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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摘要
1988年7月，伊朗誓言打下去整整8年之後，何梅尼接受了停火，並把這個決定比作喝下一杯毒酒。伊朗再也付不起錢補回戰場上的損失。戰況是終結戰爭的一項因素，錢是另一項。當讓戰鬥變得合理的那筆錢撐過了簽字，協議就更可能失敗。2026年的美伊諒解備忘錄提供了石油收入；它在幾週內就瓦解，符合這個模式，卻不能證明它。任何不觸動伊朗革命衛隊經濟帝國的協議，都要面對一個既有動機、又有手段去破壞它的派系。
目錄
到了1988年夏天，伊朗靠一套東拼西湊的接駁油輪系統輸出石油。這些油輪從被炸得殘破的哈格島（Kharg Island）碼頭出發；這裡一度承擔全國90%的原油出口。油輪再把原油送到Sirri島和Larak島上臨時搭建的裝油點。這兩座島遠在波斯灣南段，位於伊拉克空中武力的邊緣，不過伊拉克戰機最後還是飛到了那裡。能運出去的油只有戰前產能的一小部分，裝運成本極高，而且時時受到威脅。這些油能賣到的價錢也已經腰斬。沙烏地阿拉伯決定放手增產、淹沒市場，把原油價格從1985年底的每桶約30美元，打到1986年春天勉強10美元。對一個靠石油出口支撐戰爭的國家來說，維持軍隊補給的收入正一個月一個月地流失。
7月20日，在德黑蘭正式通知聯合國兩天之後，德黑蘭電台播出何梅尼（Ayatollah Khomeini）的一則訊息，宣布接受聯合國安理會第598號決議。伊朗拒絕這項停火決議已整整一年；8年來，它一直誓言要打到海珊（Saddam Hussein）倒台為止。何梅尼把這個決定比作喝下一杯毒酒。
這杯毒酒，是伊朗再也付不起代價扭轉的一連串敗仗。那年春夏，伊拉克的攻勢奪回了法奧（al-Faw）以及伊朗占領的其他大部分伊拉克領土，擄獲伊朗很大一部分的裝甲車輛與火砲，並攻入伊朗本土。沒有哪座首都淪陷，也沒有哪支軍隊投降，但重建需要錢，而錢已經沒了：沒有進口武器所需的強勢貨幣，也沒有維持戰時經濟所需的出口收入；伊拉克則有蘇聯武器和波斯灣阿拉伯國家的金援撐腰，可以隨心所欲地讓伊朗蒙受損失。一個政府花了8年、賠上數十萬條人命，堅守一個絕對的神學立場，卻在戰場上贏不了、也付不起重建軍隊的錢之後，放棄了這個立場。
如果金錢對終結兩伊戰爭的作用不亞於戰場，那麼更大的問題是：金錢是不是普遍都能終結戰爭？如果是，對於美國與伊朗的諒解備忘錄，也就是2026年6月簽署、幾週內就瓦解的荷莫茲海峽協議，這又預示了什麼？
問錯了問題
關於戰爭為何結束，傳統說法依循一套簡單的邏輯：一方獲勝，或雙方把彼此耗到精疲力竭，或外交官促成和解。軍事結果決定時機，強者勝出。報紙報導、電視分析，以及大多數外交政策評論隱含的假設，都是在這套框架下形成的。就它涵蓋的範圍而言，這是一個連貫且正確的故事。
但它也太不完整，回答不了人們最想知道的問題：某一場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而結束之後能不能維持下去。
政治學者James Fearon的出發點是一個謎題：如果戰爭對所有參與者都代價高昂、破壞慘重，理性的行為者應該總能找到一個雙方都寧可接受、而不願開戰的談判結果。可是戰爭照樣發生。戰爭之所以持續，是因為兩種機制。第一種是私有資訊加上虛報的誘因：每一方都掌握一些關於自身實力與決心的資訊，卻無法可信地向對方揭露。第二種是承諾問題：任何一方都無法保證自己會遵守協議，尤其是在力量對比不斷變動的時候。把同樣的邏輯套用到戰爭的結束上，戰爭會在兩種時候停止：打仗已經揭露足夠多的資訊，填補了資訊落差；或者桌上的和解方案，在雙方眼中都比繼續打下去的代價更划算。
戰場結果是這筆帳裡的一項因素，繼續作戰的財力是另一項。不妨稱之為地圖與帳本。
地圖顯示誰控制哪些領土；帳本顯示他們付不付得起繼續控制的代價。1988年春夏，地圖已經對何梅尼不利：伊拉克奪回法奧半島，一個接一個擊破伊朗陣地，把伊朗部隊趕回邊界另一側。德黑蘭沒有淪陷，伊朗也仍有一支軍隊在戰場上，但它付不起錢重建失去的一切，因為帳本已經崩潰。
Fearon的謎題談的是戰爭如何開始。後來他轉而研究內戰會持續多久，結果發現，靠鑽石、鴉片、古柯等違禁資源籌措經費的內戰，持續時間明顯比其他內戰更長。不管地面上的戰況如何，這類戰爭的資金都源源不絕。獅子山的鑽石礦根本不在乎誰占上風；叛軍繼續賣出挖到的鑽石，戰爭也就繼續有錢可打。
國家之間的戰爭也遵循同樣的邏輯。Branislav Slantchev分析了1816年至1991年間的104場國家間戰爭，指出只要對成本與實力的不確定一直存在，戰爭就會拖得更久；而當戰鬥揭露了外交無法揭露的事，也就是這場戰爭讓雙方各付出多少代價，戰爭就會結束。而且戰爭拖得愈久，發動戰爭的一方最後接受的條件就愈差。每多抵抗一個月，就多一分資訊，顯示敵人比預期更難纏；在Slantchev的資料裡，決定戰爭如何收場時，這種新資訊比單純的資源多寡更有分量。
有一點必須說明：「大多數戰爭以談判告終」這個說法，只在晚近的歷史中才成立，而且並非處處成立。1946年以前，幾乎每一組交戰國家都是以一方明確勝出收場。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超過44%的國家間戰爭以平手告終。內戰也走上同一條路，只是晚了一些。冷戰期間，五場內戰中有四場是以一方擊敗另一方告終；而在1989年至1997年間結束的內戰中，70%以停戰或談判達成的和解收場。直到冷戰結束後，談判和解才成為內戰終結的主要方式；當時維和行動、制裁體制與第三方調停開始改變交戰各方的成本效益算計，不必非要某一方在戰場上被擊敗。
承諾問題——以及它為何能撐過停火
不論簽署者多麼真誠，承諾問題都依然存在。當引發戰爭的條件仍在，各方能否可信地承諾改變行為？在經濟脅迫下簽署的協議，對較弱的一方來說，一旦實力恢復，就有充分的誘因違約。這個問題比槍聲活得更久，會一直持續到底層的誘因結構改變為止。太多停火協議沒有觸動這個結構，這正是其中許多以失敗收場的原因。是什麼推著戰爭跨過門檻
如果戰爭是在成本效益算計越過某個門檻時結束，下一步就是找出是什麼把戰爭推過門檻。內戰的資料最豐富，給出的答案也最清楚。
影響內戰長短最明確的槓桿之一，是交戰國出口的初級商品價格下跌。機制直截了當。商品出口帶來強勢貨幣，強勢貨幣用來購買進口武器。一旦出口收入下滑，不論是因為全球價格崩跌、出口設施遭到轟炸，還是制裁掐住了管道，採購武器的能力就會下降，軍隊也會更快陷入短缺。其他變數也有影響。人均所得低，戰爭會拖得更久。外國出兵支援叛軍一方，衝突會縮短。這項研究較早的一個版本還發現，大片森林能為叛亂分子提供掩護，也會讓戰爭延長。對於後面要談的案例，商品價格效應最重要，因為它把戰爭持續多久直接連結到支付戰爭的錢。
這些發現來自內戰。議價理論指出，國家間的戰爭也有同樣的機制，但還沒有人以同等的精確度測量過商品價格在國家間戰爭中的效應，因此下面的國家間戰爭案例，只是說明這個機制，而不是證明它。
價格和預算要終結戰爭，只能透過做決定的人。當繼續打下去的預期代價超過預期回報，掌控戰爭機器的菁英就會開始把自身利益和聯盟宣稱的目標分開盤算。經濟學家Paul Collier就主張，對某些派系來說，戰爭本身就是一套經濟體系，透過榨取資源、恩庇關係和走私創造收入。只要戰爭還能讓他們獲利，這些派系就沒什麼理由停手。
菁英倒戈能否預測停火何時到來，還沒有人在大量戰爭中測量過。但正是在菁英的算計裡，出口收入的崩跌變成了由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房間裡做出的停火決定：1988年的何梅尼、1991年的老布希（George H.W. Bush）、2026年的伊朗領導層。
第三方的經濟施壓，包括制裁、信貸限制、武器禁運和資產凍結，作用就像一場從外部強加的人為商品價格崩跌。它不需要戰場上的優勢，就能讓一國更快走到經濟上撐不下去的那一點。制裁很少能推翻政府，卻能讓戰爭提早變得打不起。
毒酒與資產負債表——1988年兩伊戰爭
兩伊戰爭把這個機制展現得最清楚。一個神權政府，抱持寸步不讓的目標，公開表示願意承受大量傷亡，花了8年公開承諾要繼續打下去，卻在軍隊節節敗退、再也付不起重建軍隊的錢時停了手。
1988年7月之前的幾個月裡，三條線索匯聚在一起。第一是基礎設施。哈格島的裝油碼頭是全世界規模最大的幾座之一，設計每天可處理數百萬桶原油。
從1982年起，伊拉克空軍的轟炸行動持續多年猛攻哈格島碼頭，目標包括儲油槽、裝油棧橋和接駁油輪船隊。伊朗只能想辦法應變。原油在哈格島裝上較小的油輪，沿波斯灣南下運到位於伊拉克打擊範圍邊緣的Sirri島和Larak島，再轉裝到超級油輪上出口。這套系統讓石油得以繼續輸出，但只有戰前產能的一小部分，後勤成本高得嚇人，接駁航線本身也不斷遭到攻擊。從1984年開始升級、最後把美國海軍也捲進來的「油輪戰爭」，說到底是一場針對伊朗出口收入的戰爭。
第二是價格。沙烏地阿拉伯決定放棄限產，引發全球油價崩跌，從1985年底的每桶約30美元，跌到1986年春天勉強10美元：短短幾個月就跌掉大約三分之二。伊朗原本就只能透過受損的設施減量出口，這對它是雪上加霜：運出去的油更少，每桶的價值也不到一年前的一半。
伊拉克也受到同樣的油價衝擊，它自己在波斯灣的碼頭更是在開戰初期就已關閉。但經由土耳其和沙烏地阿拉伯的新輸油管，到1987年已讓伊拉克恢復了戰前大部分的產量；而且伊拉克背後有財力雄厚的金主，他們也有戰略上的理由不斷開出支票。波斯灣的君主國提供了伊拉克大部分的外部戰爭經費；據估計，波斯灣阿拉伯國家的貸款和贈款總額介於370億美元到600多億美元之間，主要來自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和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它們支持伊拉克，是因為擔心伊朗一旦獲勝，會把伊斯蘭革命輸出到整個波斯灣。伊朗沒有同等分量的靠山。德黑蘭打這場仗，大致只能靠自己日益萎縮的出口收入。
第三是武器。1986年至1988年間，莫斯科據估計運交巴格達價值90億美元的武器，包括約2,000輛戰車，以及源源不斷的飛毛腿飛彈。這是整場衝突期間蘇聯軍事援助最密集的時期。莫斯科擔心伊朗一旦獲勝，會把伊斯蘭革命輸出到蘇聯的中亞地區；決定從阿富汗撤軍之後，這份憂慮更加迫切。它把這條軍火供應線當成防範革命蔓延的避險手段。
蘇聯軍援的激增，讓伊拉克得以發動最後幾波攻勢。1988年4月17日，伊拉克部隊用了大約35個小時，就奪回伊朗占領了兩年的法奧半島。他們投入約10萬兵力，其中大多是共和國衛隊，對付大概1.5萬名伊朗守軍，並以神經毒氣和芥子氣淹沒伊朗防線。伊拉克擁有新補充的蘇製裝甲車輛、空中優勢和化學武器；伊朗只剩下耗損殆盡、再也無法補充的庫存。法奧的伊朗部隊確實打不過對手，但他們同時也在火力上被壓制、遭到毒氣攻擊，而且在財力上被拚垮。
1988年的敗仗是真實的，但伊朗並沒有永久失去任何領土；一連串敗仗之所以變成戰爭的終點，是因為失去的一切都無法補回。出口收入大幅縮水，石油設施殘破，強勢貨幣耗盡，而敵人的補給恰恰在伊朗的補給瓦解之際加速湧入。到了夏天，伊朗的帳本已經撐不起繼續作戰。
文森斯號的疑問
1988年7月3日，就在何梅尼廣播的17天前，美艦文森斯號（USS Vincennes）在波斯灣上空擊落伊朗航空655號班機，機上290人全數罹難。這起事件是否具有決定性，仍有爭議。一種解讀認為，這是美國若戰爭持續就會擴大介入的訊號；另一種看法則認為，經濟崩潰早已是決定性因素，擊落客機頂多只是加速劑。伊朗方面的紀錄只部分公開。何梅尼本人解釋這項決定的信件，由拉夫桑雅尼（Rafsanjani）在2006年公布，信中提到指揮官們預測5年內不可能獲勝，以及經濟疲弱，但更廣泛的決策討論大多仍未公開。終戰的經濟條件在擊落事件之前就已具備，因此無論它把時間表提前了幾天還是幾週，結構性的解釋都不依賴它，依然成立。算計過的收手——1991年波斯灣戰爭
兩伊戰爭是被迫終戰——一個想繼續打、卻打不起的政府。1991年的波斯灣戰爭在結構上恰恰相反：這是勝利一方刻意選擇的收手，因為再往前推進的預期代價超過了預期回報。
到1991年2月下旬，多國聯軍已經摧毀伊拉克在科威特的大部分軍事力量，並重創共和國衛隊，不過共和國衛隊仍有很大一部分渡過幼發拉底河逃脫。老布希政府決定不揮軍直取巴格達。
做出這個決定的人，以罕見的坦率記錄下他們的理由，而他們描述的是一場成本與回報的權衡：考量的是美國人的性命、聯盟政治，以及一場沒有退場出路的占領，而不是領土和兵力對比。戰爭期間擔任國防部長的錢尼（Dick Cheney），在1994年於美國企業研究院的一場活動中說明了這套思路。他警告，拿下巴格達會讓美國孤立無援，去占領一個隨時可能四分五裂的國家：「如果走到那一步，試圖接管伊拉克，那就是泥淖。」他說，真正的問題是「海珊值得再犧牲多少美國人的性命？我們的判斷是，沒有多少，而我認為我們判斷對了。」
老布希和史考克羅（Brent Scowcroft）在1998年出版的回憶錄中寫道，再往前推進就意味著「被迫占領巴格達，實際上等於統治伊拉克」。他們預見到族群與教派的分裂、多國聯盟的瓦解，以及一場看不到出口的軍事承諾。鮑爾（Colin Powell）也抱持同樣的判斷。終戰戰略從來沒有完成，更別說與作戰計畫和行動協調，因為戰爭結束得太快，決策高層只能即時臨場拼湊成本效益分析。掌權的人判斷，繼續打下去的預期代價，超過繼續打下去所能換得的一切。
2003年2月，國防部副部長伍佛維茲（Paul Wolfowitz）告訴眾議院預算委員會，新關（Shinseki）將軍估計戰後伊拉克需要「數十萬」兵力，這個數字「離譜至極」。他斷言伊拉克的石油收入可以大幅抵銷重建成本。1991年，對成本真實存在的不確定帶來了克制。2003年，篤定的假設排擠了算計；當年參與1991年決定的某些官員，包括錢尼和伍佛維茲，如今對自己一度尊重的那筆帳不屑一顧。
1991年的停火在大體上維持了12年。期間雖有禁航區衝突和空襲穿插，卻從未重新崩潰為全面戰爭。讓停火得以維持的，是收手的決定，因為收手保住了伊拉克國家的強制機器，也就是那套不論多麼殘暴、卻維持著國內秩序的結構。2003年拆除這套機器，帶來了1991年成本效益分析所預見的後果：教派分裂造成的崩潰、叛亂、美軍8年的軍事介入、數兆美元的花費，以及一個動盪了整整一代人的地區。
第一手資料
老布希和史考克羅的回憶錄《A World Transformed》，以這類書籍而言寫得格外直白。做出決定的兩個人詳細交代了他們的理由，比2003年讓這套推理接受檢驗早了好幾年。1998年3月，《時代》雜誌以側欄形式刊出了書中摘錄。而2003年入侵行動的推手之一錢尼，4年前就已經在錄影鏡頭前提出同樣的論點。停火為何失敗
讓戰爭停下來是一個問題，讓它一直停著是另一個問題；而關於第二個問題的研究，起點是一個後來被大幅下修的數字。
經濟學家Paul Collier和Anke Hoeffler提出了這個醒目的數字：他們估計，內戰剛結束不久，國家在5年內再度爆發衝突的風險約為50%。這個數字寫進了聯合國文件，影響了建設和平委員會的籌備工作，也成了政策簡報和部長演說中人人引用的數字。後來，Astri Suhrke和Ingrid Samset這兩位研究人員指出，Collier自己的團隊早已悄悄把估計值下修為4年內約23%，而用同一批資料簡單計數，5年內再度爆發戰爭的案例只有大約四分之一。這次修正幾乎沒人注意。50%這個數字至今仍在政策文件中流傳，彷彿從來沒有人質疑過。
確切的數字是多少，不如它指向的問題重要。無論復發率是25%還是50%，究竟是什麼區分了能維持的協議和會瓦解的協議？
研究內戰如何解決的Barbara Walter指出兩個條件。第一是可信的第三方安全保證，它能讓雙方背約的立即代價都提高。第二是權力分享安排，讓昔日的交戰各方在衝突後的秩序中擁有直接利害關係。沒有外部力量強制執行，承諾問題就會捲土重來：在脅迫下簽字的一方等待力量對比轉變，而迫使對方讓步的一方卻沒有任何機制能阻止。涵蓋更多權力分享面向的協議，不論是政治、領土、軍事還是經濟上的分享，都明顯更持久。這個結論反過來也成立：只做局部的結構調整，可能打亂既有的安排，卻建立不起穩定的替代方案。
逐條檢視和平協議的經濟條款，也能看到類似的情況。私有財條款，例如重返社會基金、職業訓練和直接發給前戰鬥人員的款項，讓和平明顯更持久。廣泛的公共財承諾，也就是在記者會上最好看的國家發展計畫和一般性重建承諾，大多根本沒有作用。另一種有效的條款是財政聯邦制，也就是讓各地區掌控自己的稅收和財政收入。
把這些發現放在一起看，指向的是同一個方向：當讓戰鬥變得合理的財務架構撐過了停火，協議就更可能失敗；資源爭奪、恩庇網絡、走私經濟和菁英的收入來源，在簽字墨跡乾了之後依然完好無缺。
假設一個控制著鑽石礦的軍閥簽署了和平協議。協議處理了暴力問題，訂下停火條款、非軍事區，也許還有一部新憲法。但軍閥仍然控制著礦場，支撐民兵的收入來源依然在流動，而民兵隊伍裡的戰士仍然需要收入。協議處理了開槍這件事，卻沒有觸動開槍背後的經濟邏輯。
從獅子山、賴比瑞亞到剛果東部、南蘇丹和阿富汗，失敗的和平協議大致都可以這樣描述。資源各不相同（獅子山是鑽石，剛果是鈳鉭鐵礦，南蘇丹是石油，阿富汗是鴉片），但每一個案例裡，讓戰鬥變得合理的那筆錢都比停火活得更久，戰火也就重新燃起。
DDR——以及為什麼不顧經濟的解除武裝行不通
解除武裝、復員與重返社會計畫，是國際社會協助戰鬥人員轉回平民生活的標準工具。關於私有財的研究發現，說明了這類計畫為何成效不彰：只收繳武器、卻不提供其他生計的計畫，讓重新動員的經濟誘因原封不動。一個沒有收入、沒有土地、沒有前途的前戰鬥人員，隨時可能再被招募。海峽裡的60天——用清單檢驗伊朗諒解備忘錄
2026年10月更新：這份備忘錄於6月17日簽署，到8月已經瓦解。截至2026年10月，沒有任何替代協議的消息。
2026年5月下旬，一份擬議中的美伊諒解備忘錄透過一連串洩密和官方證實，輪廓逐漸公開。荷莫茲海峽將重新開放，航運宣布「不受限制」，伊朗則有30天時間清除它布下的水雷。美國將解除對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鎖，並發布制裁豁免，讓伊朗可以自由出售石油；停火也將延長60天，以便談判。伊朗方面則將就核計畫進行談判，包括約440公斤豐度60%濃縮鈾的去向；這批濃縮鈾若進一步濃縮，足以製造數枚核武。這個數字是檢查人員在2025年6月做出的最後一次估計，此後他們一直無法查核。伊朗將承諾不追求核武。協議還納入一項黎巴嫩與真主黨的停火條款，但其適用範圍立刻成為德黑蘭和華府之間的爭議焦點。
6月1日，伊朗官方媒體宣布，德黑蘭暫停透過中間人與美國的一切聯絡，並誓言要徹底封鎖海峽，理由是以色列在黎巴嫩的軍事行動違反停火。黎巴嫩這個面向本身就是一個結構性問題：德黑蘭堅持停火涵蓋所有戰線，黎巴嫩也包括在內；以色列則照樣打擊真主黨。報導中的條款涵蓋了黎巴嫩，但以色列並不是協議的一方，於是各方都可以照自己的意思解讀停火。這個漏洞，結構分析本來就能預見，而6月1日的暫停聯絡證實了它。
幾個小時後，川普（Donald Trump）在Truth Social上發文說，談判「正以飛快的速度與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持續進行」。6月17日，雙方以電子方式簽署了備忘錄：停火延長60天、海峽逐步重新開放、美國解除封鎖，以及豁免伊朗的石油銷售。這份備忘錄沒能撐過夏天。誰控制航道、誰可以收取通行費的爭議讓執行陷入停滯，伊朗向它聲稱偏離了許可航線的船隻開火，美國也在6月下旬恢復攻擊。到了8月中旬，海峽再度對未經伊朗批准的船隻關閉，美國的封鎖捲土重來，川普更表示連談判都還沒排上日程。
這份協議做對的，是它瞄準的目標。重新開放海峽和制裁豁免，直接針對的就是出口收入。
按照報導中的條款，伊朗的短期經濟處境原本會大幅改善。石油會流動，強勢貨幣會回流，緩解眼前的財政壓力。套用Fearon的框架，遵守協議成了短期內更好的選擇。一份只要求讓步、卻不帶來經濟回報的停火協議，不會產生遵守的誘因；而公布的草案提供了實實在在的甜頭：從簽署當天起就豁免石油出口、可以動用遭凍結的資金，以及承諾在最終協議達成後推出至少3,000億美元的重建計畫。
它的弱點在別處。第一，它沒有處理伊朗革命衛隊的經濟利益。
各方估計，與伊朗革命衛隊有關的公司和組織，占伊朗GDP的比重從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不等，這個區間本身就顯示這套體系有多不透明。研究人員Kayhan Valadbaygi計算，2013年，範圍更廣的軍方與宗教基金會（bonyad）複合體，也就是革命衛隊加上各個革命基金會，所占比重超過伊朗GDP的一半。革命衛隊的經濟帝國，是靠西方制裁建立起來的。制裁消除了革命衛隊以外的業者在進口管道和國內市場上的競爭，也鞏固了革命衛隊對走私網絡、地下金融體系，以及德黑蘭所謂「抵抗經濟」的掌控。2006年，最高領袖依據憲法第44條頒布命令，要求把大型國營企業80%的股份出售給民間部門和合作社部門。實際上，許多「民營化」的資產落入了退休基金、宗教基金會和與革命衛隊有關的企業集團等半官方買家手中，讓它們的勢力擴及營建、電信、能源、銀行和進出口業。
結構性的問題在於，國際貿易正常化會威脅革命衛隊的壟斷地位。一旦經濟對外國競爭開放，制裁時期的種種優勢，包括封閉的市場、走私利潤和地下金融，都會逐漸流失。伊朗2025至2026年度的預算案，把政府分得的石油與天然氣出口收入中的51%，約120億歐元，撥給包括革命衛隊在內的武裝部隊。一個保證能分到石油收入的機構，在掌控這筆收入的流動條件上有實質利益，也有強烈的動機抗拒任何安排，只要那會稀釋它的分額，或打開它賴以運作的管道。
削弱伊朗經濟的制裁，反而壯大了革命衛隊在其中的分額。這份諒解備忘錄改變了國家層面的成本效益算計，卻沒有改變最有能力破壞協議執行的那個派系的算計，而正常化威脅的正是這個派系的財務利益。結果，這份協議在國家層面看來合乎理性，卻可能被經濟誘因與國家利益背道而馳的行為者掏空。
第二，它把政治上最具爆炸性的讓步，塞進一個60天的談判期限裡，而且只有在雙方同意時才能延長。伊朗的核計畫既是它在國際上最有力的籌碼，也是國內最敏感的象徵。真正掌權的強硬派系，也就是革命衛隊、安全體系和最高領袖辦公室，其政治正當性正是建立在核問題上的對抗姿態之上。眼前的石油收入加上日後的重建基金，作為經濟誘因是否大到足以抵銷核讓步在國內的政治代價，是這份備忘錄的架構無法回答的問題。如果關於衝突復發的研究可以作為參考，經濟誘因要持續、而且是結構性的才會有效；要是眼前的好處是真的，一切結構性安排卻都推遲到一份仍待談判的最終協議，就不會有效。
第三，公布的備忘錄沒有觸動那套會撐過停火的財務架構：它沒有任何協議後的機制，讓革命衛隊以外的經濟行為者融入國際市場，也沒有對規避制裁的經濟所養活的恩庇網絡做出任何結構性改變。在前面談到的內戰中，正是這類存活下來的網絡讓協議分崩離析。
任何不觸動革命衛隊經濟利益的協議，都要面對一個既有動機、又有手段去破壞它的派系。備忘錄的瓦解符合這個預測，但並不能證明它。協議是不是因此瓦解，公開紀錄並沒有顯示。
JCPOA的前例
伊朗簽下正常化協議之後會發生什麼事，2015年的核協議是現有最接近的檢驗案例。協議在2016年1月生效後，制裁解除的好處隨之而來：石油出口增加，GDP當年躍升近9%，價值數十億美元的外國合約也陸續落實。但革命衛隊的經濟主導地位並沒有明顯削弱。宗教基金會體系依然完好，地下進口網絡也照常運作。2018年美國退出後，協議開始瓦解；2019年7月，伊朗開始突破核限制。結構性的問題在於，革命衛隊是否無論如何都會從內部掏空這份協議。儘管經濟正常化，革命衛隊仍持續主導市場，宗教基金會也持續擴張到新開放的產業，這顯示光是解除制裁，並沒有鬆動革命衛隊的掌控。至於他們是否會拿這份掌控力來對付協議，已經無從得知。1988年7月，布蘭特原油每桶售價約15美元。蘇聯武器流入伊拉克的速度，快過德黑蘭能買到任何反制武器的速度，而伊朗的強勢貨幣儲備實際上已經耗盡。一個用烈士人數來衡量自身決心的政府，已經沒有錢繼續打下去了。
這一次，石油本該重新流動，而在正常化中損失最大的派系，仍然握有讓它停下來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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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7Why Peace Agreements Fail? | Peacemaking Explained聯合國解說許多和平協議為何崩解，什麼讓和解得以持久。引用本文
Ulfur Atli，〈停火經濟學：戰爭究竟為何結束，和平協議又為何常常破局〉，Eikleaf，2026年6月5日，更新於2026年11月2日。https://www.eikleaf.com/zh-tw/the-ceasefire-economy-what-actually-causes-wars-to-end-and-why-most-peace-agreements-collapse-within-five-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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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與媒體來源
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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