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森林：誰握有文件，誰就賣得了玫瑰木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25分鐘

某年5月，在班竹郊區的一家餐廳裡，一名男子一邊把雞腿上的肉啃得乾乾淨淨，一邊說明他打算怎麼把玫瑰木從塞內加爾運進甘比亞；半島電視台的記者稱他Lamin。「這些事全都得保密。」他低聲說。

說到數字，他就沒那麼守口如瓶了。他說，一個貨櫃裝得下80到90根原木，能賣到超過1.5萬美元，像他這樣的走私販最多分得1,000美元。走私販說，班竹港裡停著200個裝滿貨的貨櫃，等著船運往中國。Lamin離開其中一座貨場時，一名警察還開玩笑地問他木材在哪裡。半島電視台在2024年1月刊出調查結果前，曾就此詢問甘比亞主管部會；部會表示未核發任何許可證，也不知道有「哪怕1立方公分的玫瑰木進入該國」。

這種木材是刺蝟紫檀（kosso，學名Pterocarpus erinaceus）。中國的國家標準列出29個「紅木」樹種，也就是中國古典家具所用的那類木材；刺蝟紫檀是其中唯一產自西非的。甘比亞林業官員曾告訴聯合國研究人員，該國出口的玫瑰木幾乎全是在邊境另一側、塞內加爾南部的卡薩芒斯（Casamance）砍下的。2017年，向《瀕臨絕種野生動植物國際貿易公約》（CITES）通報的刺蝟紫檀出口，有99%運往中國。2026年10月8日的一場CITES簡報中，甘比亞仍名列被建議暫停刺蝟紫檀貿易的國家；負責提出這類建議的委員會，將於11月2日至6日在日內瓦開會。

Lamin這頓午餐呈現的不是一批貨順利通關，而是一道落差：部會否認知情，運木頭的人卻說港口堆滿了貨。玫瑰木原木在森林裡砍下，卻是在紙上獲准放行。誰掌控這些文件，無論是簽發、偽造，還是決定收不收，誰就掌控了進入合法市場的門路，並且一路收錢。文件不會讓木頭變得值錢，它決定的是誰能賣。

由買家定義的木材

「玫瑰木」（rosewood）是貿易用語，不是植物學名詞，也因為缺乏定義，這個市場根本沒有全球統計。補位的是兩份清單，而且很容易混淆。一份是中國的紅木國家標準，2025年12月的複審決定繼續沿用。另一份是商業貿易實際涵蓋的範圍，更廣，至少有50種豆科樹種。兩份清單都無法決定什麼木材可以合法跨越國界。

買家是中國。2014年，中國進口了196萬立方公尺的玫瑰木原木和鋸材，價值26億美元；進口的玫瑰木原料有超過99%留在國內。

推動這波熱潮的力量有三股，最好分開來看。第一是文化。Forest Trends的Naomi Basik Treanor把熱潮歸因於明清品味的復興、快速成長的收入，以及2008年的經濟刺激方案和它帶起的房市榮景。第二是想找地方安穩停泊的資金。據2014年的一項估計，暹羅玫瑰木原木價格從2005年起漲到原來的15倍；對儲蓄存款、股票和房地產都不放心的家庭，似乎轉而囤積原木。地理學者Annah Lake Zhu認為，這波熱潮「主要是投機性投資的結果」；她的一名受訪者說得更簡短：「他們把它當銀行用。」第三是稀缺。2017年至2019年間，馬利的刺蝟紫檀原木出口價格漲到原來的3倍多，因為這種樹既變得更稀少，也受到更嚴密的監看；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認為這兩種效應「難以區分」。

接著是崩跌。業內人士歸咎於既有的庫存、反貪腐運動，以及年輕買家偏好更輕巧、更便宜的家具；UNODC另外補上投機之後的供過於求，以及房市降溫。中國的紅木進口在2015年大幅下滑，到2020年只剩2014年的五分之一。

文化為需求打下了底，投機則在這個底上吹出泡沫。品味解釋得了玫瑰木椅子，解釋不了家庭囤積原木。

一種中國家具品類，怎麼會把西非的林地掏空？靠的是轉移。亞洲的玫瑰木最先遭到過度開採。據2011年的一項估計，泰國剩下的暹羅玫瑰木不到10萬棵，而兩種未受列管的樹種，緬甸玫瑰木和紫檀木（padauk），「填補了空缺」。2009年馬達加斯加政治危機期間，數以千計的伐木工闖進國家公園。大約從2011年起，刺蝟紫檀大量運出西非；由於當時還沒有列入CITES，即使是非法砍伐的木材，進口商也能合法買進。2010年至2014年間，中國從非洲進口的玫瑰木增加了700%；到2020年，非洲供應了其中超過83%。商人也在區域內轉移，大約在2014年從貝南轉進奈及利亞。Treanor形容這些網絡「從一個樹種換到另一個樹種……從一個國家換到另一個國家，輕易得令人憂心」。

「走私最多」到底算的是什麼

玫瑰木常被稱為全球走私最多的野生產品。這個說法根據的是UNODC的查獲資料，而答案取決於看哪一版。最新一版排名涵蓋2015年至2021年，「雪松及其他無患子目」占查獲物的24%，玫瑰木占18%，高於各占14%的穿山甲和犀牛，以及占7%的大象。在涵蓋2005年至2014年的2016年版中，光是玫瑰木就占了35%。兩版的期間、涵蓋範圍和方法都不同，所以這兩個數字連不成一條趨勢線。這項指數用標準價值為每一筆查獲物計價，好讓原木和犀角能夠加總；UNODC表示它只呈現相對比例，並不是用來估算任何市場的規模。它顯示海關人員攔下的東西以木材為大宗，卻顯示不了有多少漏網。

誰砍、誰運、誰拿錢

記錄得最完整的一條供應鏈，從奈及利亞東部的塔拉巴州一路通到拉哥斯港。UNODC的研究人員透過訪談把它拼湊出來，下文的各項規費和工資都是2018年的數字。

起點是探路的人，通常是獵人或牧人。接著，商人付一筆一次性費用，「啟動」地方領袖：受訪者提到，給區首長的是138至193美元，給村長的是28至55美元。在這一切之前，商人得先拿到州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執照。鏈鋸必須登記，操作員都有工會，商人必須加入全國性公會，貨場需要核准，每一步都要繳費。文書作業從樹樁就開始了。

然後是勞力。一根刺蝟紫檀原木通常就是一整棵樹。鏈鋸操作員每根原木拿8.28美元；靠人力把原木推到貨場的「推工」拿5.52美元；裝貨工拿1.38美元，由五六個人的小組平分。這些工作通常沒有任何安全裝備。

司機拿每趟收入扣除開銷後的10%。一名受訪者數過，從塔拉巴到拉哥斯，沿途有超過50個地方的警察等著收小費，另外還有25個軍方檢查哨，收得更多。多名消息人士說，卡車司機會帶著8萬至15萬奈拉（約170至330美元）支付這些費用，而這些錢通常從未進入政府帳戶。6月到10月的雨季，伐木大多停擺，原木價格隨之「飆漲」。在拉哥斯，APM碼頭公司（APM Terminals）以特許經營方式營運阿帕帕貨櫃碼頭；受訪者告訴UNODC，由於該公司每天向政府收取倉儲費，可疑貨櫃通常會退回給託運人，而不是遭到扣押。

為了1.38美元的六分之一，誰會去扛一根原木？傳統領袖說，這門生意給了年輕男性工作，因而減少了犯罪；而且它被眾多正式和非正式的權力機關層層抽稅，錢也就分散到「數百個家庭」。

卡薩芒斯的運作邏輯一樣，只是多了驢子。甘比亞和塞內加爾的中間人替主要以甘比亞為據點的中國商人辦事；當地人砍倒樹木，用驢車拖到邊境，運進隱密的貨場，再經由班竹出口。濟金紹爾和科爾達是塞內加爾最貧窮的地區之一，2020年，當地人拿木材換一袋袋白米。

錢最後堆在哪裡？在尚比亞，一項由Paolo Omar Cerutti主持、使用2012年至2016年資料的研究，針對中非的一種玫瑰木mukula，估計伐木工的平均利潤約為每立方公尺23美元，而中國製造商付給進口商的價格約為每立方公尺1,000至1,100美元。這是兩筆不同的交易，只是剛好用同一個單位，並不是同一條加價鏈的兩端。Lamin的說法，也就是價值超過1.5萬美元的一個貨櫃他最多拿1,000美元，只是一個人的說詞。中間的差額同時支付了運輸、集貨、風險、融資和各方抽成。

這些商人也不是單一的犯罪集團。UNODC發現，旅居當地的亞洲人似乎是非洲非法出口的主力，他們大多住在港口城市，因為產地很危險：綁匪會對商人、伐木工、司機，甚至林業官員下手。奈及利亞的受訪者形容，許多商人年紀輕、負債累累，而且「急著出頭」。相較之下，Vincent Nijman發現，印尼的非法貿易「由印尼人而非外國人把持」。這門生意不屬於任何一個國籍。

所以，砍伐和搬運便宜、在地，隨時可以換人。真正的槓桿在文件上。

許可證本該證明什麼

直到2016年，刺蝟紫檀根本不需要CITES許可證。UNODC直截了當地說明舊規則：「即使是非法採伐的木材，一旦離開國境，在大多數國家就成了可以合法交易的商品。」許多進口國沒有攔下這類木材的法律依據。例外是美國：自2008年5月起，《雷斯法》（Lacey Act）規定，進口違反他國法律採伐或出口的木材屬於違法。

塞內加爾在2016年5月9日把刺蝟紫檀列入CITES附錄三，2017年1月2日改列附錄二。另一大玫瑰木類群，也就是整個黃檀屬（Dalbergia），也從同一天起列入，因為這個屬的樹種極難區分。附錄二的出口許可證不是收據。它建立在出口國的兩項判定上：木材是合法取得的，以及出口不會危害該物種的存續，也就是所謂的「非危害性判定」。到2022年3月，刺蝟紫檀的分布國沒有一個就這兩項判定提出過可被接受的版本。

許可證照發不誤，而且至少在四個方面失靈。

有的是不該發卻發了。奈及利亞明明全國禁止木材出口，刺蝟紫檀的CITES許可證卻照樣核發；CITES秘書處稱這種結果「合法但糟糕」。2017年，倡議團體環境調查署（EIA）表示，時任環境部長「涉嫌在2017年1月簽發了數千張追溯生效的CITES許可證」。她回應：「我沒有倒填任何許可證的日期，也沒有違法簽署任何許可證。」

有的是偽造的。據組織犯罪與貪腐舉報計畫（OCCRP）報導，幾內亞官員涉嫌為至少377個貨櫃的刺蝟紫檀簽發假的出口證明；一家航運公司則說，在配額只允許1.4萬公噸的期間，有超過1,200個貨櫃出港。

有的是駭客弄來的。國際刑警組織把「甚至駭入政府網站取得許可證」列為林業領域的尋常犯罪之一。

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查核。如果奈及利亞在2017年真如UNODC估計，出口了約75萬立方公尺的刺蝟紫檀，那就相當於將近4萬個貨櫃，每天超過100個，而林業檢查單位只指派了一名官員，負責查驗從拉哥斯兩座港口運出的貨物。出口國很少有能力把木材貨櫃卸空或掃描，因此只要在貨櫃外側三分之一擺上木板，就能把後面的原木藏起來。奈及利亞的受訪者指稱，把原木切成構件，有助出口商躲過專找原木的檢查人員。在甘比亞2022年頒布禁令之前，EIA發現當地出口商把玫瑰木貨櫃申報成花生或廢金屬；在中國的進口資料裡，同樣這些貨櫃卻常常以玫瑰木的名目出現。它們出港時是花生，靠岸時成了木材。

從外部看，這些失靈會以算術的形式浮現。中國為熱帶玫瑰木原木設了專屬的海關稅則號列，所以它這一側的帳目清晰可讀。根據EIA的計算，2016年至2020年間，進口國申報的刺蝟紫檀比出口國多出190萬公噸。2010年至2018年間，甘比亞申報的木材出口，比貿易夥伴記錄的進口少了4.71億美元。鏡像貿易的落差也可能出於平淡無奇的原因，所以這些只是與誤報或未申報貿易相符的差異，不能證明詐欺。話雖如此，190萬公噸可不是一句時間差就說得過去的。

到了接收端，文件發揮了它的作用。Forest Trends在2022年寫道，中國海關「必須依賴CITES許可證，而許可證被視為出口商的責任——文件一旦到手，就會被接受。但許可證經常是偽造的。」有效的許可證和經過查證的產地之間的這段距離，同樣貫穿了蟒蛇皮貿易，我們的姊妹篇追蹤的正是那門生意。

一根原木，一棵樹

一根標準的刺蝟紫檀原木長約2.1公尺，平均重約200公斤，大約是五分之一立方公尺。粗細不一，但在大多數情況下，一根原木就是一整棵樹。這讓刺蝟紫檀格外容易清點。CITES締約方通報，2017年共進口超過82.5萬立方公尺的刺蝟紫檀原木，UNODC推算這相當於約400萬棵樹。這項估計以平均原木為基礎，而且只適用於刺蝟紫檀原木，不適用於鋸材或其他樹種。但它確實把海關表格裡的一個體積數字，變回了長著根的東西；而這也正是塔拉巴的鏈鋸工班和裝貨工領工資時的計算單位。

當許可證歸總統所有

從2014年起，甘比亞的刺蝟紫檀出口全經由一家公司。EIA根據多名資深官員的證詞報導，總統賈梅（Yahya Jammeh）成立了自己的出口公司Westwood，其他出口商每個貨櫃都得付給它3,000美元，才能取得出口管道。2016年，CITES管理機關想蒐集出口資料，遭到士兵警告收手。實際上，就是一位國家元首的公司向競爭對手收取參與競爭的權利金，而軍隊讓人不敢記帳。

賈梅下台後，甘比亞的一個調查委員會查明，Westwood在2014年至2016年間至少出口了1.5萬個貨櫃的玫瑰木，營收4,530萬美元（是營收，不是利潤）。持有Westwood一半股份的Kanilai Family Farms是賈梅的公司，領走了780萬美元股利。JusticeInfo報導：「政府拿到的是零。」UNODC與CITES在2019年的一份威脅評估中估計，非法玫瑰木出口的價值約相當於甘比亞全部出口的一半、約為其GDP的十分之一。2016年9月，賈梅禁止從卡薩芒斯進口原木，專家稱之為一場「大型鬧劇」。

繼任的巴羅（Adama Barrow）在2017年2月禁止出口。從那時到2020年4月，據報中國從甘比亞進口了329,351公噸玫瑰木。2022年又有一道禁令。EIA表示，這道禁令讓貿易放緩，不過禁令本身似乎引發了一波搶運：那年7月和8月，中國從甘比亞進口了超過1.5萬公噸玫瑰木。2024年1月半島電視台的報導刊出時，部會仍否認知情。

這些木材大多來自衝突地區卡薩芒斯，而當地叛軍也有自己的文件。瑞士法律慈善組織TRIAL International表示，卡薩芒斯分離運動「卡薩芒斯民主力量運動」（MFDC）在其控制區內簽發「伐木許可和運輸許可」，並保障貨物安全，藉此掌控珍貴木材生意。大約2010年至2017年間，木材是部分派系的主要收入，不過支撐這場衝突的還有大麻；到2020年，隨著伐木往東移，據報叛軍的參與已經減少。EIA也指控，駐紮在卡薩芒斯的塞內加爾部隊內部有人共謀。

甘比亞也不是特例：Patrick Waeber與同事描述，馬達加斯加的森林法規在選舉前後被放寬，以籌措競選經費；UNODC的研究則暗示，奈及利亞的牽涉者可能上達高層政治人物。國際刑警組織估計林業貪腐每年造成約290億美元的代價，並發現犯罪網絡賄賂官員以換取「安全通行」，而這些路線同時也運送毒品和槍枝。在甘比亞和卡薩芒斯，組織犯罪與腐敗的權力在同一個點交會：有據可查的關鍵角色，就是握有授權的那一方。

刑事上的後果相當有限。Westwood從未在甘比亞法院遭到起訴，不過在2019年9月一份國家調查白皮書發表後，該公司及其所有人的資產遭到沒收。到2022年年中，瑞士聯邦檢察總長正在調查這起走私案，並已向班竹提出第一份司法互助請求；2023年底，檢察總長的發言人表示，目前沒有針對瑞士公民、與此案相關的訴訟程序。到那時為止，沒有任何法院作出裁決。

為什麼不用種的？

如果野生樹木是問題所在，那就種吧。玫瑰木確實有人栽培。在印尼，印度玫瑰木和柚木或桃花心木混種在人工林裡；到2024年，爪哇受管理的採伐砍的是大約50年前種下的樹。2017年至2021年，印尼的印度玫瑰木合法出口平均每年約8.4萬立方公尺，不過Nijman指出，這些採收是否永續仍有待評估。在中國，研究人員發現3棵樹齡10年的人工栽植降香黃檀（Dalbergia odorifera）已經形成心材，也就是貿易所追逐的那種緻密、深色的樹心，並以實驗證明某種真菌能促進心材形成。

限制也同樣具體。Lamin說，原木越老越粗就越值錢；爪哇的時鐘卻是以半個世紀計。赫爾辛基大學的Edward Webb警告，法規漏洞讓走私者可以把野生木材冒充人工林木材，藉此取得CITES許可證。所以，商業供應確實存在。我們談蟒蛇皮的姊妹篇介紹了一種值得拿來對照的模式：路易斯安那州的短吻鱷養殖，把供應量綁在監管者數得清的東西上，從鱷巢調查、持照採集鱷蛋，到按配額把幼鱷放回野外。玫瑰木人工林也有採伐計畫和紀錄；問題在於，這些紀錄能不能分辨一棵樹是人種的還是野生的。

在中國以外，多數人是在較小的物件上接觸到玫瑰木。自2019年底起，以豁免範圍內的黃檀屬樹種製成的成品樂器、零件和配件已不需CITES許可證，因為公約締約方認定這類貿易不會危害物種；巴西玫瑰木，以及依其他條件列管的樹種，仍需另行查核。Taylor吉他的Scott Paul估計，樂器用掉的玫瑰木不到整體玫瑰木貿易的0.1%；德國製琴商Hanika到2017年已經在賣以熱改質本土木材製作的吉他。印度玫瑰木也出現在刀柄上。同樣這些樹種的成品，只要每批貨所含該木材不超過10公斤，也可獲得豁免，但未加工的刀柄貼片並不是成品。

所以，給買家的規則很簡短。成品吉他是最單純的情況。至於家具、雕刻品、刀柄貼片或原木板材，要問清楚是哪個樹種、來自哪個國家，以及這件產品跨越這道國界時適用哪些文件；如果賣家說不出來，就別買。許可證或標籤是對產地的一種主張，不是證明。

文件在哪裡不再管用

這道缺口確實曾被堵上，但只在特定的地方、特定的年份。

奈及利亞是最鮮明的例子。2018年10月，CITES常務委員會建議締約方暫停與奈及利亞的刺蝟紫檀貿易。隔年，中國從奈及利亞進口的玫瑰木暴跌到原來的三十分之一。Forest Trends也把其他供應國的下滑歸因於各國的出口禁令、許可證申請困難和新冠疫情，因此，暫停措施與這次暴跌高度相關，但並非唯一原因。2022年6月，CITES暫停全部16個分布國2017年以後採伐的刺蝟紫檀貿易，這些國家都沒能提出可被接受的非危害性判定。此後的情勢逐國變動；到2026年10月，甘比亞仍在名單上。

奈及利亞之後，接著發生的是轉移。2021年，獅子山和馬利供應了中國刺蝟紫檀進口量的將近三分之二。馬利自1995年起就保護這個樹種。2018年，它出口了超過8萬立方公尺的玫瑰木。

馬達加斯加則是由源頭自行拍板關閉的例子。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在2025年審查阿齊納納納雨林時，記錄了「過去10年來，珍貴木材（玫瑰木、黑檀）的開採與出口已經停止」，卻也在同一項決議中警告，「黃檀木（palisander）的開採至今仍在該國境內持續」。2026年，委員會指出馬達加斯加已提交零出口配額，涵蓋舊庫存和成品。一條出口管道可以靠國內的一項決定關上，供國內使用的砍伐卻照樣進行。

再來是進口國的法律。Forest Trends的Kerstin Canby認為，「以物種為核心」的CITES無法保護整片森林，而要求所有木材都必須合法的法律，已經在美國、歐盟和澳洲把非法木材趕出市場。中國的立場分成三部分。在禁止層面，中國《森林法》第65條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收購、加工、運輸明知是盜伐、濫伐等非法來源的林木」。在進口規範層面，Forest Trends在2022年沒有找到任何進口法規或可追溯性要求。在實務層面，2022年受訪的中國木材企業，最常把國內法律列為向供應商索取合法性文件的理由，進口木材也不例外。

這門貿易為什麼管不好？部分是因為檢查人員往往認不出眼前是什麼木頭。部分是能力問題：一名檢查員，兩座港口。部分是因為握有授權的人從中獲利。還有部分是因為執法落在最底層，落在伐木工和小農身上。

最有力的反駁是：文件只是症狀。需求決定了這門貿易的規模，資源枯竭終結了一波波熱潮。塔拉巴的一名仲介說：「就算沒有CITES，玫瑰木貿易也會走到盡頭，因為森林裡的樹已經砍光了。」這一點可以承認：枯竭終結了地方性的熱潮，需求決定了規模。但枯竭解釋不了是誰在收錢（一位總統的公司每個貨櫃抽3,000美元），也解釋不了哪些森林一直對外開放（馬利出口一個它自1995年起就保護的樹種），更解釋不了那唯一一次與某個進口國拒收文件同時發生的急遽下跌。需求決定有多少木材流動。文件決定誰的木材能流動，以及誰拿到錢。

塔拉巴就是這一切走完全程的地方。2018年的暫停令之後，投入重金的商人有的破產，有的因無法履約和拖欠貸款被告上法院。探路人、鏈鋸、貨場和卡車轉向了apa，一種緬茄屬（Afzelia）的木材。在2022年的訪談中，商人表示apa在塔拉巴的森林裡也已經快要砍光，受訪者則說另一種木材tali正搶手。談到原本那種樹，那名仲介說：「玫瑰木還是有需求，但森林裡已經一棵都不剩了。」

2025年12月，奈及利亞政府頒布全國性的木材出口禁令，並撤銷「所有先前核發的執照和許可證」。一項禁止出口特定木製品的規定，於2026年5月1日正式生效。

國家收回了文件。至於圍繞著文件興起的工班和貨場，最近的一份紀錄停在2022年，那時他們已經在砍下一種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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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木能證明什麼

關閉邊境，解決的是什麼可以出去。對於已經砍下、扣押或堆放的木材，它什麼也沒解決；這些木材的所有權和來歷，於是成了問題的全部。2017年11月，Rowan Moore Gerety在Mongabay描述了馬達加斯加東北部安塔拉哈（Antalaha）林業官員Chantal Rasoanirina辦公室外的庭院。院子一大半堆滿了一人高的玫瑰木原木，潮濕、飽經風吹日曬，每一根都帶著褪色的條碼，是2015年底從首都前來的稽核人員留下的。她說：「這些玫瑰木要是消失就好了，這樣就不會再有人問起它們了。」2015年3月，馬達加斯加環境部長Ralava Beboarimisa在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的一場會議上說，每當一批庫存被清查出來，走私者常常會把原木換成漆成玫瑰木模樣的普通木材。這位部長稱之為「彈性庫存」，以部長來說，坦白得少見。

庫存與轉運港

馬達加斯加的庫存分成三種：國家扣押並保管的木材、已向國家申報但仍由木材大亨持有的木材，以及藏在沒人申報過的地方的木材。2016年的一份CITES文件估計，藏匿的原木可能多達200萬根。觀察人士告訴Mongabay，有些業者申報的數量比實際持有的還多，這樣就能不斷拿新砍的原木把庫存補滿。一批還留有空位的申報庫存，就是一個洗白木材的帳戶。

這些木材該怎麼處置，讓關心它們的人分成了不同陣營。世界銀行主導了一項商業計畫，明訂目標是「清理不受控制的庫存，以利未來的正常執法與森林永續經營工作」。Waeber、Derek Schuurman和Lucienne Wilmé則稱這項計畫是「把非法庫存合法化的高明手法」，並主張任何對這些生長緩慢的硬木進行永續利用的提議都「是神話」。2018年，馬達加斯加提議付錢給持有人：從國際銷售所得中每公噸分400美元股利，或預先支付每公噸250美元。CITES常務委員會在同年10月否決了這項提議。EIA的Susanne Breitkopf表示，主要的問題在於獎勵涉入非法活動的人，這「會立下一個非常令人擔憂的先例」。

下一個構想是讓木材留在國內。2022年，政府提議把約3萬根「受控」原木供國內使用，重量不到10公斤的成品則允許運出島外；第一個用途是整修安塔那那利佛的女王宮，而在EIA和國際透明組織看來，這項工程「處處不透明」。到2025年2月，這兩個組織和世界自然基金會（WWF）指出，為這項計畫清點的兩批庫存，只占預定供國內交易的3萬根原木的一小部分。2025年底的CITES締約方大會刪除了針對馬達加斯加玫瑰木和黑檀的舊決定，但這並不等於准許出口；2026年，馬達加斯加提交了零出口配額，涵蓋公約生效前的庫存、衍生物和成品。

每一種立場都撞上同一個障礙。庫存是一個有重量的紀錄問題。每一根原木都得對上一份文件，而在馬達加斯加，文件和木頭一樣充滿爭議。

新加坡則把同樣的問題搬進了法庭。2014年，新加坡查獲一批馬達加斯加玫瑰木，依法院後來的清點共有29,434根原木。進口商因未持有效許可證進口而被定罪，但2019年4月8日，上訴庭撤銷了定罪：進口罪「未能成立」。法官指出，依瀕危物種法，轉運罪名「原本可以根據第5條第1項提出」，但檢方中途放棄了這項罪名，之後又沒有改回來。文件從頭到尾都有爭議。CITES秘書處告訴新加坡，馬達加斯加主管部會的電子郵件帳號遭到駭客入侵。2015年1月，時任環境部長Anthelme Ramparany曾寫道，這些文件是「由簽署機關在過渡時期依正式程序製發的」；2016年2月，馬達加斯加總理否認了這些核准。法院始終沒有判定這批木材的來源是否合法，而這些原木如今在哪裡，也沒有查明。

什麼才算證據

如果許可證只是一種主張，還有什麼能確立一根原木的樹種、產地、保管鏈和合法取得？

先說樹種。原木和板材沒有植物學家用來鑑定的葉和花，所以能做到的最精確鑑定往往只到屬。這就是為什麼CITES一次把整個黃檀屬列入，而不是逐種列管。2015年，Pamela McClure、Gabriela Chavarria和Edgard Espinoza用一種名為DART-TOFMS的質譜技術，在21個樹種的235份樣本中，把暹羅玫瑰木和馬達加斯加的黃檀屬木材彼此區分開來，也和兩個當時未受保護的近親（印度玫瑰木和非洲黑木）區分開來。自2017年起，這些對照樹種都已納入黃檀屬的整屬列管，所以這項檢測如今是在把一種列管樹種和其他列管樹種分開。監測野生物貿易的網絡TRAFFIC開發了智慧型手機工具Wood ID；開發團隊在2025年12月表示，它能以超過90%的確定度辨識31個樹種，暹羅玫瑰木和緬甸玫瑰木都在其中；TRAFFIC現在表示正以43個高風險樹種進行測試。由於它給出的答案是機率，目前還不能用在法庭上。

產地就更難了。一項探索性研究結合穩定同位素比值和元素組成，在申報的木材產地上達到86.6%的交叉驗證正確率。法醫化學家Cady Lancaster點出了極限：同一樹種、不同地區的木材，「有時候代謝體指紋的差異不足以把它們區分開來」。Waeber、Schuurman和Wilmé對馬達加斯加的看法更進一步，認為要辨識一棵被砍伐樹木的樹種和生長地點「即使並非不可能，也十分困難」。兩種立場其實沒有聽起來那麼對立。一個是參考樣本充足的實驗室結果，另一個描述的是馬達加斯加某處院子裡的原木。

到了邊境，這兩道極限都成了實實在在的難題。在2025年底的CITES締約方大會上，加拿大反對把非洲紫檀從附錄中移除，理由是邊境人員缺乏技術，無法區分同一區域內的各種加工木材；一項把Afzelia bipindensis的6個族群除名的提案也遭到否決。熱帶木材業公會ATIBT事後抱怨，合法貿易變得比非法貿易還難做。這是業界的牢騷，但描述的是真實的情況：如果查驗人員分不出木材，誠實的出口商就得承擔疑慮的代價。

每種方法回答的是不同的問題。只要有完善的參考標本庫，化學和影像工具就能指出列管類群的樹種。產地有時可以推斷，但有條件。保管鏈和合法取得，也就是誰持有過這批木材、他們有沒有權利出售，仍然要靠紀錄和當事人知道什麼來確立。西方最知名的一樁案件，關鍵正在這裡。

Gibson被告知了什麼

自2008年5月起，《雷斯法》規定，把違反他國法律採伐或出口的植物和木材進口到美國屬於違法。2008年6月，代表Gibson吉他公司出差的人員造訪了其供應商在馬達加斯加的出口商，並被告知廠區內的木材正遭扣押、不得移動。2008年10月至2009年9月間，Gibson從這家供應商收到4批馬達加斯加黑檀指板胚料。2012年8月，該公司簽署了一份暫緩起訴的刑事執法協議：繳納30萬美元罰款，另付5萬美元給美國國家魚類及野生動物基金會，並放棄對遭扣押木材的權利主張。協議涵蓋來自馬達加斯加的黑檀，以及來自印度的玫瑰木和黑檀。這不是定罪。決定性的證據是這家公司曾被告知什麼，而不是實驗室驗出了什麼。

誰為關上的邊境買單

缺口一旦堵上，最先感受到的是手上文件最少的人。2018年，研究人員估計尚比亞的mukula每年開採量約11萬立方公尺，付給國家官員的賄款約170萬美元。Cerutti和同事警告，將這門貿易正規化，有可能讓「生產金字塔的底層——伐木工、小農及其家人——進一步被入罪化」。在同一個國家做研究的Xiaoxue Weng和同事說得更直白：「法規的環境效益尚不明確，農村伐木工的生計卻已經變得更糟。」

再比較一下誰在會議室裡。2017年1月的黃檀屬列管，把成品樂器的商業貿易也納入許可證規定；Taylor吉他表示，在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每年處理的CITES許可證申請從大約2萬件增加到超過6萬件，新增的申請大多與樂器有關。Scott Paul稱這項規定「倉促起草，諮詢不足」。在2019年的下一屆締約方大會上，樂器業組織NAMM集結了超過100個利害關係人，締約方認定樂器貿易不會危害物種，並自當年11月26日起予以豁免。製琴業者圍繞著一個有憑有據的生態論點組織起來。塔拉巴的研究記錄了失去的生計和枯竭的森林，卻沒有記錄任何人替伐木工到大會上陳情。

接著是要建立什麼樣的執法。國際刑警組織把林業犯罪比作「全球反毒戰爭」，並敦促警方採用對付毒販的手段。它公布的策略走得更遠，鎖定貪腐、金融犯罪和犯罪網絡的首腦。Treanor觀察到，非法採伐背後的中間人很少成為目標，往往是因為他們有政治關係。TRIAL的Montse Ferrer主張，甘比亞案屬於掠奪：「從衝突地區開採自然資源是戰爭罪，必須受到懲罰。」掠奪是可以起訴的；2014年，國際刑事法院判定Germain Katanga犯下包括掠奪在內的戰爭罪。

隨著樹一起消失的不只是木材。刺蝟紫檀生長在森林覆蓋稀疏的乾燥地帶。它能固氮、耐火，也是動物的食物。它也是最便宜的玫瑰木之一，UNODC判斷，「它作為一個物種的生態系價值，似乎超過了它的出口價值」。塔拉巴工班後來轉向的apa，是富拉尼牧民牛群的飼料，曾有牧民在這種樹被砍時以暴力回應。Weng的研究顯示，無論嘗試什麼辦法，都必須同時以生計和樹木來評判。可行的替代方案寥寥無幾。國際生物多樣性中心與國際熱帶農業中心聯盟的Riina Jalonen告訴Mongabay，大湄公河地區最後的一些玫瑰木族群就在社區林裡，而守護它們的團體需要資金和技術支援才能做到。

反毒戰爭的類比在規模上說得通；能不能奏效，取決於機制。一包街頭古柯鹼無論出現在哪裡都是違禁品。一根玫瑰木原木卻有個合法的分身，而它的交易中最關鍵的動作，發生在簽發文件的辦公桌和接受文件的辦公桌前。一套瞄準鏈鋸工班和卡車司機的策略，打擊到的會是每根原木拿8.28美元和1.38美元的人，而那些辦公桌照樣決定著誰的木材能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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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與媒體來源

安塔拉哈囤積的玫瑰木 – Wikimedia Commons (攝影：Anonymous, CC BY-SA 3.0)

馬索亞拉國家公園的非法玫瑰木盜伐 – Wikimedia Commons (攝影：Anonymous, CC BY-SA 3.0)

賈梅出席非洲聯盟峰會，2008年 – U.S. Air Force, 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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