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C還剩下什麼：一個正在自我瓦解的卡特爾

2026-11-02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18分鐘

重點摘要
2026年4月，荷莫茲海峽幾乎遭到封死，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在此時宣布退出OPEC。面對每天2,000萬桶的供應中斷，OPEC+的回應是每天增產18.8萬桶。一個卡特爾若有一個成員大到足以懲罰作弊者，就最能維持下去，而這個角色一向由沙烏地阿拉伯扮演。如今，這個執法者已經負擔不起。利雅德需要每桶91至94美元的油價才能平衡預算，美國頁岩油卻替油價設下了天花板，戰爭預算則把俄羅斯推向追求產量。OPEC仍會繼續開會，但石油國家據以編列預算的那道預期中的價格底線，正在走向終結。

2026年5月1日，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結束了長達59年的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會員身分。這項決定早在三天前的4月28日就已宣布，當時布蘭特原油價格遠高於每桶100美元，3月初更一度飆到將近120美元。把油價推上去的是戰爭：美國和以色列在2月28日攻擊伊朗，伊朗的報復幾乎封死了荷莫茲海峽。

戰前，每天約有2,000萬桶石油通過荷莫茲海峽。3月初伊朗開始攻擊船隻並宣布關閉海峽後，油輪航運量隨即崩跌：到了4月下旬，有些日子通過的商船不到10艘，戰前則是每天大約130艘。船隻在外海下錨等候。國際能源總署（IEA）稱之為全球石油市場史上最大的供應中斷；高盛估計，4月全球庫存以每天1,100萬至1,200萬桶的創紀錄速度消耗。

面對每天2,000萬桶的咽喉要道危機，OPEC+的回應是在5月3日宣布，6月每天增產18.8萬桶。兩者的比例大約是一百比一。半島電視台形容此舉大致只是象徵性的：海峽封鎖已經扼住波斯灣成員國的出口，不管宣布多少額外配額，都幾乎送不到市場上。做出這項決定的七個國家此後逐月小幅調高目標，一直到9月，接著在10月和11月凍結不動。和這場中斷的規模擺在一起，這個姿態說明了OPEC如今在石油市場上的位置：價格由別處決定，取決於它既無法掌控、也影響不了的事件，它只能在邊緣微調。

阿聯宣布退出，也是在這前後兩週之內，時機很難說是巧合：這場危機正顯示出這個卡特爾能做的事有多麼有限。

卡特爾在玩的賽局

卡特爾的運作方式是這樣的：一群生產者約定集體限產，讓價格維持在彼此自由競爭時會有的水準之上。每個成員都因高價受益。但每個成員也能各自從中得利：以拉高後的卡特爾價格多賣幾桶，作弊的收益全歸自己，支撐價格的成本卻由全體成員分攤。如果大家同時這樣盤算，人人都會作弊，價格崩跌，每個人的下場都比守約時更糟。

這就是囚犯困境。對群體而言，合作是理性的；對個別成員而言，背叛是理性的。反覆往來與報復的威脅可以讓卡特爾維持下去，而這種威脅最直接的形式，是有一個規模大到足以執法的成員。它必須能在別人作弊時削減自己的產量，自行吞下營收損失，同時威脅：如果作弊持續下去，它會徹底放棄撐住價格底線，向市場大量傾銷，讓所有人的價格一起崩盤。這個威脅必須可信，而可信需要一個執法者：規模大到產量決策足以牽動全球油價，也願意承受短期的重大損失。

在OPEC的歷史上，這樣的執法者恰恰只有一個：沙烏地阿拉伯。從配額遵守紀錄就看得出這個角色有多重要。

2024年1月至2025年2月間，OPEC+七個成員國平均每天合計超出生產目標約30萬桶。2025年4月，它們承諾把補償性減產分攤在截至2026年6月的15個月內執行。欠下大部分減產量的伊拉克和哈薩克，先前的承諾就已經沒有兌現，而且它們本來就是這個集團長期、結構性的違規者。

OPEC+是什麼，和OPEC有何不同

OPEC是正式的國際機構，總部設在維也納，有法定章程，阿聯退出後目前有11個會員國。會員國負有正式的配額義務（不過伊朗、利比亞和委內瑞拉不受當前減產約束），並服從該機構的治理架構。OPEC+則是另一回事：它是2016年12月成立的較鬆散聯盟，把OPEC會員國和10個非OPEC產油國結合在一起，其中最重要的是俄羅斯和哈薩克；阿聯退出後總共21國。OPEC+沒有正式的條約義務，執行完全仰賴信譽。違反OPEC+配額的成員會面對同儕壓力和外交摩擦，但不會受到法律追究，也沒有正式懲罰。阿聯是OPEC會員國，但實際限制其產量的生產約束來自OPEC+。阿聯同時退出兩者，等於一次卸下兩套框架下的義務，而這兩套框架的分量相差懸殊。

每天30萬桶的長期作弊，已足以侵蝕沙烏地阿拉伯宣布的減產，也等於告訴各成員：目標可以不當一回事。這段期間大部分時候，這個卡特爾主要只是一個宣布目標的框架，最大的違規者置之不理，後果則由沙烏地阿拉伯承擔。

執法者與它付出的代價

要理解OPEC，得從1980到1986年這段時間說起。

進入1980年代時，沙烏地阿拉伯的日產量接近1,000萬桶。挪威、英國北海油田、墨西哥和蘇聯等非OPEC產油國不顧價格訊號，持續全力生產，沙烏地阿拉伯則一減再減。1979到1985年間，每個OPEC會員國都削減了產量，但沒有一個像沙國減得那麼深：它砍掉了1979年產量的60%以上。到1985年8月，沙烏地的日產量已降到約230萬桶。為了守住價格底線，沙國吞下了五年的營收重創，好處卻大多讓別人拿走。

到了1985年底，沙烏地阿拉伯受夠了。它反轉方向、大幅增產，幾個月內油價就崩盤，從1985年每桶約28美元跌到1986年約14美元。卡特爾的執法機制在某個意義上奏效了：它讓崩盤沒有更早發生。在另一個意義上它卻失敗了：它無法無限期撐下去，而一旦結束，因為先前壓住了那麼多供給，價格崩得格外慘烈。

Zaki Yamani在這整段期間擔任沙烏地石油部長，1985年一整年都在懇求其他產油國分擔負擔。1985年12月，他宣布沙烏地阿拉伯不再扮演機動產油國的角色。

這套機制對卡特爾是理性的，對執法者卻是懲罰，那麼沙烏地阿拉伯究竟為什麼要扮演這個角色？

第一個答案在儲量的邏輯。一個地底下埋著數千億桶石油的國家，可以理性地接受今天較低的收入，換取漫長規劃期間內較高的油價。這筆算術要成立，儲量必須夠大、時間尺度必須夠長，而沙烏地阿拉伯兩個條件都符合。

第二個答案在財政架構。沙烏地這個國家，從政治安排與補貼制度，到王室撥款與發展支出，都是圍繞著在管理價格下源源不絕的石油收入建立起來的；這是整個國家經濟的前提。彭博經濟研究（Bloomberg Economics）估計沙烏地阿拉伯的財政平衡油價為每桶94美元；國際貨幣基金（IMF）對2025年的預估則約為每桶91美元。這些數字代表油價必須多高，預算才能打平，反映的是數十年來依照管理價格校準的國家支出。

第三個答案來自地緣政治上的結盟。從1945年小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與阿布都阿齊茲國王（Abdulaziz）在美艦昆西號（USS Quincy）上會面起，沙烏地阿拉伯和美國的關係，有一部分就建立在沙國維持穩定、供應暢通的石油市場之上；這項承諾具有戰略價值，換來了美國的安全保證。執行OPEC的價格底線，既符合沙烏地阿拉伯的經濟利益，也符合一段由美國外交政策擔保的地緣政治關係背後更大的邏輯。

如今，這筆算術讓三個理由全都站不住腳。2025年布蘭特原油均價約69美元，年底收在每桶61美元左右，比沙烏地阿拉伯91至94美元的財政平衡油價低了30至33美元。沙國當年的預算赤字達GDP的5.8%。它可以借錢：債務約占GDP的32%，還有一些空間。但自己撐價、競爭對手趁機削價搶市，再借錢去填由此造成的財政缺口，不是能長久維持的策略。

沙烏地阿拉伯從來不是持續不斷的價格管理者。這套機制在1985至1986年瓦解，在1990年代末運作不佳，2014至2016年更是嚴重失靈。沙烏地阿拉伯提供的，是對一道底線的預期。石油國家的財政規劃者之所以能以管理價格為前提來規劃，是因為沙烏地阿拉伯曾不時展現出執行的意願。長期規劃之所以合理，是因為執法機制已被證明確實存在。如今這兩件事都打上了問號。

Zaki Yamani與1985至1986年增產背後的邏輯

Sheikh Ahmed Zaki Yamani在1962至1986年間擔任沙烏地阿拉伯石油部長，經歷了1973年的石油禁運、1970年代末的油價衝擊，以及1980年代初單方面減產的艱苦歲月。他的處境正是這個悖論的寫照：最有條件執行卡特爾底線的國家，在執法需要單方面犧牲時，也是承擔最多成本的國家。到1985年中，沙烏地阿拉伯的產量已不到1980至1981年的四分之一，只為了維持一個價格，而其他產油國，無論是OPEC會員還是局外者，卻拒絕調整自己的產量，轉頭削價搶市。1986年10月，就在油價崩盤後不久，Yamani遭法赫德國王（Fahd）解職。他的去職所標誌的失敗，早已內建在卡特爾之中：讓OPEC運作的機制，要求一個國家吞下這套體系分攤給全體成員的成本。

改寫規則的革命

美國頁岩油帶來的是另一種供給：它的行為像一個身不由己的機動產油國，無論個別還是整體，都依價格訊號做出反應，沒有任何協調，也談不上對卡特爾的忠誠。

2014到2019年間，美國原油日產量增加了350萬桶以上。2014年10月，高盛把其中的意義講得很明白：美國頁岩油的有效閒置產能已經超過沙烏地阿拉伯。頁岩油的閒置產能約為每天500萬桶，沙烏地阿拉伯則約為150萬桶，OPEC因此失去了率先出手的定價能力。這個卡特爾再也無法可信地威脅要大量傾銷、把高成本產油商擠出市場，因為美國生產商早已身在市場之中，各自依價格做出反應。

頁岩油的經濟特性，讓這成為結構性而非週期性的現象。一口頁岩油井只要幾個月就能鑽探、完井並投產，停產也一樣快。生產商不經協調就對價格做出反應，它們的集體反應形同一道天花板。當油價朝石油國家的財政平衡水準攀升，頁岩油生產商就會增產、增加供給，而這些新增供給會壓抑油價漲勢。這道天花板背後沒有任何正式協議，只有德州和北達科他州數以千計的個別生產決策，對大宗商品的價格訊號做出的總和反應。

沙烏地阿拉伯在2014至2016年的對策，是試圖打破這道天花板。2014年11月，在沙烏地阿拉伯帶頭下，OPEC拒絕減產，維持每天3,000萬桶的產量上限，任由油價下跌，藉此擠壓包括頁岩油在內的高成本生產商。布蘭特原油從2014年6月每桶約115美元，跌到2016年1月約26美元。這個策略表面上有它的道理：只要油價壓得夠低、撐得夠久，頁岩油生產商就會破產、退出市場。

結果適得其反：頁岩油的損益兩平成本靠著效率提升大幅下降——水平鑽井技術進步、完井成本下滑、用水管理變便宜，生產商也學會從每口井榨出更多石油。等到OPEC在2016年12月改弦易轍、組成OPEC+時，美國產量已在回升，這場價格戰反而讓頁岩油比以前更有競爭力。

2016年組成OPEC+，原本是要擴大聯盟來解決根本問題：拉進俄羅斯、哈薩克和其他主要產油國，讓合併後的集團能夠左右市場。實際上，拉進大型產油國卻沒有執法機制，只是擴大了可以無視配額的成員圈子。

為什麼頁岩油和其他供給在結構上不同

傳統深水油田要先投入多年資本，才能產出第一滴油。一旦建成，它們就會全力生產，因為停產的邊際成本高於繼續生產的邊際成本。頁岩油正好相反。每口井的前期成本相對不高，從決策到首次產油的時間以月計算，油價跌破營運成本時還可以讓油井閒置。這代表頁岩油供給具有傳統供給所沒有的價格彈性：油價上漲時擴張，下跌時收縮，時間落差以季而非以年計算。對OPEC來說，這造成一個長期的難題。每當這個卡特爾成功推高油價，就等於向頁岩油生產商發出擴產訊號，而擴產會頂住漲勢；不過受限於資本紀律和地質條件，這種反應遠非無限。

撐不住的聯盟

OPEC+讓執法問題在結構上更加惡化，因為新成員帶來的財政與戰略邏輯，和沙烏地阿拉伯的邏輯互不相容。

俄羅斯開採現有油田、再把石油運到出口終端的現金成本，約為每桶13至14美元，以國際標準而言相當低。沙烏地阿拉伯的成本更低：沙烏地阿美（Aramco）估計，連同開採與資本支出在內的全部成本約為每桶油當量11.50美元。單看生產成本，兩國都撐得過一場價格戰。把兩國區分開來的，是財政架構。

依2025年的估計，沙烏地阿拉伯需要每桶約91至94美元的油價，預算才能平衡。俄羅斯則在打仗。它的2026年預算是以每桶59美元的烏拉爾原油價格編列的，但瑞典軍事情報機構首長在2026年4月主張，俄羅斯光是要填補預算缺口，就需要烏拉爾原油價格在100美元以上維持至少一年。無論哪種說法，俄羅斯的戰時財政邏輯都把它推向追求產量。

經營戰爭經濟，意味著要在當下把收入最大化。收入等於價格乘以數量。俄羅斯在2024年確實承諾了每天額外自願減產47.1萬桶，但戰爭預算讓莫斯科不願拿今天的油桶去換一個不見得會出現的更高價格，這使沙烏地阿拉伯和俄羅斯的需求難以調和。

2025年，俄羅斯的石油與天然氣收入比2024年減少約四分之一，降至約8.5兆盧布。12月，烏拉爾原油跌破每桶40美元。俄羅斯是在沉重壓力下生產的：一方面是針對其油輪船隊的制裁，另一方面是烏克蘭對石油設施的攻擊。它的產量相當貼近OPEC+目標，而從2025年8月起開始滑落到目標之下，後來隨著烏克蘭無人機攻擊迫使海上油田停產，缺口一度擴大到每天40萬桶。俄羅斯沒有理由做的，是主動加碼減產：收入正在崩落，每為了撐住油價而少賣一桶，都是戰爭預算承擔不起的收入損失。

沙烏地阿拉伯也無法可信地以價格戰威脅俄羅斯。在足以讓沙國預算崩壞的油價下，俄羅斯石油照樣源源流出；而一個交戰中的政府，也沒有多少餘地長期削減產量。如果沙烏地阿拉伯像1985至1986年懲戒OPEC作弊者那樣，拋開自己的配額、大量傾銷來懲戒俄羅斯，它的財政平衡油價問題將變成一場災難，而俄羅斯的油井照樣抽油。當威脅的對象毫無退讓空間，執法者自己又損失更多時，支撐卡特爾執法的那種威脅就失靈了。

這是建立在更糟架構上的1985年問題。1985年，機動產油國的角色難以為繼時，沙烏地阿拉伯放棄了它，讓油價崩盤。假以時日，市場找到了新的均衡，沙國在其中採取一種代價較小的執法姿態。如今的不同之處在於，再也無法透過有管理的過渡找到新的均衡。頁岩油成為長期壓制油價的煞車，俄羅斯是不情不願的減產者，能源轉型又在降低長期需求成長；三者加在一起，意味著過去靠執法撐起的底線，無法再用同一套機制重建。

到2026年5月，沙烏地阿拉伯實際上已失去它在OPEC內部最有能力的執法盟友。阿聯一走，執法重擔就落在沙烏地阿拉伯身上，身邊只剩科威特等較小的夥伴，面對的卻是一個在結構上就有誘因全力生產的聯盟。

阿聯為何退出，它的離開說明了什麼

阿聯的算盤截然不同。標普全球（S&P Global）估計其財政平衡油價約為每桶42美元，不到沙烏地阿拉伯的一半。

這個差距，是阿聯花了20年刻意打造出來的：一個不依賴高油價的經濟。2025年第一季，非石油部門占GDP的比重創下逾四分之三的紀錄，全年非石油產出成長將近7%。杜拜的觀光、金融服務、物流和房地產業已經成了經濟的主體，石油只是一筆舊有的收入來源。

站在這個位置看，OPEC的配額制度和從利雅德看過去大不相同。阿布達比國家石油公司（ADNOC）核准了2023至2027年的五年資本計畫，金額1,500億美元，並把每天500萬桶的產能目標提前到2027年達成；阿聯的產能已達每天約485萬桶。阿聯的OPEC+配額約為每天350萬桶。以每桶60美元計算，每天135萬桶的閒置產能，粗估等於每年放棄約300億美元的收入。阿聯建起了用不上的產能，同時還要為一套體系支付撐價成本，而這套體系撐起的底線，沙烏地阿拉伯遠比阿聯更需要。

多年來，阿聯官員和ADNOC高層一再提到一個更直接的論點：必須在能源轉型讓儲量愈來愈不值錢之前，把它們變現。這是把擱淺資產的邏輯套用到國家石油政策上。如果長期需求真的下滑，為了維持卡特爾價格而延後生產，就會讓未來價值更低的儲量承擔永久的機會成本，理性的回應是現在多生產。這是阿布達比有權下的賭注，即使OPEC本身仍認為，到2050年全球消費量會攀升到每天約1.24億桶。

卡達自2019年1月1日起退出OPEC，表示要專注於天然氣策略、擴大液化天然氣（LNG）產量。卡達退出引起了注意，但沒有造成太大恐慌：它的石油產量只占OPEC總產量的一小部分，對執法的貢獻微不足道。

阿聯的退出則重要得多。阿聯也有自己的失分：它同樣超出過目標，2025年仍欠著補償性減產。但多年來，它和沙烏地阿拉伯一起承擔了實質的減產，並以利雅德最有能力的夥伴身分留在體系之內。阿布達比官方只表示，檢討過生產政策與產能之後的結論是：它需要能夠自由增產到每天500萬桶。它的退出，抽掉了OPEC執法結構的第二根支柱。

這道底線撐起了什麼

這裡最關鍵的數字是財政平衡油價，也就是讓各個石油國家政府預算打平的油價。

2025年，標普全球估計奈及利亞的財政平衡油價約為每桶86美元，伊拉克接近99美元；國際貨幣基金則預估伊拉克2025年約為92美元。至於沙烏地阿拉伯，國際貨幣基金估計約91美元，彭博經濟研究則是94美元。

2026年4月，高盛以荷莫茲海峽中斷延長為由，把2026年第四季布蘭特原油預測調高到每桶90美元。在90美元下，奈及利亞越過了平衡點，伊拉克差約2美元，沙烏地阿拉伯則差1至4美元。此後油價漲得更高，但對運不出油的產油國來說，高油價幫助有限。2026年大半時間，伊拉克、科威特和波斯灣其他出口國的大部分原油都被困在海峽後方。沙烏地阿拉伯透過東西輸油管把原油改道運往紅海，則發了一筆橫財。即使是一場威脅到每天2,000萬桶供給的地緣政治衝擊，也沒有為OPEC最重要的成員帶來持久的財政緩衝。

荷莫茲危機之前的結構性基準更能說明問題。2025年布蘭特原油收在每桶約61美元，這是伊朗部隊威脅海峽之前，由基本供需決定的價格。在這個價格下，奈及利亞距離平衡油價差25美元，伊拉克差31美元，沙烏地阿拉伯差30至33美元。

頁岩油有助於解釋這個基準為什麼落在這裡。每當油價逼近石油國家86至99美元區間的財政平衡水準，美國頁岩油生產商就會回應價格訊號、擴大產出，把油價壓回去。這種事已經發生過：2014年是如此，2018年又重演一次，那年美國日產量一年之內就增加了遠超過100萬桶。OPEC很難靠限產突破這道天花板，因為限產本身就會推高油價，而油價上漲正是觸發頁岩油擴產的那個訊號。

過去幾次油價崩跌，無論是2014至2016年還是2020年，都是週期性的。需求下降或供給暴增，最終均衡會自行修正。石油國家靠借錢、動用儲備，等待週期翻轉，撐了過去。這一次，好幾項結構性因素同時在作用。頁岩油在每個週期都持續壓住上檔，而不只是某一個週期。能源轉型正在降低長期需求成長：就連主要預測機構中最樂觀的OPEC，也認為2025到2050年間需求平均每年只增加每天約80萬桶。而過去撐起底線的執法機制已經不在了。

委內瑞拉：已經上演的終局

1990年代末，委內瑞拉的日產量約為340萬桶。到2020年，產量已降到每天約50萬桶，崩跌超過80%。即使部分回升之後，2025年平均日產量也僅略低於100萬桶。這段軌跡以最極端的形式呈現了石油國家財政失敗的政治經濟學。傷害很早就開始了：2000年代初，近2萬名熟練石油工人遭到解僱，隨後是多年的管理失當和投資不足。2014年後石油收入崩跌時，委內瑞拉政府面臨的選擇是：削減維繫政治順從的支出，或以不斷貶值的資產為擔保舉債。它兩者都沒做好。它印鈔票，而美國自2019年起的制裁讓產量進一步下滑。惡性通膨抹去了民眾的積蓄；政治安排也隨著經濟一起崩解。委內瑞拉的故事常被視為特例，是查維斯（Chávez）和馬杜洛（Maduro）治下特定政治病灶的產物，就嚴重程度而言它確實是特例。但其中一部分機制具有普遍性，只是委內瑞拉較早碰上：一個依管理價格校準財政體系的石油國家，在沒有財政彈性可以調整的情況下，迎面撞上結構性的價格下跌。

石油國家財政壓力的政治面，和經濟面密不可分。石油收入不只是出口所得，更是政治秩序的物質基礎。補貼、公部門就業、基礎建設支出，以及許多情況下對國民的直接發放，都仰賴石油租金支應。當這些租金下跌且持續低迷，政府只有三個選項：削減維繫政治順從的支出、以日漸耗竭的資產為擔保舉債，或者嘗試經濟多角化，而那需要數十年才能完成，偏偏又需要正在消失的那種穩定收入。

沙烏地阿拉伯正同時嘗試這三條路：「2030願景」計畫確實在推動，債務只占GDP的32%，仍保有舉債能力，支出削減也正在進行。伊拉克和奈及利亞則既缺乏財政空間，也缺乏做出同等調整的制度能力。國際貨幣基金在7月完成對沙烏地阿拉伯的2026年度審查時發現，戰爭為沙國帶來了一筆石油收入橫財，但仍呼籲在推動「2030願景」改革之餘，也要做中期財政整頓。

槍聲停歇之後

荷莫茲海峽已經重新開放過一次。6月美伊達成的臨時協議，讓油輪一艘艘駛出波斯灣，到7月初把油價壓到戰前水準以下——直到停火在7月7日至8日破局，這條水道實際上再度關閉。到9月，波斯灣原油出口已回升到戰前水準的四分之三以上，但新一輪攻擊，包括9月11日沙烏地阿拉伯東西輸油管遭到轟炸，使布蘭特原油期貨在2026年10月中回到每桶107美元左右。等槍聲終於停歇，荷莫茲溢價很可能會消退，只是速度會比6月時慢：大幅消耗的庫存和受損的煉油產能，會讓部分市場的吃緊延續到2027年好一陣子。整場危機期間持續增產的美國頁岩油，以及美洲其他快速成長的產油國，將壓住上檔。重新確立的均衡，很可能和危機前的基準相去不遠：布蘭特原油落在每桶60多美元，石油國家預算處於赤字，而OPEC宣布的生產決定，市場點頭知悉，然後大多置之不理。

海峽危機所揭露、阿聯退出所證實的，是過去在兩個極端之間運作的那套機制已經永久消失。波動一向存在：2016年油價30美元，2022年130美元。在這樣的波動之中，OPEC過去提供的雖然稱不上固定價格，卻是一種預期：沙烏地阿拉伯會不時出手守住一個最低價。石油國家的財政規劃者就是圍繞這個預期建立他們的體系。它從來不是保證，但已經展現過夠多次，足以據此規劃。

執法者自己的算術已經變了。戰爭給了利雅德一筆暫時的橫財，但一個需要每桶91至94美元才能平衡預算的王國，已無法回頭在2025年底市場給的61美元價位上，承擔單方面減產的收入損失，何況俄羅斯照樣大量生產，頁岩油又壓住上檔。它仍然可以宣布減產、公布目標、召開OPEC會議、發表公報。它再也無法可信地威脅發動價格戰了，因為這場價格戰傷它自己，會比傷它想懲戒的成員更重。

市場多了兩個不按卡特爾邏輯行事的機動產油國：美國頁岩油不經協調就回應價格訊號，俄羅斯則依戰時的收入需求行事，不受外交約束。而阿聯，這個財政空間和閒置產能最充裕、最有條件分擔執法成本的波斯灣夥伴，如今已經離開。

別指望OPEC會正式解散。OPEC會繼續開會、發表聲明、公布預測、維持維也納總部的運作。正在終結的，是一項政治保證：管理價格會讓石油國家的發展模式，在各國政府建設國家所需的規劃期限內維持可行。這項保證的前提，是沙烏地阿拉伯不時願意出手執行。

接下來是價格發現：市場自己摸索出價格，而石油國家的財政體系從來不是為這種市場設計的——油價可以在30到130美元之間擺盪，取決於有沒有軍事衝突威脅著某一道海峽；上檔由地緣政治驅動、只是暫時的，結構性壓力則始終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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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世紀：億萬歲月積累黑金150年丹尼爾．尤金 · 2011 · 博客來補足文章所談石油輸出國組織配額、沙烏地阿拉伯機動產油國角色與油價崩跌的歷史背景。

引用本文
Lena Martin，〈OPEC還剩下什麼：一個正在自我瓦解的卡特爾〉，Eikleaf，2026年6月3日，更新於2026年11月2日。https://www.eikleaf.com/zh-tw/what-opec-actually-is-now-the-economics-of-a-cartel-that-is-slowly-dismantling-itself/

生成式AI使用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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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與媒體來源

沙漠風暴行動期間燃燒的油田，科威特 – Wikipedia

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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