，但不會在川普（Donald Trump）仍入主白宮期間舉行。民意並沒有跟上：2026年9月，主權支持度為27%，排除未表態的受訪者後約為三成，遠低於1995年接近半數的水準。年輕人是這場運動的希望所在，也是它失望的來源：2025年夏天，18至34歲族群有47%會在公投中投下贊成票；到了2026年9月，在同類題目下，這個年齡層的比例是34%。川普因素的作用是雙向的：美國的經濟施壓在2025年掀起一波加拿大愛國熱潮，而這也正是魁人黨排除在川普2029年1月卸任前舉行任何公投的原因。

在加泰隆尼亞，2017年的單方面獨立宣言顯示了在缺乏這些條件時嘗試解體會是什麼下場。2017年的獨立運動有強大的街頭動員，支持獨立的陣營也掌控了加泰隆尼亞自治政府（Generalitat）。但當地的經濟菁英沒有跟上：在10月1日公投與宣布獨立前後的幾週內，加泰隆尼亞兩大銀行把註冊地遷往瓦倫西亞與阿利坎特，Gas Natural把法定總部遷到馬德里，另有數以千計的公司開始辦理手續，把總部遷往西班牙其他地方。外部保證者也不存在；歐盟明確表示不會承認獨立的加泰隆尼亞，並表示西班牙的憲政程序優先。後繼安排同樣不可行：加泰隆尼亞共和國得重新申請歐盟會籍，而它從未以獨立國家的身分擁有過這個會籍，貨幣安排也完全懸而未決。西班牙憲法第155條授權中央直接接管，這項措施也付諸實施了。

此後幾年，加泰隆尼亞的獨立政治並不好過。2025年3月，獨立支持度跌至37.6%，是定期民調開始詢問這個問題以來的最低點，不過到2026年7月回升至45%，為2020年初以來的最高水準。年輕世代曾是運動最可靠的支持基礎，如今已明顯轉向：十年前，18至24歲的人約有一半支持獨立，但到了2025年，只有約27%把獨立列為加泰隆尼亞的首選安排。在2024年5月的加泰隆尼亞議會選舉中，獨立陣營在135席中只拿下61席，未達過半所需的68席。

魁北克與加泰隆尼亞都不符合解體的條件。外部保證者穩固，而圍繞獨立的菁英協調，在加泰隆尼亞四分五裂，在魁北克則除了新當選的魁人黨之外相當薄弱。

未來50年需要什麼條件

解體一旦發生，來得比觀察者預期的快。南斯拉夫從運作正常的聯邦國家走到全面戰爭，大約只花了兩年。捷克斯洛伐克在短短幾個月內經由菁英協議解體，兩個共和國各自都只有約三分之一的人贊成；菁英做出的決定可以快到讓人沒有時間修正方向。1991年宣布獨立的幾個蘇聯加盟共和國，包括中亞各國，在當年3月還以壓倒性多數投票支持保留聯盟。

在本文探討的國家中，波赫的正式分離風險最高。與塞爾維亞合併是塞族共和國主導政黨長期以來的目標，而該黨在2026年10月保住了塞族共和國總統職位。岱頓框架已遭公然違抗，儘管塞族共和國國民議會在2025年10月廢除了針對國家機構的法律，算是有所退讓。OHR的權威備受挑戰，領導權落在臨時人選手中，預算相對於與它抗衡的政治勢力更是微不足道。歐盟整合加上歐盟部隊的維和人員，仍是主要的外部保證者，但它的可信度取決於政治意志，而這種意志已證明容易受交易式壓力左右。杜迪克遭定罪，加上憲法法院在2025年11月維持參政禁令的裁決，證實了波赫國家的正式法律機制仍在運作，也證實了塞族共和國的政治建制派願意把這些機制視若無物。未來15到20年的問題在於：入盟停滯加上OHR權威減弱，是否會讓外部支持降到維持岱頓平衡所需的門檻以下。

伊拉克的結構性脆弱是所有案例中最嚴重的，但正式分割會撞上基爾庫克問題，而這個問題沒有類似波赫那樣的解方。基爾庫克是庫德人與阿拉伯人的爭議之地，是任何庫德國家財政的核心，也正是2017年公投崩盤的那個點。一個假想中位於伊拉克中部的遜尼派阿拉伯國家將缺乏石油收入；一個沒有基爾庫克的獨立庫德斯坦，從誕生之初就會短少它原本指望的石油收入；南部的什葉派阿拉伯國家將掌握大部分收入，卻掌握不了領土。2026年9月完成的美軍撤離，移除了最具體的外部保證者；muhasasa制度把每一項跨族群決策都變成族群之間的討價還價；而2025年選舉投票率數據所揭露的正當性赤字，顯示族群妥協的政治基礎正在縮小。未來某次石油收入衝擊會不會觸發菁英從muhasasa安排中倒戈，是伊拉克未來50年的核心問題。

德威弗政府在聯邦框架內運作，而非尋求脫離，並把任何新的權力劃分延到2029年之後。由於布魯塞爾問題沒有各方都能接受的答案，這個僵局讓比利時解體窒礙難行，近期內也不會成為現實。

魁北克與加泰隆尼亞都不是近期的候選者，即使魁北克剛選出一個主權派政黨執政也一樣。它們的後繼安排面臨任何政治運動都未曾解決的問題：在魁北克是貨幣與條約加入的問題，在加泰隆尼亞是歐盟會籍與金融體系的整合。兩地的運動在民調中都未過半。

這些分析都預測不了的，是觸發事件。四股力量可以顯示哪些國家正走向多股力量同時失效，卻說不出是什麼會讓某個國家跨過臨界點，或在何時發生。南斯拉夫的直接導火線是米洛塞維奇的憲政操弄，結構性的前提條件則已累積了十年。蘇聯的直接導火線是一場失敗的政變，而戈巴契夫的權威早已流失多年。伊拉克的導火線可能是油價崩跌，或是美軍撤離後國家凝聚力首次面臨的嚴峻考驗。波赫的導火線可能是塞族共和國某個挑釁行動耗盡了國際社會的耐心，也可能是國際關注減少到讓這套架構不再有人維護。

自2017年以來讓地圖維持不變的那些力量（美軍駐留、歐盟整合、岱頓架構），從來都不是恆久不變的定局，而在伊拉克，第一項已經消失。它們是政治選擇，靠金錢與戰略關注維繫，也暴露在決定了庫德公投命運的同一種交易式壓力之下。2017年，庫德人有選票，卻沒有美國、歐盟、土耳其、伊朗或巴格達的支持，公投在三股力量完好無損的情況下失敗。在伊拉克，那些外部強權之一已經收拾行囊離開。在波赫，維持岱頓架構運轉的美國人與歐洲人，對該由誰來主持它卻無法達成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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