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VERTISEMENT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 · 閱讀時間約26分鐘

重點摘要
2014年6月,伊斯蘭國的戰士用推土機鏟過伊拉克與敘利亞邊界的土堤,宣稱這是賽克斯-皮科的終結。他們弄錯了歷史,卻說中了重點。今天的邊界不是1916年那份協議畫的,而是出自後來的條約。但後來的每一份條約,都繼承了它的邏輯:列強按照自己的利益瓜分這個地區。1920年的《色佛爾條約》許給庫德人一條建國之路。三年後的《洛桑條約》裡,沒有出現「庫德」這個詞,庫德人的土地最後被分到四個國家。

2014年6月,伊斯蘭國的戰士開著一輛推土機,鏟過標示伊拉克與敘利亞邊界的土堤,再把照片配上「粉碎賽克斯-皮科邊界」的標題四處散播:照片裡,機器向前顛簸推進,泥土在一團團塵霧中崩落。6月29日,該組織的英語媒體部門接著推出一支影片,片名是《賽克斯-皮科的終結》(The End of Sykes-Picot)。片中,一名出生於智利的戰士巡視一座被棄置的伊拉克邊境哨所,用帶著口音的英語旁白,解說他們在做什麼、為什麼這麼做:他們正在抹去兩名歐洲外交官在1916年畫下的一條線,而按照影片的邏輯,抹去這條線就是一種解放。這支影片有招募廣告的製作水準,講的卻是一堂歷史課的論點。

一支聖戰民兵組織,在2014年攻勢的巔峰,選擇用外交史的語彙、也用宗教的語彙,來包裝自己的領土擴張。它一邊攻城掠地,一邊點名自己正在推翻的那份協議——一份98年前的英法備忘錄,並把它召喚為自身大業的象徵性敵人。伊斯蘭國不管是個什麼樣的組織,有一件事它說對了:賽克斯-皮科仍然重要。將近一個世紀後,這份協議殘存的能量,依然足以讓它成為一個自封的哈里發國所指認的壓迫者。

那份幾乎算不上地圖的協議

賽克斯與皮科在1916年1月達成協議;在俄國同意後,協議透過英法兩國政府的換文正式確立,換文於1916年5月16日完成。它的正式名稱是《小亞細亞協定》(Asia Minor Agreement)。談判者是馬克·賽克斯爵士(Sir Mark Sykes),一位保守黨國會議員,也是深入鄂圖曼領土的老練旅行者;另一位是弗朗索瓦·喬治-皮科(François Georges-Picot),法國外交官,曾任駐貝魯特總領事。

他們談出來的是勢力範圍的劃分,而不是一張國家地圖。法國將直接控制敘利亞沿海、黎巴嫩,以及安納托利亞東南部的一角,並間接影響敘利亞內陸一個向東延伸到摩蘇爾的阿拉伯國家或邦聯。英國將直接控制從巴格達到巴斯拉的美索不達米亞下游,外加海法與阿卡兩座港口,並間接影響兩者之間的沙漠地帶,大致就是今天的約旦和伊拉克西部。巴勒斯坦將交由某種形式的國際共管。兩國也承諾不在阿拉伯半島本身取得領土。協議的界線只在某些地方與今天的政治地圖吻合:劃給法國的黎凡特沿海確實成了敘利亞和黎巴嫩,美索不達米亞下游也確實成了英屬伊拉克的核心;但今天真正要緊的邊界,多半是後來才畫的,而協議劃給法國的摩蘇爾,最後落入了伊拉克。

大眾對賽克斯-皮科的認識,大多在這一點上出錯:伊拉克、敘利亞、約旦、黎巴嫩和以色列今天的邊界,並不是賽克斯和皮科畫的。這些邊界出自後來的談判:1920年的聖雷莫會議,分配了國際聯盟的委任統治地;1923年的《洛桑條約》,解決了戰後土耳其問題的大部分,卻把土耳其與伊拉克之間的邊界留給國際聯盟裁定;還有一連串英法邊界委員會,負責把界線細部畫定。批評這套流行版賽克斯-皮科敘事的學者,包括David Siddhartha Patel、Steven Cook和Amr T. Leheta,指出這一點是對的。瓜分中東的那張地圖,並不完全是這兩個人畫的那一張。

馬克·賽克斯本人常被描繪成一個不知道自己對誰做了什麼的人,但他其實在鄂圖曼領土上廣泛遊歷,1900年出版了《Through Five Turkish Provinces》,1915年出版了《The Caliph’s Last Heritage》,對這個地區具備真實的政治洞察,儘管這份洞察經過了他那個階級與時代的成見過濾。喬治-皮科則曾任駐貝魯特總領事。

這兩個人都不必向日後生活在那些國家裡的人負責。他們不是在設計自己得去治理、或兒女將要居住的國家,兩人的外交生涯也都不取決於這些國家能否運作。他們是在一場世界大戰之中,替兩個殖民強權瓜分一個正在崩解的帝國。被拿來權衡的是法國和英國的利益。至於那些界線內的人民會不會認為新國家具有正當性,這些國家又能不能靠人民的同意來治理,根本不在計算的變數之內。

1917年底,布爾什維克公開了這份祕密協議的全文,阿拉伯世界的反應是一種特殊的憤怒:一個民族一直按照一套條件在談交易,卻發現對方背著自己,按照截然不同的條件另外談了一筆交易。這股憤怒至今沒有完全消散。這份協議之所以具有象徵力量,部分來自這場背叛,部分則來自更具結構性的原因:它所確立的原則,比它畫下的具體界線活得更久。後來每一份劃定這些邊界的條約,都繼承了大致相同的邏輯:這個地區要按照列強的需要來切割。凡是承諾過要徵詢當地意見的地方,承諾不是被無視,就是被操弄。《國際聯盟盟約》規定,選擇委任統治國時,前鄂圖曼各社群的意願必須是「主要考量」;然而1919年金恩-克蘭委員會(King-Crane Commission)發現多數敘利亞人拒絕法國委任統治,這項結論卻被束之高閣;費薩爾(Faisal)的伊拉克王位,也被安排交付一場公民投票,而結果英國早已內定。

條約的先後順序

流行的說法把賽克斯-皮科當成中東的最終瓜分方案。實際的順序要複雜得多。《賽克斯-皮科協定》(1916年)確立了英法瓜分的原則,並勾勒出各自的勢力範圍。《貝爾福宣言》(1917年)引出了巴勒斯坦問題。《色佛爾條約》(1920年)試圖強加一套後鄂圖曼時代的安排,其中包括庫德自治條款,但土耳其始終沒有批准。聖雷莫會議(1920年)正式分配了國際聯盟的委任統治地:法國得到敘利亞和黎巴嫩,英國得到伊拉克和巴勒斯坦。

《洛桑條約》(1923年)是在穆斯塔法·凱末爾(Mustafa Kemal)領導的土耳其民族主義運動獲勝後談成的,完全取代了《色佛爾條約》,確定了土耳其的全部邊界(只有與伊拉克的邊界除外),而且沒有任何庫德自治的條款。國際聯盟在1925年12月沿著「布魯塞爾線」裁定了這段邊界,1926年6月一項英國、土耳其與伊拉克三方條約確認了這項裁定。英法邊界委員會隨後畫出具體界線。最終的邊界與賽克斯-皮科原本的分區有相當大的出入,但後來的每一份文件,都是在同一個由外部瓜分的大框架裡運作。多數歷史學者接受這種延續性,只是對其中有多少該歸於賽克斯-皮科本身,又有多少該歸於戰時占領、委任統治制度以及1918至1926年間的種種交易,仍有爭論。

被許諾過一個國家的民族

這套機制在庫德人身上表現得最為清楚。按照目前各種估計的範圍,庫德人有2,500萬至4,500萬人(沒有任何人口普查統計過他們)。他們很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無國家民族,散居在土耳其、伊拉克、敘利亞和伊朗。

ADVERTISEMENT

他們共有一種語言(或一組彼此相近的方言)、一種文化,以及一片有歷史名稱的土地:庫德斯坦。他們有民族認同,卻沒有國家,而原因可以追溯到1920至1923年間一連串具體的外交決定,文獻記錄之精確實屬罕見。

1920年8月簽署的《色佛爾條約》給了庫德人一個承諾。條約第62至64條規定,前鄂圖曼帝國境內以庫德人為主的地區實行庫德自治;第64條更明定,若在條約生效後一年內,庫德人向國際聯盟理事會證明這些地區的多數居民希望獨立,而理事會認定他們有能力獨立並提出建議,土耳其就將放棄對這些地區的主權主張。「庫德斯坦」成了一份重要多邊和約中一個章節的標題,而此後任何一份處理這個地區的條約,都再也沒有出現過這個標題。協約國在一份簽了字的文件裡作出了承諾,有具體條文,也有時間表。但由於條約始終沒有生效,那份時間表從未開始起算。

三年後,《洛桑條約》簽訂。條約裡沒有出現「庫德」這個詞。《色佛爾條約》第62至64條連同其中的自治條款與獨立途徑,被整段刪去,沒有任何替代。推動這次翻轉的是實力:穆斯塔法·凱末爾的民族主義運動已經擊敗協約國支持的希臘軍隊,不接受任何對安納托利亞的瓜分;英國一心要把蘊藏石油的摩蘇爾省留在自己的伊拉克委任統治地內,再也用不著一個可能主張擁有該地的獨立庫德斯坦;法國則早在1921年10月就與安卡拉單獨議和。庫德人手上沒有同等的籌碼。他們獲得建國的承諾,本來就是瓜分鄂圖曼的副產品;盤算一變,承諾就被丟掉了。

結果是庫德人的土地被分到四個國家:土耳其、法屬敘利亞委任統治地、英屬伊拉克委任統治地和伊朗。這些國家後來都對庫德人的政治認同採取鎮壓、同化或否認的政策,殘酷程度不一。接下來是一組平行的衝突,全都出自同一個結構性條件:一個人口夠多、凝聚力夠強、足以構成一個民族的群體,被分割在好幾個國家裡,而這些國家的政治體制,正是建立在把這個民族排除於權力之外的基礎上。

在土耳其,庫德工人黨(PKK,1978年成立,被美國和歐盟同時列為恐怖組織)自1984年起發動叛亂,四十年間造成至少4萬人死亡。2025年,在歐加蘭(Öcalan)的呼籲下,庫德工人黨宣布解散,並開始銷毀武器。2026年8月,土耳其國會通過一部框架法,有條件地赦免其成員;但赦免措施要等土耳其國家安全委員會確認該組織已經解散並解除武裝後才會適用,而到2026年10月,這項確認仍未完成。庫德工人黨的創黨意識形態是馬克思主義分離主義;其領袖後來轉而揚棄建國本身,下文還會談到。

在伊拉克,這種否認在1988年走到了最極端的形式。海珊(Saddam Hussein)的安法爾行動在那年2月至9月間進行,是一場針對伊拉克庫德人的系統性軍事行動,動用了傳統部隊、化學武器和大規模強制遷徙。整場行動中最惡名昭彰的單一事件,是1988年3月對哈拉布賈的化學攻擊,據估計在幾小時內奪走3,200至5,000人的性命;它普遍被視為史上針對平民最致命的化學武器攻擊。安法爾行動的總死亡人數有爭議;人權觀察以最保守的估計定為5萬人,並認為可能是這個數字的兩倍。沒有爭議的是,這場行動在設計和執行上都具有種族滅絕性質:一個國家企圖用大規模屠殺,解決它自己的邊界所製造出來的人口問題。

2017年9月,伊拉克北部的庫德斯坦地區政府(KRG)舉行獨立公投,超過92%的人投下贊成票。伊拉克中央政府宣布結果無效。伊朗和土耳其境內都有庫德少數民族,兩國都站在巴格達這一邊。美國多年來在打擊伊斯蘭國的戰事中與庫德武裝建立軍事同盟,卻沒有對公投結果表示任何支持。短短幾週內,庫德斯坦地區政府就失去了基爾庫克和當地的油田,2003年以來奪得的約2.3萬平方公里爭議領土,也幾乎全部喪失。

庫德人的案例讓這套機制清晰可見。庫德民族並不缺乏建國的凝聚力或意志。他們的國家在一份條約裡被許諾,又在下一份條約裡被收回;他們的土地被一些對結果毫無利害關係的強權分割在四道邊界之間;而每當他們爭取補救,統治他們的國家就以鎮壓回應——1988年是毒氣,2017年則是一場被宣告無效的投票。

歐加蘭的邦聯主義

庫德工人黨身陷囹圄的創黨領袖阿布杜拉·歐加蘭,在伊姆拉勒島服無期徒刑期間,發展出他的「民主邦聯主義」理論。歐加蘭借用美國無政府主義者Murray Bookchin的「自由意志市鎮主義」概念,主張民族國家本身就是問題所在,庫德人的解放需要的不是一個庫德國家,而是一套跨越現有邊界運作、民主、多民族、女性主義的治理模式。這套理論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出路被永久堵死的回應:當以國家為基礎的解方被排除得夠久,思想上的努力就轉向去想像一種不需要國家的解放。

羅賈瓦是敘利亞內戰期間在敘利亞北部建立、由庫德人主導的自治政府,曾試圖在土耳其的軍事壓力與美國的戰略盤算夾擊下,實踐這套模式的部分元素。2026年1月,經過政府軍的一波攻勢與一紙停火協議後,羅賈瓦的武裝力量和機構被併入新的敘利亞國家;到2026年8月,其領導人宣布整合已經完成,庫德人的自治即使還有殘存,也只剩市鎮層級。

一個為失敗而拼裝的國家

庫德斯坦說明了殖民製圖橫切一個有凝聚力的民族群體時會發生什麼事:這個群體被剝奪了它的人口與領土原本足以支撐的國家。伊拉克則展現了同一套操作的另一面:幾個從未同處一國的群體,被熔接成單一國家,從此一直難以維繫。

現代伊拉克由鄂圖曼的三個省拼成。北部的摩蘇爾省以庫德人為多數,另有人數眾多的阿拉伯人、土庫曼人、基督徒和雅茲迪人社群。中部的巴格達省混居著遜尼派與什葉派阿拉伯人,境內有什葉派聖城卡爾巴拉和納傑夫。南部的巴斯拉省則以什葉派阿拉伯人為主。巴格達和巴斯拉長期被視為同一個地區,即「阿拉伯伊拉克」,巴格達也常對鄰近地區行使權力;但摩蘇爾除了望向南方,同樣望向北方和西方,而這三地從來沒有自成一個國家。歷史學者至今仍在爭論這使伊拉克有多「人造」;沒有爭議的是英國人如何把它組裝起來。他們把三個省熔接成單一行政實體,因為這樣做在戰略上方便:摩蘇爾有石油,巴斯拉有通往波斯灣的出口,巴格達則是行政中心。當時幾乎沒有什麼伊拉克民族認同可以號召,因為伊拉克此前從未作為一個獨立國家存在過。

英國人造就的人口算術,從第一天起就岌岌可危。伊拉克的穆斯林人口大約五分之三是什葉派、三分之一是遜尼派;庫德人占總人口的15%至20%。英國人在這樣的格局中扶植了一個遜尼派阿拉伯君主政體,由出身漢志哈希姆家族的費薩爾一世登基:此人與伊拉克素無淵源,他所屬的遜尼派阿拉伯人社群,大概只占全國人口的五分之一。這是刻意的選擇。英國人覺得遜尼派阿拉伯官僚階層和費薩爾本人,比主導南方的什葉派教士好打交道。至於什葉派多數——他們在政治上的邊緣化,早已寫進這個國家的建國結構——在這場盤算中分量不重。

這套教派算術,對後來發生的一切絕非無關緊要。從哈希姆王朝,經過1958年的共和派政變、1968年復興黨奪權,一直到海珊總統任內,伊拉克每一屆政府都由遜尼派主導,統治著一個什葉派多數和一個庫德少數,而這兩者都被排除在國家權力的槓桿之外。要維繫這種安排就得靠武力,於是武力成了治理的基本工具。伊拉克的組成使得基於同意的治理幾乎不可能,國家於是走向以強制為預設的統治方式。

當2003年美國入侵拆除了這套強制架構,隨之而來的,是被壓抑了數十年的各股力量立刻抬頭。2006至2008年的教派內戰,三年間有紀錄的平民死亡約6.6萬人,但這場內戰並不單是入侵造成的。入侵,加上解散軍隊之類的占領決策,暴露出一道自1920年就存在的斷層。什葉派民兵、遜尼派叛亂和庫德自治運動,都是各個社群對一個國家的反應,而這個國家的建國設計,正是把他們排除在權力之外。復興黨主義——那種排除所採取的形式——已經消失;但那套以排除作為維繫國家之代價的安排,依然存在。

2014年6月伊斯蘭國攻占摩蘇爾,並迅速鞏固對伊拉克西部遜尼派阿拉伯人核心地帶的控制,依循的也是同一套邏輯。伊斯蘭國的許多軍事指揮官,來自已遭解散的伊拉克軍隊的軍官;這支軍隊的軍官團以遜尼派阿拉伯人為主,2003年5月一紙行政命令,就讓他們從手握國家權力變成失業。一個掌握國家權力達八十年的遜尼派族群,在2003年後發現自己被一個什葉派主導的巴格達統治,而許多人把巴格達的新民主體制看成教派報復。伊斯蘭國就帶著一個提議,走進了這片政治空間:一個遜尼派的國家,屬於遜尼派,建立在遜尼派歷來治理的土地上。這個提議為什麼有吸引力,伊拉克自己的歷史就是答案。

摩蘇爾問題

摩蘇爾省最後被納入英國委任統治地,而不是歸屬土耳其、成為獨立的庫德國家或落入法國勢力範圍,這並非地理上的偶然。摩蘇爾是各方爭奪之地:土耳其主張擁有它,庫德人住在那裡,賽克斯-皮科則把它劃進法國的勢力範圍。英國以對自己有利的方式解決了這場爭奪,主要是因為英國的石油業者已經認定摩蘇爾地區的蘊藏具有戰略意義。克里蒙梭(Clemenceau)在大戰結束時讓出摩蘇爾,換取當地石油的一份權益,這份權益在1920年定為25%;同年的聖雷莫會議確認摩蘇爾屬於英國委任統治地,國際聯盟則在1925年12月把它判給伊拉克,土耳其在1926年6月以條約接受了這項決定。

土耳其石油公司在1929年更名為伊拉克石油公司;到那時,它由英國、英荷、法國和美國的財團各持有略低於四分之一的同等股份,掮客Calouste Gulbenkian則持有5%。這樣的比例反映的是地緣政治上的安排,而不是任何在地的意願。把摩蘇爾圈進伊拉克的那條邊界,從某個角度看,也是一條油田的邊界。

黎巴嫩:當教派主義被寫進國家結構

庫德斯坦是瓜分的案例,伊拉克是強行拼裝的案例。在黎巴嫩,這套機制以第三種方式運作:把教派分裂正式寫進國家本身的架構。結果是一套從設計上就注定不斷複製其所繼承分裂的政治體制;它無法超越這些分裂,因為整個結構都靠維持這些分裂而存在。

1920年9月1日,法國宣布成立大黎巴嫩,做法是擴大鄂圖曼舊有的黎巴嫩山省——當地以馬龍派基督徒為主——把貝魯特、賽達、泰爾、的黎波里和貝卡谷地併入;這些地方的居民以穆斯林為主,其中許多人更希望與敘利亞合併。法國是應馬龍派的要求行事,並且無視穆斯林社群的明確反對。這次擴張造就了一個人口平衡從誕生那一刻起就備受爭議的國家。

由此產生的統治安排,是1943年的《國民公約》:這是獨立前基督徒與穆斯林政治領袖之間一份不成文的協議,按宗教教派分配國家最高職位——總統由馬龍派基督徒擔任,總理由遜尼派穆斯林擔任,國會議長由什葉派穆斯林擔任。國會席次則按基督徒與穆斯林6比5的比例分配。這套算術只有一個依據:法國委任統治時期進行的1932年人口普查。那次普查顯示基督徒是微弱多數,約占居民的一半;若把登記冊上以基督徒為主的海外移民也算進去,則接近五分之三。它至今仍是黎巴嫩最後一次官方人口普查,從未更新。2026年,黎巴嫩的教派體制,仍然建立在一張已有94年歷史的人口快照上。

此後之所以再也沒有人口普查,原因是政治算計,而且是黎巴嫩每一個政治行動者同時都在算。每個主要宗教社群都相當有把握地知道,新的普查會顯示穆斯林占多數,而且很可能是相當大的多數,足以正當化政治權力的重新分配。沒有哪個基督徒陣營想要這樣的重新分配,也沒有哪個穆斯林陣營想承受走到那一步的動盪,於是沒有人下令普查。建立在1932年數字上的政治體制,自己生出了讓1932年數字維持不變所需的誘因。

黎巴嫩內戰從1975年打到1990年,據估計造成12萬至15萬人死亡,但這場內戰並不單是教派體制在人口比例上的失準所引起。巴勒斯坦武裝力量在黎巴嫩的存在、敘利亞和以色列的介入,以及什葉派政治認同在伊朗影響下的區域性重塑,都是推手。然而,教派體制既無法因應人口變化,也無法為那些權力配額建立在1932年普查之上的社群提供正當的政治表達管道;正是這種結構性的無能,成了戰爭的多重壓力所暴露、所利用的條件。一套擁有可運作機制、能隨人口變化重新分配權力的政治體制,未必就能免於內戰,但至少會有一個洩壓閥,而黎巴嫩沒有。

1989年的《塔伊夫協定》結束了內戰,它修改了教派比例,讓基督徒與穆斯林的國會席次相等,卻沒有廢除這套體制。三個最高職位的教派分配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這些慣例到2026年依然有效:總統奧恩(Joseph Aoun)是馬龍派,總理薩萊姆(Nawaf Salam)是遜尼派,議長柏瑞(Nabih Berri)是什葉派。這些都沒有寫進憲法;自《塔伊夫協定》以來,憲法反而宣示廢除政治教派主義是一項「基本的國家目標」。然而1943年那份不成文的交易,是在偏袒馬龍派主導地位的法國委任統治的最後幾年談成的,卻比每一次讓它退場的嘗試都活得更久,而這個國家的人口組成早已變得面目全非。

2020年8月的貝魯特港爆炸造成至少218人死亡,超過30萬人流離失所。爆炸起因是在不安全條件下存放了六年的硝酸銨,這項失職至今沒有任何一個政治行動者被追究。港口官員、海關當局和政府部長都曾示警過這批硝酸銨。之所以什麼都沒做,是因為教派體制把問責分散到太多相互競爭的機構勢力範圍之中,沒有任何單一行動者擁有足夠的權力,對一處名義上歸所有人管轄、因此實際上誰都不管的設施,強制作出安全決定。六年過去,承辦法官已對70多名官員和職員提出指控,但經過多年的政治阻撓,到2026年10月仍未發出任何起訴書。這場爆炸之所以發生,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教派體制。

真主黨與什葉派的落差

黎巴嫩的教派體制把國會議長——國家三個最高職位中的第三個——分配給什葉派社群,柏瑞自1992年起就把這個職位經營成一個權力中心。然而什葉派在歷史上一直是黎巴嫩各主要社群中最貧窮、政治組織最薄弱的一群。當伊朗的革命大業尋找黎巴嫩夥伴時,它找到的是一個長期在資源上遭到系統性虧待的社群,而虧待他們的,正是理論上設計來代表他們的政治體制。真主黨在1980年代崛起,不只是抵抗以色列占領黎巴嫩南部的運動,也是社會服務的提供者:它經營學校、醫院和福利網絡,填補黎巴嫩國家造成的真空——國家把政治職位分配給什葉派的代表,卻沒有分配可能讓這份代表權產生意義的資源。

真主黨既是伊朗戰略利益的產物,也同樣是教派體制結構性失敗的產物。2026年3月,這種雙重身分再度把黎巴嫩拖入戰爭:伊朗最高領袖在美國與以色列的空襲中遇害後,真主黨攻擊以色列;到6月下旬,黎巴嫩已有超過4,000人喪生,逾120萬人流離失所。

國會把2026年5月的選舉延後兩年。6月簽署的一份由美國斡旋的框架協議,把以色列部隊從南部逐步重新部署,與真主黨經查證的解除武裝綁在一起。真主黨並非協議的一方,它拒絕了這份協議;到2026年10月,協議的執行仍在談判之中。
ADVERTISEMENT

修正派的異議,以及它為何解救不了我們

對整套論證最有分量的異議,來自修正派,其中論述最嚴謹的是Patel、Cook、Leheta和Ali Murat Kurşun。這個異議值得回應,它的內容大致如下。

第一,現代中東的具體邊界與賽克斯和皮科所畫的並不十分吻合,因此把這些邊界歸咎於這份協議,在史實上不夠精確。第二,中東的衝突主要源於威權統治和正當性危機,而不是邊界本身;用製圖來解釋,等於把政治責任從統治者身上轉移到地圖上。第三,把當代衝突歸因於一份1916年的協議,是一種決定論,抹去了這個地區一個世紀以來的能動性:阿拉伯國家、庫德運動和伊拉克政治行動者都有過選擇,而那些選擇是有影響的。

三點都有道理,只是分量不一。第一點本文已經承認:賽克斯-皮科的具體界線早已被取代。

本文的論證關乎那些界線所體現的原則:這個地區要由外部強權瓜分,當地的同意若有徵詢,也只是走個形式;而後來的每一份條約,都在這個原則的框架內運作。

第二點部分成立。威權統治顯然是這個地區最深重苦難的直接原因:海珊決定用毒氣攻擊庫德人,阿塞德家族決定轟炸自己的城市,黎巴嫩政治階層六年來都沒有把扣押的硝酸銨從貝魯特住宅區旁的倉庫移走。這些都是選擇,由具體的人作出,也由他們承擔具體的責任。結構性的論證為這種能動性留有餘地。它主張的是:缺乏同意基礎而拼裝起來的國家結構,在壓力下往往走向威權的解決辦法,因為強制成了維繫它們的唯一方式。伊拉克由遜尼派少數統治,是對一個無法以民主方式維繫的國家可以預見的反應;整體而言,這個地區的威權主義正是從這些結構性條件中生長出來的。

第三點只部分成立,也最值得反駁。庫德人的案例顯示,面對這樣的結構,區域能動性能做到什麼、做不到什麼。庫德政治行動者擁有了一個世紀的能動性。這個世紀產生了土耳其的謝赫·賽義德(Sheikh Said)叛亂(1925年)、Simko Shikak在伊朗的起事(1918至1922年,1926年曾短暫再起)、土耳其的德西姆大屠殺(1937至1938年)、伊朗的馬哈巴德共和國(1946年)、土耳其長達四十年的庫德工人黨叛亂、安法爾種族滅絕、2005年伊拉克憲法中的庫德自治條款,以及一場獲得92%選民支持、卻在幾週內被宣告無效的2017年獨立公投。結構比用來對抗它的能動性更經久,因為它本來就是為了圍堵庫德人而建造的。

修正派的批評所確立的是:本文的論證必須針對一類行為,而不是一份特定的協議。殖民式的強行劃界——也就是外部強權為了行政方便而畫下邊界,卻不必為可治理性或人民的同意負責——會創造出結構性條件,具體而可預測的失敗模式便會從中一再浮現。賽克斯-皮科是這類行為的一個實例,而中東是其中最容易看懂的例子,但不是唯一的例子。

不只是中東:一再出現的模式

在中東以外,這套機制最清楚的展示之一是喀什米爾,儘管這場爭端本身是由1947年的印巴分治引發的。分治撕裂的那個單位,早在一個世紀前就已拼裝完成。

1846年3月,英國東印度公司與查謨的多格拉印度教統治者古拉布·辛格(Gulab Singh)簽訂了《阿姆利則條約》。根據這項條約,英國人把喀什米爾谷地及周邊領土——一個穆斯林占多數的地區——賣給一位印度教統治者,而他的宗教與他多數新臣民的宗教不同。價格是750萬Nanakshahee盧比。這筆買賣把以穆斯林為主的喀什米爾谷地,併入古拉布·辛格宗教混雜的查謨領地;再加上在條約之外歸入多格拉統治的佛教地區拉達克與穆斯林地區吉爾吉特,結果就是一個為了行政方便和邊界清楚而設計的組合體,既不是為了被統治者的同意,也不是為了被統治者政治認同的一致。

這裡的機制在形式上與伊拉克或黎巴嫩略有不同:這是殖民者把土地賣給在地統治者,而不是直接的委任統治。但結構上的結果,性質完全相同。一條邊界出於財政和行政的理由,劃過宗教認同各異的人群,沒有任何同意機制,也沒有考慮這個單位能否支撐正當的治理。1947年英國人撤離、印度分治進入談判時,這個穆斯林占多數土邦的印度教土邦主起初猶豫,待巴基斯坦非正規部隊進入他的領土後,選擇加入印度。由此留下的曖昧,導致印度和巴基斯坦為喀什米爾打了三場戰爭(1947年、1965年、1999年),1971年又為東巴基斯坦打了第四場戰爭,還有一條1972年劃定、把這個前土邦一分為二的控制線。2026年,這場爭端橫亙在兩個擁有核武的國家之間,雙方最近一次互相攻擊就在2025年5月。

這個模式的另一個主要實例較難追溯,規模卻更大。1884至1885年的柏林會議為歐洲瓜分非洲訂下規則,會議桌上沒有任何非洲代表;界線本身則大多是在其後數十年間由雙邊條約畫定的。這個過程把200多個族群分割到不同國家,拆散了王國和貿易網絡,又把歷史上的宿敵塞進同一個行政單位。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的剛果自由邦在柏林獲得承認,後來成為比屬剛果,把這種多樣性圈進單一的殖民框架;1960年獨立後,幾乎立刻就爆發了加丹加分離危機。1998至2003年的第二次剛果戰爭,捲入了來自非洲各地的國家,反映出可以追溯到殖民瓜分的族群與政治斷層。這場戰爭也引發一場人道崩潰,國際救援委員會(IRC)估計,1998至2007年間因此造成540萬超額死亡,不過批評其調查方法的人認為實際數字要低得多。按照國際救援委員會的數字,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地球上最致命的衝突。關於這個數字的爭論說明了,在廣大而無人治理的土地上,要統計死亡有多困難——那裡的人不只直接死於暴力,也死於暴力帶來的疾病和流離失所。

這些案例與中東之間的比較,並非每一點都成立。並不是每一條後殖民邊界都造成了持續的暴力衝突。而在暴力確實發生的地方,邊界也很少是故事的全部:盧安達和蒲隆地的殖民邊界圈住了胡圖人和圖西人,比利時的政策又刻意加深了兩者的對立;但這兩國陷入大規模暴力,是獨立後的政治選擇所致,並非邊界本身就已注定。新加坡在1965年於族群關係緊張的情況下與馬來西亞分離,卻成了世界上最穩定、最繁榮的國家之一。殖民製圖並不保證失敗。它是一項重大的結構性風險因素,封閉了某些基於同意的治理選項,並讓一個國家只能仰賴在它內部建立起來的政治制度,端看那些制度的品質與誠信。

當國家由外部強權為了行政方便而拼裝,既沒有人民的同意,也不必為它能否被治理負責,被排除的人就會遭到鎮壓,國家就會靠強制統治,而衝突也會一再回來,因為它的根源仍在。中東之所以讓這個模式清晰可讀,是因為文獻記錄異常完整:有人名、有日期、有地圖,還有對一個具體承諾的具體背叛。喀什米爾的紀錄有日期、有交易、有售價;剛果的紀錄則始於一場沒有任何非洲人能發聲的會議。

非洲國家的選擇

1964年,非洲團結組織(OAU)在開羅召開第一屆非洲國家元首暨政府首長會議,通過了一項決議(AHG/Res. 16(I)),認可「保持占有」原則(uti possidetis juris),也就是有義務尊重繼承下來的殖民邊界,並以此作為獨立後主權的基礎。這項決議是非洲國家刻意的選擇:它們明知這些邊界是任意畫定的,仍決定保留,因為按族群界線重畫邊界被認為更加危險。

南斯拉夫在1991年後經歷了出於族群動機的邊界修改,打了好幾場戰爭,約14萬人喪生,這說明了另一條路可能付出的代價。非洲團結組織的決議反映出一種判斷:邊界只是問題的一部分,而邊界之內缺乏能夠管理多元差異的政治制度,則是問題的另一部分。

為什麼不會結束

2014年6月,伊斯蘭國用推土機鏟穿一道土堤,宣稱那是一條邊界的終結。不到三年,缺口就已封上,伊拉克一側的武裝分子也被驅逐;到2025年1月,伊拉克已沿著邊境築起400公里長的混凝土牆。

殖民製圖不只製造衝突,也製造一種結構性的陷阱:每一種可行的補救都會造成傷害,而最初的強行劃界所產生的誘因,又一再發揮作用,讓它維持下去。伊斯蘭國的哈里發國正確地指出了伊拉克西部和敘利亞東部遜尼派人口的遭遇:他們在未經自己同意而拼裝起來的國家裡,被結構性地排除在權力之外。它接著試圖以建立一個遜尼派國家來補救,而這需要奪取早已住在那裡的庫德人、什葉派、雅茲迪人和基督徒的土地。最初的製圖罪行造成了這樣一種局面:每一種說得通的矯正,同時也是一次剝奪。每一個對邊界懷有正當不滿的群體,所占據的土地,也正是任何修改都必須從別人手中拿走的土地。

這正是殖民式的強行劃界如此難以撼動的主要原因。它們造出一種結構,讓不義無法在不犯下新不義的情況下得到矯正,因為被原始邊界迫遷和分割的社群,已經花了一個世紀,按照這些邊界的條件建立起生活、國家和認同。

黎巴嫩展示了這種陷阱在制度上嵌得最深時的模樣。教派體制無法透過民主手段改革,因為任何想廢除它的政治人物,都得先在它底下贏得權力,而要在它底下贏得權力,就得捍衛它。拆除這套體制所需的聯盟,只能由那些靠它取得權力的行動者來組成。

國際法的架構經由不同的推理,得出了相同的結論。《聯合國憲章》關於領土完整的條款,以及非洲團結組織的「保持占有」決議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允許為回應正當不滿而修改邊界,所造成的暴力至少不亞於維持不公正的邊界。南斯拉夫解體後巴爾幹邊界的重畫,付出了約14萬條人命的代價,產生的一群國家到2026年彼此關係仍懸而未決。

在這些邊界之內達成某種近似穩定的國家,靠的是建立能夠管理原始結構問題、而非解決它的治理制度:權力分享安排、聯邦結構、少數族群權利框架,以及鼓勵跨社群合作的經濟誘因。1916年的外交官從未給自己這項任務,因為他們從來不必為自己設計的結構能否運作承擔任何責任。

尾聲

回到黎巴嫩1932年的人口普查。它仍是這個國家最後一次官方統計,是法國委任統治當局治下產生的一份文件,顯示基督徒占微弱多數,而按照任何合理的人口估計,這個國家早已不再是如此。

獨立以來的每一屆黎巴嫩政府都知道這一點,卻沒有一屆下令重新普查。這份文件不是什麼祕密,它的過時也沒有被掩蓋。每一方都任它保持原樣,因為更新它就得拆除建立在它之上的體制,而身處體制之內的人,沒有一個樂見它被拆除。

一份人口普查,沒有推土機開上邊界土堤、或一支為全球觀眾錄製英語旁白的宣傳影片那樣的戲劇性。1932年的普查之所以延續至今,是因為圍繞它設計的政治體制,生出了讓它維持不變所需的每一種誘因。這些誘因會一直存在,直到某種外力打破這個循環;而那可能要等很久,因為最有可能打破它的外部力量,也會是為了自身利益而行動。

那支影片和這份普查,是同一個陷阱的兩面。哈里發國指出了一樁罪行,卻用另一樁罪行來回應;普查什麼也沒指出,它之所以持續有效,是因為對經營這套體制的人來說,每一種替代方案看起來都更糟,而這些人沒有一個需要向這份統計早已無法描述的人口負責。

相關文章

延伸閱讀

Eikleaf參與亞馬遜聯盟計畫(Amazon Associates),可透過符合計畫條件的購買獲得佣金。下方標示Amazon的書籍連結為聯盟行銷連結;若您透過這些連結購買商品,我們可能獲得少量佣金,您無須額外付費。標示博客來的連結則非聯盟行銷連結。

推薦影片

引用本文
Ulfur Atli,〈賽克斯-皮科協定:1916年的一紙瓜分密約,為何至今仍左右戰火〉,Eikleaf,2026年4月27日,更新於2026年11月2日。https://www.eikleaf.com/zh-tw/sykes-picot-agreement-how-a-border-drawn-in-1916-is-still-causing-wars-today/

生成式AI使用聲明

本頁部分內容使用生成式AI協助撰寫或編輯。

圖片與媒體來源

Ivan Hassib – Pexels

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Al Jazeera. “Syrian government, Kurdish-led SDF agree on ceasefire.” 18 January 2026.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6/1/18/syrian-army-advances-on-sdf-stronghold-of-raqqa-whats-the-latest

Al Jazeera. “Israel-Lebanon deal ties ceasefire to Hezbollah disarmament: Will it work?” 27 June 2026. https://www.aljazeera.com/features/2026/6/27/israel-lebanon-deal-ties-ceasefire-to-hezbollah-disarmament-will-it-work

Al Jazeera. “Timeline: Lebanon.” 4 June 2009.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09/6/4/timeline-lebanon

Al-Monitor. “Turkey’s Kurdish peace process moves to implementation: What to know and what’s next.” August 2026. https://www.al-monitor.com/originals/2026/08/turkeys-kurdish-peace-process-moves-implementation-what-know-and-whats-next

Anadolu Agency. “Beirut port blast case nears indictment, trial after 6 years.” 21 September 2026. https://aa.com.tr/en/middle-east/beirut-port-blast-case-nears-indictment-trial-after-6-years/4062929

Coalition Provisional Authority. Order No. 2: Dissolution of Entities. 23 May 2003. https://www.esd.whs.mil/Portals/54/Documents/FOID/Reading%20Room/International_Security_Affairs/06-F-2692_CPA_Order_2_Dissolution_of_Entities.pdf

Constitute Project. Lebanon’s Constitution of 1926 with Amendments through 2004. https://www.constituteproject.org/constitution/Lebanon_2004

Cook, Steven A., and Amr T. Leheta. “Don’t Blame Sykes-Picot for the Middle East’s Mess.” Foreign Policy, 13 May 2016. Reposted by the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https://www.cfr.org/blog/dont-blame-sykes-picot-middle-easts-mess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Conflict Between India and Pakistan.” Global Conflict Tracker. https://www.cfr.org/global-conflict-tracker/conflict/conflict-between-india-and-pakist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The Kurds’ Long Struggle With Statelessness.” Timeline. https://www.cfr.org/timeline/kurds-long-struggle-statelessness

Covenant of the League of Nations, Article 22. Yale Law School Avalon Project. https://avalon.law.yale.edu/20th_century/leagcov.asp

Dodge, Toby. “The Danger of Analogical Myths: Explaining the Power and Consequences of the Sykes-Picot Delusion.” AJIL Unbound 110 (2016). https://www.cambridge.org/core/journals/american-journal-of-international-law/article/danger-of-analogical-myths-explaining-the-power-and-consequences-of-the-sykespicot-delusion/86C60DA4127D96822D1B5D397CDEACBF

Human Rights Watch. Genocide in Iraq: The Anfal Campaign Against the Kurds. New York: Human Rights Watch, 1993. https://www.hrw.org/reports/1993/iraqanfal/

Human Rights Watch. “They Killed Us From the Inside”: An Investigation into the August 4 Beirut Blast. August 2021. https://www.hrw.org/report/2021/08/03/they-killed-us-inside/investigation-august-4-beirut-blast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Transitional Justice. “The Former Yugoslavia.” https://www.ictj.org/where-we-work/former-yugoslavia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Transitional Justice. “The PKK Kurdish Militant Group Will Disarm and Disband as Part of Peace Initiative with Turkey.” May 2025. https://www.ictj.org/latest-news/pkk-kurdish-militant-group-will-disarm-and-disband-part-peace-initiative-turkey

International Rescue Committee. Mortality in the Democratic Republic of Congo: An Ongoing Crisis. New York: IRC, 2008. https://www.rescue.org/report/mortality-democratic-republic-congo-ongoing-crisis

Institut kurde de Paris (AFP). “Iraqi army retakes almost all disputed areas from Kurds.” 18 October 2017. https://www.institutkurde.org/en/info/latest/iraqi-army-retakes-almost-all-disputed-areas-from-kurds-7418/

Iraq Body Count. Database of documented civilian deaths. https://www.iraqbodycount.org/database/

Iraq Oil Report. “Iraqi forces have taken back vital conduit from Islamic State.” 19 June 2017. https://www.iraqoilreport.com/daily-brief/iraqi-forces-taken-back-vital-conduit-islamic-state-questions-remain-23570/

Kurdistan Regional Government — United States. “Halabja: The Chemical Attack That Shook the World.” https://us.gov.krd/halabja-the-chemical-attack-that-shook-the-world/

Kurşun, Ali Murat. “Deconstructing the Sykes-Picot Myth: Frontiers, Boundaries, Borders and the Evolution of Ottoman Territoriality.” All Azimuth: A Journal of Foreign Policy and Peace 9, no. 1 (2020): 83–104. https://doi.org/10.20991/allazimuth.541258

Les clés du Moyen-Orient. “Mossoul.” https://www.lesclesdumoyenorient.com/Mossoul.html

Long War Journal. “ISIS announces formation of caliphate, rebrands as ‘Islamic State’.” 29 June 2014. https://www.longwarjournal.org/archives/2014/06/isis_announces_formation_of_ca.php

Michalopoulos, Stelios, and Elias Papaioannou. “The Long-Run Effects of the Scramble for Africa.” NBER Working Paper 17620. https://www.nber.org/system/files/working_papers/w17620/w17620.pdf

Miller, James. “Why Islamic State Militants Care So Much About Sykes-Picot.” Radio Free Europe / Radio Liberty, 16 May 2016. https://www.rferl.org/a/why-islamic-state-cares-so-much-about-sykes-picot/27738467.html

Oberlin College Library. “Restoring Lost Voices of Self-Determination: The King-Crane Commission.” https://www2.oberlin.edu/library/digital/king-crane/intro.html

OPCW. “Commemoration of the 1988 Halabja Chemical Weapons Attack.” OPCW News, March 2025. https://www.opcw.org/media-centre/news/2025/03/commemoration-1988-halabja-chemical-weapons-attack

Organisation of African Unity. Resolution AHG/Res. 16(I): Border Disputes among African States. First Conference of African Heads of State and Government, Cairo, 17–21 July 1964. https://archives.au.int/handle/123456789/1092

Patel, David Siddhartha. “Repartitioning the Sykes-Picot Middle East? Debunking Three Myths.” Crown Center for Middle East Studies, Brandeis University, Middle East Brief No. 103, November 2016. https://www.brandeis.edu/crown/publications/middle-east-briefs/pdfs/101-200/meb103.pdf

Ruthven, Malise. “The Map ISIS Hates.”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25 June 2014. https://www.nybooks.com/online/2014/06/25/map-isis-hates/

Sykes, Mark. The Caliph’s Last Heritage: A Short History of the Turkish Empire. London: Macmillan, 1915.

Sykes, Mark. Through Five Turkish Provinces. London: Bickers & Son, 1900. https://find.library.upenn.edu/catalog/995356513503681

The National. “PKK withdraws from Turkish border area in Iraqi Kurdistan.” 12 October 2026. https://www.thenationalnews.com/news/mena/2026/10/12/pkk-withdraws-from-turkish-border-area-in-iraqi-kurdistan/

The National. “SDF integration into Syrian state marks milestone but key tensions unresolved, experts say.” 21 August 2026. https://www.thenationalnews.com/news/mena/2026/08/21/sdf-integration-into-syrian-state-marks-milestone-but-key-tensions-unresolved-experts-say/

The Nation. “In Lebanon, a Census Is Too Dangerous to Implement.” 2019. https://www.thenation.com/article/archive/lebanon-census/

The New Arab. “Iraq completes 400 km security border wall with Syria.” 9 January 2025. https://www.newarab.com/news/iraq-completes-400-km-security-border-wall-syria

The New Arab. “Lebanon postpones parliamentary elections by two years.” 9 March 2026. https://www.newarab.com/news/lebanon-postpones-parliamentary-elections-two-years

The New Arab. “Lebanon-Israel talks to resume in Florida on 20 October: sources.” October 2026. https://www.newarab.com/news/lebanon-israel-talks-resume-florida-20-october-sources

Treaty of Amritsar, 16 March 1846. In C.U. Aitchison, A Collection of Treaties, Engagements and Sanads, vol. XI, p. 264. Calcutta: Superintendent Government Printing, 1909. Text: https://www.ikashmir.net/historicaldocuments/treatyofamritsar.html

Treaty of Lausanne, 24 July 1923. League of Nations Treaty Series, vol. 28. Text: WWI Document Archive. https://wwi.lib.byu.edu/index.php/Treaty_of_Lausanne

Treaty of Peace with Turkey, signed at Sèvres, 10 August 1920. Treaty Series No. 11 (1920). London: HMSO. https://ia800800.us.archive.org/16/items/TS00113/TS0011_text.pdf

United Nations Assistance Mission for Iraq. Human Rights Report: 1 November – 31 December 2006. UNAMI, 2007. Summarised in UN News, “Over 34,000 civilians killed in Iraq in 2006,” 16 January 2007. https://news.un.org/en/story/2007/01/205862

US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The 1928 Red Line Agreement.” https://history.state.gov/milestones/1921-1936/red-line

Yale Law School Avalon Project. “The Sykes-Picot Agreement: 1916.” https://avalon.law.yale.edu/20th_century/sykes.asp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