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瓦拉：大半繞過西方銀行運轉的匯兌體系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12分鐘

杜拜德拉區（Deira）的匯款小店，每一家都和同一條街上的十幾家沒什麼兩樣：玻璃櫃檯、成疊的文件、一台幾乎毫無作用的吊扇，還有一支從早上響到現在的電話。櫃檯後的男人收下現金，在紙條上寫個數字，用索馬利語、烏爾都語或普什圖語說幾句話，然後打一通電話。他不開收據，沒有轉帳確認，也沒有交易編號。幾小時內，有時更快，摩加迪休或白沙瓦的某個人會走進一家差不多的小店，報出一組代碼，拿著現金離開。

沒有電匯經過代理銀行，也沒有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的電文在一連串中介機構之間穿梭。越過國界的，只有一通電話和一項義務。

這就是哈瓦拉（hawala）。沒有人確切知道它經手多少錢。資料品質很差，但更深層的問題是，這套體系無法從外部測量：它沒有中央帳本，因為它從來就不是繞著帳本設計的。國際貨幣基金（IMF）曾表示，估算哈瓦拉交易的規模「不可能有任何可靠度可言」。

二十多年來，西方政府、金融監理機關，以及報導這些機構的記者，主要把哈瓦拉當成洗錢或資助恐怖主義（資恐）的工具：要登記、要監控，等全球南方的發展迎頭趕上，最終再由正式銀行體系取而代之。這是一個關於時間先後的假設：哈瓦拉之所以還在，是因為像樣的銀行業還沒到來。

但哈瓦拉的根源遠在一千多年前。英格蘭銀行則創立於1694年。兩者相比，德拉區櫃檯後的那個男人承襲的是更古老的傳統。

運作機制

杜拜有個匯款人（姑且叫他Ahmed），他在喀拉蚩的表親需要500美元。Ahmed走進德拉的一家小店，交出等值的迪拉姆，拿到一組代碼。這名hawaladar（匯兌掮客）打電話給喀拉蚩的對口，也是一名掮客，兩人同屬一個靠多年交情建立的網絡，然後轉告代碼和金額。Ahmed的表親找上喀拉蚩的那名掮客，報出代碼，領到等值的巴基斯坦盧比。交易完成。

沒有錢越過國界，越過國界的是一筆債。喀拉蚩的掮客付出了一筆自己還沒收到的錢，因此握有對杜拜掮客的債權；杜拜掮客收下了Ahmed的現金，如今欠著與之相抵的那筆債。

兩名hawaladar遲早要結算。他們可能靠反向的資金流結算：如果兩座城市之間經常有錢雙向流動，債務就會互相抵銷。他們可能用黃金結算。他們也可能透過貿易商品結算：喀拉蚩的掮客向杜拜掮客的表親進口布料，紙上的債務就化成一批貨。在交易量大的通道上，債務會在幾週或幾個月內軋差相抵；結算可能一季才一次。這種不經銀行的淨額結算，正是整套體系與眾不同之處：掮客彼此之間累積債務，再以當下最有效率的形式結算。

這種效率靠的是一套有強制力的信任架構：哈瓦拉網絡沿著親屬、氏族與村落的關係組織起來。

要進入網絡，得先有既有的人脈、有人擔保，還有長時間累積的名聲。成為hawaladar靠的是被人認識，而不是登記公司、申請執照。掮客一旦違約，無論是捲款潛逃，還是不履行結算義務，都會被逐出網絡。在正式法院體系缺席、緩慢或腐敗的地方，這種威脅幾乎就是絕對的強制力。在一個職業與個人身分都和社群地位綁在一起的世界裡，詐欺的社會代價遠遠超過單次惡行可能帶來的任何金錢收益，詐欺因此在結構上注定得不償失。詐欺率從來沒有被系統性地測量過，因為這套體系產生的資料太少，但這個結構性的論證並不依賴這些數字。

信任的另一面

結構性的信任並不會讓這套體系變得乾淨。同一套機制讓正當使用者之間的詐欺基本上不划算，也讓哈瓦拉對另一群人有吸引力：這些人真正的地位建立在犯罪網絡裡，而非村落或氏族，而正式金融體系對他們充滿敵意。

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訪談了18個國家的113名hawaladar。大多數人不會過問錢從哪裡來、要拿去做什麼；超過一半的人表示，即使對資金來源有所懷疑，他們也從未拒絕過任何一筆交易。在阿富汗，hawaladar把款項送到種植罌粟的農民手上，也把販毒所得運過邊境；UNODC估計，這個鴉片類毒品經濟光是在2021年，價值就有18億至27億美元。

Edwina Thompson主張，911事件後的文獻把一個多元的金融生態系壓縮成單一的威脅敘事，而專門把哈瓦拉和資恐連在一起的證據，遠比政策反應所假設的薄弱。

哈瓦拉網絡確實為阿富汗南部的毒品交易服務，而正式金融體系自己那一長串協助犯罪的紀錄，並不會改變這一點。

原版

到了西元8世紀，伊斯蘭法學家已經在討論一種名為「哈瓦拉」的債務移轉契約，而以此為名的匯款體系，也在同一世紀於南亞與東南亞發展起來。阿拔斯王朝從西元750年統治到1258年，疆域從北非延伸到中亞，用一種名為suftaja的前身工具（依循同樣的債務移轉邏輯），在這片當時全世界最精密的商業網絡裡促進貿易。巴格達的商人不必碰一枚錢幣，就能把價值轉給撒馬爾罕的交易對象。等到歐洲第一批公共銀行開張時，這套體系已經存在好幾個世紀了。

南亞這條脈絡還要更古老。hundi是一種通行於印度次大陸的匯票工具，其前身可以追溯到adesha，也就是指示銀錢業者付款給第三方的書面命令，早在印度孔雀王朝時期（約西元前321年至前185年）就已經在使用。現代體系究竟源自伊斯蘭的契約、南亞的這些工具，還是中國唐代的匯兌網絡，至今仍有爭議；而仔細比對伊斯蘭法律文本後會發現，其中完全找不到與它確切對應的形式。但沒有任何嚴肅的學者認為它是現代的產物。

英格蘭銀行在1694年開業，阿姆斯特丹銀行則在1609年，有些歷史學家把後者視為第一家真正的中央銀行。到那時，哈瓦拉已經運作了將近一千年。

語言上的痕跡也很深。早在歐洲的銀行出現前好幾個世紀，伊斯蘭商人就在書寫一種叫做sakk的付款指令，這是早期伊斯蘭金融的專門術語。它和英文的「cheque」（支票）聽起來很像，讓人忍不住聯想，但「英文這個字源自sakk」的流行說法，並沒有標準辭典的支持；辭典把「cheque」追溯到「check」，取的是防範偽造的查核之意。

西方金融監理機關稱哈瓦拉「非正式」時，意思是他們沒有登記過它；這個詞對它組織上的精密程度、它的歷史或它的地理觸角，什麼也沒說。

語言的線索

把suftaja視為歐洲匯票的前身，這個說法仍有爭議，但經濟史學家認真看待；他們以開羅藏經庫（Cairo Geniza）文獻所做的研究，記錄了比歐洲同類工具早出現好幾個世紀的伊斯蘭商業工具。

伊斯蘭與歐洲的匯票後來分道揚鑣，分歧的關鍵在於不靠私人關係的交換（與陌生人進行的匿名市場交易）：歐洲國家願意讓利息合法化，促成了這種交換的發展；伊斯蘭金融受到始終如一的禁息規範約束，則沒有。這並不能說明哪一條路在起點上更精密。麥地奇家族的信用狀常被視為現代歐洲銀行業的基礎，但它運作的那個世界，早已透過貿易往來吸收了伊斯蘭的金融概念。

西方改造了原版，在它周圍搭起新的制度架構，然後把原版稱為「非正式」。

數字

一千年的精益求精，全都投注在同一件事上：把價值從一個人手上轉到另一個人手上，又快又便宜，而且要跨越正式銀行業視為障礙的國界。

哈瓦拉的手續費通常約為匯款金額的0.5%至7%，視目的地、金額與幣別而定，常客還有折扣。綜觀數百條匯款通道，2025年第三季匯出200美元的平均成本是6.36%。

在各類業者中，銀行仍然最貴，約為15%。聯合國把2030年前降到3%的目標寫進永續發展目標，二十國集團（G20）也表態支持。但進展已經停滯：平均成本從2011年的9.3%降到2021年的約6.3%，此後幾乎原地不動，2030年的目標因此不太可能達成。在自身費率區間的低端，哈瓦拉已經比這個目標還便宜。

在交易量大的通道上，哈瓦拉匯款幾小時內就能完成。透過代理銀行的電匯，至今仍可能要好幾個營業日，慢到G20訂下目標，要在2027年底前讓大多數跨境支付在1小時內入帳。當收款人今天就需要錢買食物，而不是星期四，這個差距最要緊。

但這些手續費和速度的比較，前提是正式的替代方案存在，而對數億人來說，它並不存在。

索馬利亞境內沒有任何美國銀行營運，本國銀行也很難和大型國際銀行建立代理關係：有些透過索馬利亞中央銀行接上美元體系，有些則透過在美國設有代理帳戶的鄰國區域性銀行。索馬利亞人想收一筆電匯，就需要銀行帳戶，而在這個國家，銀行業的總資產約只相當於GDP的4.3%。

行動支付改變了索馬利亞的日常交易，當地的普及率估計達73%，但哈瓦拉仍是匯款送到索馬利亞家庭最常見的途徑：2023年，在收到匯款的家庭中（無論匯款來自國內或國外），55%透過哈瓦拉收款，42%透過行動支付。把索馬利亞連上全球美元體系的正式代理銀行管道，既單薄，又多半是間接的。

海外的索馬利亞人估計每年匯回20億美元，約為該國2024年GDP總額的六分之一。對大多數需要這筆錢的人來說，選項只有兩個：哈瓦拉，或一項根本不存在的服務。

印度在2025年收到約1,510億美元的匯款，是全球匯款流入最多的國家，遙遙領先。巴基斯坦在截至2026年6月的財政年度，匯款流入達到創紀錄的416億美元。

這些是正式的資金流。非正式的資金流在這兩條通道上都叫做hundi，與正式管道並存，因為對許多使用者來說，哈瓦拉是更好的產品：當天結算，手續費也不會吞掉一週的收入。在這個市場的許多角落，正式體系幾乎沒有出場競爭過。

撤退

銀行選擇不為索馬利亞、巴基斯坦鄉間或加勒比海島國建立成本合理的匯款通道。

如果你是2010年代一家西方大型銀行的法遵人員，這筆帳很簡單：手續費收入不多，洗錢防制與打擊資恐方面的風險暴露卻大得不成比例，而這些通道服務的人口，在任何有分量的司法管轄區都沒有政治代表。這些往來關係不值得保留。

這就叫做去風險（de-risking）。標準的說法是，這是對911事件後建立的監理架構所做的理性回應：《美國愛國者法》和防制洗錢金融行動工作組織（FATF）的《打擊資恐特別建議》，兩者都出自2001年，後者在2012年修訂。FATF第13項建議要求代理銀行審查其海外往來銀行的洗錢防制控管；許多大型銀行開始擔心，自己還被期待要審查那些銀行的客戶，這種憂慮後來被稱為「認識客戶的客戶」（Know Your Customer’s Customer）。如果紐約的A銀行與摩加迪休的B銀行維持往來，A銀行如今就得為B銀行的法遵架構承擔風險，甚至可能還要為B銀行的客戶承擔風險。在銀行基礎設施幾乎不存在的國家，這種風險暴露無法量化。於是A銀行終止往來。銀行在加勒比海、太平洋島國、撒哈拉以南非洲和亞洲部分地區，一次又一次做出同樣的決定。

到了2016年，IMF已經在追蹤這場撤退在加勒比海銀行業、太平洋島國經濟體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匯款通道上的蹤跡。世界銀行警告，去風險可能「威脅」普惠金融的「進展」，而把交易推出受監理的體系，只會把它們趕進「更不透明的非正式管道」，變得「更難監控」。一項旨在提高透明度的政策，把錢推向更難看見的管道，而代價最沉重地落在那些在決策中毫無代表的人身上。

以索馬利亞來說，與巴克萊銀行的一場糾紛，讓這套邏輯具體成形。

Dahabshiil Transfer Services是服務非洲、尤其是索馬利亞的最大匯款公司之一，如今在超過100個國家營運。它在英國的往來銀行是巴克萊。2013年5月，巴克萊對旗下所有貨幣服務業客戶做了一次內部審查，隨後通知Dahabshiil將終止提供銀行服務。理由是洗錢與資恐風險。

Dahabshiil告上法院，主張巴克萊在為英國匯款業者提供銀行服務的市場上濫用支配地位。2013年11月，Henderson法官核發暫時禁制令，要求在審判前維持帳戶開放，並認定巴克萊是否具有支配地位、是否濫用了這個地位，是值得審理的嚴肅爭點。此案始終沒有進入審判：雙方達成和解，巴克萊讓帳戶維持開放一段時間，足以讓Dahabshiil轉往其他銀行。這次撤離是一項針對整個類別的決定：巴克萊把貨幣服務業者當成一整類來削減風險暴露，尤其是匯款到索馬利亞的業者。巴克萊自己提出的證據，把這項決定與監理風險和服務該產業的成本連在一起：其新標準的早期草案要求每個客戶每年至少帶來10萬英鎊的營收；法官也指出，繼續留住這些原告，對巴克萊仍然有利可圖，只是大概達不到那次審查所要求的水準。

索馬利亞是極端的案例，但不是唯一的案例。巴基斯坦的經濟規模大得多，有運作正常的中央銀行、受監理的銀行業，也有主權信用評等。從2018年6月到2022年10月，巴基斯坦被列在FATF的灰名單上，也就是受加強監督的司法管轄區名單；全球的銀行都被鼓勵把這個標籤納入自己的風險評估。hundi是巴基斯坦版的哈瓦拉，沒有人掌握它的官方數字，但業界的估計從每年約80億美元到150億美元不等，而提出較高數字的兌換公司協會還表示，實際規模可能是兩倍。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是巴基斯坦正式匯款的第二大來源，僅次於沙烏地阿拉伯。部分hundi資金用來結算低報的進口貨款和其他非法交易，但它在這條通道上之所以屹立不搖，很大程度是出於更樸素的理由：快速結算、有競爭力的手續費，又沒有銀行的文書作業和盤問，這正是許多匯款人想要的。

這套監理框架預設了運作正常的銀行基礎設施。把它一體適用於沒有這種基礎設施的國家，是一種範疇錯誤。美國東北大學的Nikos Passas在1999年創造了「非正式價值移轉體系」（informal value transfer systems）一詞，他後來斷定，關於這些體系的文獻，也就是政策所依據的那些文獻，「不僅缺乏深度，還充斥著前後矛盾和不正確的資訊」。

以使用者社群的標準來看，哈瓦拉本來就是公開運作的。去風險讓正式的替代方案撤出那些它原本就幾乎不存在的市場，然後又把哈瓦拉的持續運作，當成需要更多監理的證據。這個循環的後果很具體：家庭付出更高的手續費，換來更慢的匯款；援助組織無法把錢送進危機地區；摩加迪休的中央銀行多年後仍在努力建立代理銀行所要求的法遵制度。

銀行選擇讓一整群人口失去銀行服務。這裡面沒有惡意：法遵人員在做自己的工作，風險委員會在套用自己的框架。但無論風險的語言讓這些決定聽起來多麼無可避免，它們依然是選擇。

這個詞真正的意思

回到德拉，小店依然開著，電話依然響個不停。其中一個櫃檯後的男人正在完成一筆交易：幾個小時就能到帳，若是匯200美元，匯款人的手續費可能只要幾美元。這筆交易把國界兩端的兩個人連在一起，不需要代理銀行、電匯基礎設施、存款保險，也沒有任何一家曾由西方監理機關核發執照的機構參與。

常見的問題是：既然現代銀行業的優勢顯而易見，一套非正式、原始的體系為什麼還能存續？這個問題假設哈瓦拉是後來者，等著被取代。哈瓦拉往往比那些給它貼上「非正式」標籤的機構更快、更便宜；對數億人來說，它是唯一觸手可及的匯款基礎設施，因為正式體系所仰賴的基礎設施主要存在於富裕國家，如今在最需要它的地方卻系統性地缺席。

英格蘭銀行在1694年自命為正式，而被它稱為非正式的那套體系，在那之前已經運作了將近一千年。此後，哈瓦拉又繼續運作了330多年。這些標籤記錄的是誰登記了什麼，以及誰在登記之後取得了為它命名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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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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