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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摘要
2025年2月，北韓駭客從交易所Bybit偷走約15億美元，並把大部分贓款洗成了比特幣。幾個月後，比特幣創下約12.6萬美元的歷史新高。它的貨幣論述確有其理：總量固定為2,100萬枚，在阿根廷這樣的地方也是儲蓄者的護盾。但同一個網路也替詐騙園區和勒索軟體集團收付款項，而這兩種經濟在設計上就無法分割。問題正在這裡。只要一起大規模傷亡事件的金融鏈中出現一筆可追蹤的加密貨幣付款，幾週內就可能催生緊急立法。
目錄
非投資建議
本文內容不構成任何財務建議，也不建議買進、賣出或持有任何資產。比特幣是投機性資產，你可能血本無歸。文中描述的情境是分析框架，不是預測。做出任何投資決定之前，請先諮詢合格的財務顧問。比特幣在2025年10月創下約12.6萬美元的歷史新高，2026年年中跌破6萬美元，截至2026年10月在8.3萬美元上下交易。2025年，北韓從一家交易所就偷走15億美元。全球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先前已在美國聯邦法院認罪，承認違反洗錢防制與制裁規定；美國財政部也查出，這家交易所未申報與蓋達組織、哈瑪斯等團體有關的交易。加密產業的政治行動委員會為2024年美國大選募得超過2.45億美元，買到的政治保護，未必比它協助選出的這屆政府更長命。比特幣接下來的走向，取決於貨幣論述，也取決於比特幣身上的其他一切，包括支持與反對它的各方力量。
Bybit，2025年2月
2025年2月21日，北韓駭客組織Lazarus Group從總部設在杜拜的加密貨幣交易所Bybit的冷錢包中，捲走約40.1萬枚以太幣和其他以太坊代幣，總值約15億美元。區塊鏈分析公司Elliptic認為，這幾乎可以確定是史上已知規模最大的竊案，不分種類，比海珊（Saddam Hussein）2003年從伊拉克央行拿走的約10億美元還多。這不是暴力破解。攻擊者先入侵Safe{Wallet}一名開發人員的電腦——Safe{Wallet}是Bybit用來管理冷錢包的多重簽章錢包軟體——再在Safe的網頁介面植入惡意程式碼。在一次看似例行、從冷錢包轉入溫錢包的轉帳中，Bybit的授權簽署人批准了一筆交易，卻不知道這筆交易把錢包的控制權交給了攻擊者。最後一個簽名的是執行長。
48小時內，至少1.6億美元已透過一連串跨鏈橋、去中心化交易所和高頻率的錢包拆分洗出去。研究人員稱這種手法為「淹沒戰場」（flood the zone），目的是在合規團隊來得及協調之前就讓他們應接不暇。到了3月20日，Bybit執行長表示，約86%的贓款已換成約12,800枚比特幣。美國聯邦調查局（FBI）認定攻擊者是Lazarus Group。多年來一直追蹤Lazarus加密貨幣竊案的聯合國專家小組，早在十個月前就已解散，原因是俄羅斯否決了延長其任期的決議。
以太幣被偷走之後，被洗成了比特幣，因為比特幣是加密貨幣中流動性最深、也最難凍結的資產。本該追蹤這類活動的國際機構，被一個受惠於加密貨幣寬鬆環境的國家拿掉了。
截至2026年10月，比特幣約在8.3萬美元交易，比2025年10月6日創下的約12.6萬美元歷史高點低了大約三分之一，市值約1.67兆美元。前身為MicroStrategy（微策略）的Strategy公司持有84.8萬枚比特幣，約占比特幣總量上限2,100萬枚的4%；貝萊德（BlackRock）的iShares比特幣信託（IBIT）另外持有約80.5萬枚。（市場數據為2026年10月4日至13日的數字，閱讀時請查核最新數值。）就這些數字來看，比特幣已經贏得了主流正當性之爭，但這些數字並不能證明它的未來有保障。
貨幣論述確有其理
黃金在2025年上漲約三分之二，是1979年以來表現最好的一個日曆年。金價在2026年1月下旬衝上每盎司近5,600美元的高峰，到2026年10月回落至4,200美元左右。推動這波漲勢的是避險與分散配置的需求，加上各國央行大舉買進；許多分析師把它與市場對以美元計價的政府債務長期價值信心流失連在一起。美國國會預算局（CBO）預估，美國聯邦政府的公眾持有債務將在2030年前後突破戰後紀錄，並在2056年達到GDP的175%。這是現行法律下的基準情境，不是危機情境，而且每出一版就更糟一些：一年前，同一份預測的終點是2055年達到GDP的156%。
比特幣的總體經濟看多論點是：它的功能和黃金一樣，卻做得更好——2,100萬枚的固定供給由程式碼而非地質條件保證，可以數位轉移，沒有保管成本，若自行保管也沒有交易對手風險。假如機構配置者把1兆美元移入比特幣，這還不到全球專業管理資產的1%，帶來的新需求卻相當於比特幣目前市值的一半以上。這會讓價格漲多少很難說，但方向很清楚。黃金2025年的漲勢，與貨幣貶值論相符。問題在於，比特幣能不能在政治環境中撐得夠久，等到這套論點兌現。
這套論點在西方財經媒體最少談的地方最有說服力：一般人用比特幣保護積蓄，對抗正在主動摧毀這些積蓄的政府。阿根廷2023年的官方通膨率達211%，是三十多年來最高。奈及利亞在2023至2024年統一匯率後，奈拉對美元貶值超過一半。黎巴嫩的銀行體系自2019年崩盤以來一直處於資不抵債狀態，大多數存款人的美元存款至今仍被鎖住，黎巴嫩鎊則貶值了98%。委內瑞拉長達十年的經濟崩潰中，包括從2017年底到2021年初超過三年的惡性通膨。在這些例子裡，領到薪水當天就換成比特幣或USDT的人，是想保護自己的積蓄，免得被本國政府透過貨幣手段掠奪。這是道德立足點最清楚的用途，卻在多數西方分析中缺席，因為要認真面對它，就得承認世界上不只有民主政府，也承認有些政府把掠奪本國人民當成政策。
比特幣挺過了四次跌幅超過75%的崩盤，分別在2011年、2013至2015年、2017至2018年和2021至2022年，另外還有2020年3月約50%的暴跌，而且每一次都回升到新高。每次崩盤都有人信心十足地宣告它已無可挽回，每次之後都迎來新的循環。這個模式未必會延續下去。但這幾輪循環中建立起來的機構基礎設施，在更早的任何循環裡都不存在：貝萊德一檔ETF和一家上市公司的資產負債表，各自持有數十萬枚比特幣；受監管的期貨市場；機構級的保管機構；2025年3月以行政命令設立的美國戰略比特幣儲備；還有一個在單一選舉週期內募得數億美元的政治行動網絡。當一項資產以這種規模被受監管的機構參與者持有，通過實質上沒收或禁止它的立法，所要付出的政治代價，已和2013年或2017年的政治算計不同。這不代表禁令不可能出現，但會讓它的代價更高。
而光靠貨幣論述並不夠
比特幣的核心價值主張，也就是讓貨幣論述得以成立的那一點，是抗審查。只要你自己持有私鑰，政府就凍結不了你的比特幣。如果你持有的是貝萊德的iShares比特幣信託IBIT，你持有的是對一批比特幣的請求權，這些比特幣由Coinbase保管、由貝萊德管理。這種保管安排，讓這些幣以及誰擁有它們的紀錄，都落在美國法律的管轄範圍內。《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曾被用來凍結外國政府存放在美國機構的資產。國家安全信函讓FBI不必事先取得法院許可就能調閱金融紀錄，而且通常附帶封口令。ETF基礎設施把比特幣的價格推高，同時也讓它最根本的特性變得更像紙上理論。比特幣社群為前者慶祝，卻把後者當成細枝末節。
保險是一道比監管更少被討論的限制。數位資產的犯罪險與保管險，只有一個小型的專業市場在承保，保額通常遠低於最大幾家保管機構的持有量。對一個考慮大筆直接配置的主權財富基金來說，保險的上限可能和監管機構設下的限制一樣關鍵。
全球比特幣交易有很大一部分，尤其是在大型境外交易所，是以泰達幣（USDT）而非美元報價。Tether公司為流通中約1,840億美元的USDT提供準備金，多年來依賴的是每季的鑑證報告：那只是準備金的某一時點快照，並不等同於完整審計。2026年8月，Tether宣布KPMG已完成對其2025年度的首次完整財務報表審計，並對其主要發行實體Tether International出具乾淨的「無保留意見」。Tether沒有公布經審計的財務報表及附註，因此外界只能查證它自己選擇公布的幾個總數。財務學教授John Griffin與Amin Shams提出統計證據，指出在2017年的牛市中，Tether的發行與比特幣價格獲得支撐之間存在相關性，其模式符合有人協同炒高價格的情形。他們對數據的解讀有爭議。Griffin後來與Kevin Mei估計，與殺豬盤網絡相關的加密貨幣資金，每年把數百億美元移入可疑的交易所帳戶，大部分是泰達幣。因此，Tether同時是比特幣價格發現所依賴的工具、大規模有組織加密犯罪資金的一個主要結算層，也是一家以龐大規模營運了十多年才取得首次完整審計的金融實體，而審計細節至今仍未公開。如果Tether只有部分準備金，一旦信心崩潰，流動性抽離會同時衝擊所有加密貨幣市場，既沒有熔斷機制，也沒有最後貸款人。
在2024年美國選舉週期中，與加密產業有關的政治行動委員會（PAC）及其關係團體募得超過2.45億美元。規模最大的Fairshake在2023至2024年間支出約1.96億美元，其中包括撥給其關係PAC的款項。Fairshake及其關係委員會的資金主要來自Coinbase、Ripple和Andreessen Horowitz，募款金額占了大半。據Public Citizen估計，截至2024年8月，這個產業的捐款已占當次選舉所有企業捐款的將近一半。選舉週期結束時，依產業自己的統計，參眾兩院有將近300名支持加密貨幣的議員，還有一個公開站在產業這一邊的政府。2025年1月，川普（Donald Trump）特赦了絲路（Silk Road）創辦人Ross Ulbricht；他原本正在服兩個無期徒刑，不得假釋。絲路是一個暗網市集，依美國檢方的計算，其銷售額——大部分是毒品——累計超過950萬枚比特幣，以FBI在2013年10月查封該網站時的匯率計算約12億美元。這次特赦被包裝成自由的問題，同時也透露出新政府對加密貨幣的運作生態會有多寬容。2026年1月，Fairshake及其關係PAC申報為2026年期中選舉準備的現金超過1.93億美元。
比特幣的支持者很少提到門羅幣（Monero）。比特幣不改協議就無法解決的隱私問題，門羅幣解決了。它的交易在基礎層預設就是保密的：金額、付款方和收款方全都隱藏起來。2020年，美國國稅局（IRS）把合計最高125萬美元的合約授予Chainalysis和Integra FEC，委託開發追蹤門羅幣的工具。包括幣安（Binance）以及在歐洲的Kraken在內，多家大型交易所都在監管壓力下將門羅幣下架；區塊鏈分析人員則形容，門羅幣在暗網市場上的地位愈來愈重要。在比特幣標榜為自身核心特質的那項特性上，門羅幣做得更好，而比特幣社群很少正視這個事實。
比特幣上跑的是什麼
比特幣作為犯罪支付基礎設施的角色，是本文每一種監管情境、每一項政治風險的底層因素，值得和貨幣論述受到同等的檢視。
區塊鏈分析公司Chainalysis估計，非法交易占所有加密貨幣交易量的比例遠低於1%，低於2019年的約3%至4%；該公司認為2019年是由PlusToken龐氏騙局造成的特例。但若看絕對金額，非法資金在2025年創下至少1,540億美元的紀錄，而且其中大部分如今是以穩定幣而非比特幣流動。這個比例是以流入已知交易所與服務的資金為分母，而非鏈上流動的全部資金，分子也只計入該公司已辨識出的非法地址；Chainalysis自己也說，這個比例在2025年小幅上升。這些估計背後的方法與利益動機都有爭議；做出這些估計的公司，與交易所和執法機關都有商業合約，而這些數據正是被用來替這些交易所和執法機關的作為背書。在一個大得多的市場裡，較小的百分比仍可能是較大的金額，市場成長的過程中發生的正是這種情形。與傳統金融的比較，也同樣正反兩面都說得通。法定貨幣的金融體系必須遵守KYC規定，比特幣過去則不必；但各大銀行已為洗錢支付了數百億美元的罰款，規模遠超過大多數加密貨幣案件，而且以絕對金額計，法幣的非法資金流量遠大於加密貨幣。比例下降是事實。長期來看，它顯示的是加密貨幣的犯罪用途相對於合法用途在縮小，而不是絕對金額在縮小，而2025年的紀錄顯示的正好相反。它也無法回答與受監管替代方案相比孰優孰劣的問題。
殺豬盤：數十萬人被迫行騙
Griffin與Mei追蹤了已知殺豬盤受害者的區塊鏈資金流向。他們最初估計，四年間有超過750億美元從疑似犯罪網絡流入交易所，大部分是泰達幣；修正研究之後，他們把數字改為2021至2023年間每年約278億美元流入可疑的交易所入金帳戶。這些是經過交易所的資金流量，不是受害者損失的統計。向FBI網路犯罪投訴中心（IC3）通報的投資詐騙損失——這是損失金額最高的類別——在2025年達到86億美元，比前一年增加。2023年，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估計，緬甸至少有12萬人、柬埔寨約有10萬人被拘禁並被迫從事網路詐騙，寮國和區域內其他地方還有數萬人。
這些人不是自願的。他們被假的工作機會招募，被運送越境，護照遭沒收，在暴力威脅下被迫向世界各地的受害者施展長期布局的感情詐騙和投資詐騙。受害者會被經營好幾週甚至好幾個月，看著捏造出來的報酬，被鼓勵加碼投入，然後被告知資金遭到凍結，必須先付費才能提領，而這些費用也消失在同一個詐騙集團裡。園區裡的人有些遭到毆打，有些在逃跑途中喪命。
支付管道絕大多數是加密貨幣，雖然詐騙者也會用銀行電匯和其他轉帳方式，因為這種詐騙需要一個快速、無國界又難以撤回的機制。Tether之類的穩定幣發行商一旦認定某些地址涉案，確實能夠、也確實會凍結這些地址，但那都是事後的處理。追蹤、凍結和警示受害者都有幫助：FBI的「Level Up行動」估計，它發出的通知在2025年替受害者避免了約2.26億美元的損失。但殺豬盤沒有乾淨俐落的技術解方。結構性的補救辦法——交易可撤回、存取需經許可——都與比特幣的設計原則相牴觸。這已成為立法與政策討論中反對比特幣無需許可架構的主要論點之一，而業界至今拿不出一個廣受接受的回應。
北韓：近70億美元、一個解散的聯合國小組，以及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計畫
2024年3月28日，俄羅斯否決延長聯合國北韓制裁專家小組的任期（該小組任期於4月底屆滿），此後追蹤北韓加密貨幣竊案的工作，就落到民間分析公司和各國政府身上。Chainalysis認定，2024年有13.4億美元的加密貨幣竊案出自北韓官方支持的團體之手，占當年全部失竊金額的61%。光是Bybit一案，單次行動就超過了這個數字。Chainalysis估計，北韓2025年的總竊取金額約20億美元（含Bybit），到當年年底的歷來總額約67.5億美元。Elliptic追蹤到，光是2026年，疑似北韓所為的竊案就超過10億美元，其中包括9月對Bitget交易所的攻擊，該交易所後來估計損失近3.9億美元。
美國及國際官員評估認為，被偷走的加密貨幣有助於資助北韓的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和彈道飛彈計畫，獨立的區塊鏈分析人員也一路追蹤了這些資金的流向。每一位權衡加密貨幣政策的議員，都是在這份公開評估的背景下做判斷；貨幣哲學的論點走進委員會會議室之前，早已先經過這層濾鏡。
幣安在聯邦法院認罪
2023年11月，以交易量計全球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幣安，在美國聯邦法院認罪，罪名包括未維持洗錢防制計畫、以未經許可的匯兌業者身分營業，以及違反美國制裁法律——其平台曾撮合美國使用者與伊朗使用者之間超過8.98億美元的交易。在平行和解中，美國財政部金融犯罪執法局（FinCEN）查出，幣安從未提交過任何一份可疑活動報告，包括超過200筆與蓋達組織相關錢包往來的比特幣交易，以及與哈瑪斯卡桑旅（al-Qassam Brigades）相關的交易。FinCEN也查出，幣安前任法遵長曾試圖影響一家外部分析公司如何報告這些與哈瑪斯有關的活動。趙長鵬（Changpeng Zhao）本人認罪，在美國聯邦監獄服刑四個月；川普總統在2025年10月特赦了他。幣安繳了43億美元的罰款，照常營運。
這家位居全球比特幣價格發現中心的交易所承認，它在營運時缺乏偵測和申報涉恐交易的基本控管。它照常營運，創辦人也獲得特赦，等於告訴每一個市場參與者：嚴重加密貨幣金融犯罪的後果，是應付得來的。
早已寫進法院文件的證據
Welcome to Video從2015年營運到2018年，以比特幣收費提供兒童性虐待影像。美國國稅局刑事調查處的探員在鏈上追蹤了它收取的比特幣款項；這起案件在38個國家產生線索，全球共有337人被捕。一起以比特幣為核心的兒童性虐待影像起訴案，如今記錄在法院文件裡，而這種關聯帶有政治分量。
勒索軟體已是一個成熟的產業，有客服團隊、分級定價和聯盟分潤，而且有明顯偏好鎖定醫療機構的紀錄，因為醫院寧可付錢恢復病歷存取，也不願拿性命冒險。2024年2月，處理美國很大一部分醫療理賠的Change Healthcare遭勒索軟體攻擊，全美的付款與處方作業受阻好幾週，約1.9億人的資料外洩。其母公司聯合健康集團（UnitedHealth）向國會表示，它支付了2,200萬美元的贖金。勒索軟體集團明知比特幣可以追蹤仍然使用它，因為它解決後勤問題的速度，比國際執法單位協調跨境行動的速度更快。
2018年7月，美國司法部起訴12名俄羅斯軍事情報總局（GRU）軍官，指控他們透過比特幣和其他加密貨幣洗了超過9.5萬美元，其中一部分是他們自己挖出來的，用來支付2016年美國大選期間駭入並外洩資料所用的伺服器、網域和VPN帳號。敵對外國情報機關對美國實際運用加密貨幣的情形，不只出現在機密簡報中，也攤在公開的法院文件裡。
國際清算銀行估計，2015至2022年間，在幾乎所有受研究的經濟體中，大多數使用加密貨幣App的散戶都在比特幣上賠了錢；而在2022年Terra和FTX崩盤期間，大型且精明的持有者在賣出，較小的散戶投資人卻還在買進。「為沒有銀行帳戶的人提供銀行服務」和「金融自由」這些說法，成了一種產品的招募話術，而這種產品整體而言，是把財富從後來進場的小投資人，轉移到更早進場者和趁著他們買進時賣出的大戶手中。符合賭博成癮特徵的強迫性交易模式，以及重大崩盤後有紀錄可查的財務困境，從消費者保護的方向帶來監管壓力，和金融犯罪問題各自獨立。
這些用途都不是比特幣交易的多數，但每一種都會催生一類不受貨幣哲學影響的政治反對力量。一位參議員聽取了關於一起具體的芬太尼致死案的簡報，而這起案件的環節中有一筆可以追蹤的加密貨幣付款；這位參議員不會把海耶克放在天平另一端，然後得出貨幣論點勝出的結論。
沒有人解決的結構性問題
比特幣的安全，取決於礦工能否拿到足夠的報酬，讓攻擊網路在經濟上不划算。礦工的收入來自區塊補貼加上交易手續費。2024年4月的減半把補貼降到每個區塊3.125BTC，2028年的減半會再降到1.5625BTC。到了2140年前後，補貼歸零，一切都得靠手續費支應。每年的手續費收入從未穩定超過約10億美元，只是礦工目前從區塊補貼所得的一小部分。隨著補貼持續減半，除非價格持續上漲來彌補，否則手續費必須成長好幾倍，才能讓安全預算維持在今天的美元水準；而手續費要成長，就需要比比特幣基礎層目前能處理的多得多的交易，或高得多的手續費：2017年之後的隔離見證（SegWit）規則把區塊上限定為400萬個權重單位，實際上相當於每10分鐘約1.5至2MB的資料。2017年讓比特幣現金從比特幣分裂出去的區塊大小之爭，從未徹底解決。社群知道這個問題，卻沒有解決它，而每一次減半都讓這筆帳更緊。
Foundry USA挖出的區塊約占全部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比特大陸（Bitmain）旗下的AntPool約占五分之一。研究者0xB10C估計，若把那些看來是在轉發AntPool工作的小型礦池也算進AntPool，只要六家礦池業者就挖出了超過95%的區塊。比特大陸也生產大部分的專用挖礦硬體，因此對挖礦工具和使用這些工具的一大部分礦池都有結構性的影響力。中國在2021年下達禁令後，大量算力移往美國，美國如今是最大的單一挖礦管轄區。這讓單一政府有了一條說得通的法律途徑，可以施壓礦池審查交易。有些礦池已經把受美國財政部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制裁的交易排除在區塊之外：美國的MARA Pool在2021年曾短暫這麼做，F2Pool則在2023年被記錄到同樣的行為。帳本不可竄改，新的紀錄卻仍可能被選擇性地擋在門外。
過去每一次減半之後，都出現過一波大漲。2012年、2016年和2020年的減半之後，價格分別漲到1,000美元、2萬美元和6.9萬美元，2024年的減半之後則漲到12.6萬美元。這個機制是真實的：供給發行減少，只要需求不變，價格就會上漲。但這個效應也一輪比一輪弱。在比特幣市值約1.3億美元時把補貼從50BTC減到25BTC，和在市值遠超過1兆美元時把補貼從3.125BTC減到1.5625BTC，衝擊根本不在同一個量級。精明的機構參與者如今會在減半之前就預先布局資金，壓縮了減半之後的價格反應。本輪循環在2025年10月以約12.6萬美元見頂，到2026年6月跌掉一半以上，來到約5.85萬美元；到目前為止，這次的回檔幅度比先前幾輪小，但仍然慘烈。
閃電網路（Lightning Network）是比特幣對吞吐量問題的回答：基礎層每秒只能處理約4至7筆交易，而Visa表示其網路每秒可處理超過6.5萬則交易訊息。閃電網路的設計很優雅，但並未大規模普及。管理通道在技術上複雜到儘管推廣多年，一般使用者仍不採用；而讓閃電網路得以運作的大型路由節點，很像代理銀行：你得依賴連結廣泛的中介節點提供流動性和路由，而他們看得到你部分的支付路徑，彙整起來還能推斷出更多。他們不能像銀行那樣捲款潛逃，但比特幣的擴容方案，又把基礎層原本設計來消除的中介依賴帶了回來。
美國國家標準暨技術研究院（NIST）在2024年8月定案了第一批後量子密碼標準，並計畫在2035年前把ECDSA等易受量子攻擊的演算法從其標準中淘汰。比特幣開發者已開始起草因應方案：BIP-360提議一種新的輸出類型，用來保護金鑰尚未曝光的幣；BIP-361則提議分階段淘汰現行的ECDSA與Schnorr簽章。這些都還沒有被採納，也沒有談定時間表。直接暴露公鑰的舊輸出，包括比特幣最早期的幣，可能也包括中本聰的幣，會最先面臨風險。2035年這個期限並不能證明威脅迫在眉睫，但它顯示標準制定機構對這項風險有多認真。比特幣的治理機制連部署沒有爭議的升級都花了好幾年。一場需要倉促以軟分叉完成遷移的量子緊急狀況，考驗的與其說是密碼學，不如說是這套治理機制；而如此規模的工程，從來沒有在壓力下嘗試過：比特幣網路唯一一次緊急修復，處理的是2013年3月的一次鏈分裂，由少數幾名開發者和兩個礦池在幾小時內解決，當時比特幣還小到這種做法行得通。
政府看到的
區塊鏈是一份永久、公開的紀錄，載有歷來每一筆鏈上交易，這讓它既是比特幣最大的鑑識資產，也是一整個金融監控產業的原料。Chainalysis、Elliptic和TRM Labs等區塊鏈分析公司，把追蹤工具賣給FBI和國稅局刑事調查處等美國機關，以及西方各國的執法機構。史諾登洩露的文件顯示，美國國家安全局（NSA）早在2013年就透過一項代號MONKEYROCKET的祕密網路竊聽計畫，設法「追查」比特幣使用者，文件也暗示這些資料可以透過其XKeyscore系統搜尋。
這套監控能力比加密貨幣社群願意承認的更全面，而且對犯下操作安全錯誤的人最有效；這意味著一般使用者和不夠老練的罪犯幾乎無所遁形，國家級的行動者和資源充沛的組織犯罪則較難起訴。「金融自由」的說法，主要的受益者是國家行動者、紀律嚴明的組織犯罪和情報機關——儘管有監控存在，他們仍最有辦法利用它——其他所有人則因此暴露在外。
反方向的利益確實存在，卻幾乎從未在公開場合討論：情報機關在行動中使用加密貨幣。透過傳統銀行體系付錢給身在敵對地區的線民，會留下紀錄，也需要經過可能被監控或凍結的代理銀行。一筆不經任何金融機構、直接轉進德黑蘭或平壤某個錢包的加密貨幣，解決了一個具體的行動難題。因此，同一批政府內部，既有希望壓制比特幣的執法利益，也有希望它繼續處於寬鬆狀態的機構利益。政府內部的監管辯論，很可能比公開的辯論更複雜，因為這兩種利益在同一批機構裡相互拉扯。
市場把比特幣的未來當成一個金融問題來辯論。在政府內部，它同時也是國家安全問題，有不同的時間表和不同的可能結局。2024年4月，Samourai Wallet的創辦人因經營一套比特幣CoinJoin工具，被以洗錢和未經許可經營匯兌業務的罪名逮捕，這說明了當時檢方對隱私增強工具的態度。兩名創辦人後來承認共謀經營一家明知轉移犯罪所得的匯兌業務（洗錢罪名依認罪協議撤銷），並在2025年11月分別被判處五年和四年徒刑。同年12月，川普總統表示會考慮特赦。這起案件顯示，比特幣隱私工具的開發在多大程度上取決於檢方的選擇和政治風向，而非已確立的法律原則。這對隱私開發造成的寒蟬效應是真實的；開發者無法把隨政府更迭而改變的前提當成開發的基礎。
緊急立法的情境雖然真實存在，卻只是光譜的一端。更可能發生、在風險分析中卻最少受到關注的走向，是比特幣步上過去顛覆性金融工具的後塵，逐步被納入監管，而不是遭到禁止。衍生性金融商品、境外銀行業務和匯兌業務都經歷過同樣的循環：起初寬鬆，接著爆出備受矚目的濫用事件，然後是立法回應、建立合規基礎設施，最終在監管之下常態化。比特幣在這條路上走得比單看「黑暗經濟」框架所暗示的更遠。大型交易所的洗錢防制與KYC規定、礦池偶爾依OFAC制裁名單過濾交易、ETF的核准程序、2025年3月以行政命令設立的美國戰略比特幣儲備，以及2025年7月的《GENIUS法案》（第一部聯邦穩定幣規則，要求十足準備並每月揭露），都代表監管上的調適，而非禁止。因此，持有者在緊急立法能否通過之外，還面對第二個問題：在這場常態化中誕生的受監管比特幣，是否還像他們當初以為自己買下的那項資產；而作為貨幣溢價依據的抗審查特性，能否在周遭正在搭建的合規架構中存活下來。
看多的論點（一次又一次的價格上漲循環、日益深化的機構基礎設施，以及黃金2025年的漲勢讓它更有說服力的貨幣用途）是真實的。結構、政治和犯罪方面的限制，在主流報導中受到的關注較少，因為它們較難量化，對那些販售這項資產曝險部位的人也較沒有用處。
決策框架
| 情境 | 必要條件 | 主要風險 | 合理的比特幣價格區間 |
| 總體避險工具成熟 | 美國財政走向持續失控。美元信譽出現可量化的流失。機構把全球管理資產的2%至5%轉入有硬性上限的非主權資產。ETF持有人撐過下一次衰退，沒有出現大規模認賠出場。 | 在重大的避險拋售潮中，比特幣往往與股市一起下跌，例如2020年3月和2022年。ETF投資人從未經歷過持續60%回檔的考驗。機構的賣出指令不會配合投資論點的時間表。 | 18萬至50萬美元以上 |
| 被金融化收編 | ETF和企業財庫把比特幣永久嵌入主流金融。價格追隨機構的風險胃納，而非貨幣基本面。抗審查論點隨著價格上漲被棄置。 | 買來的政治保護，會隨著出售它的那屆政府一起到期。一場選舉或一起備受矚目的起訴案，就能逆轉監管態度。資產存活下來，但它原本應該成為的樣子卻沒有。 | 6萬至18萬美元（區間震盪，波動劇烈） |
| 重大慘案後的立法 | 發生一起大規模傷亡事件，其金融鏈中任何一環涉及加密貨幣，進而引發緊急立法。不需要比特幣是主要工具，只需要在政治敏感時刻出現一個可追蹤的環節。 | 《愛國者法》在45天內通過。IEEPA讓總統可以在宣布緊急狀態時凍結資產，這項權力已被用來對付外國央行的準備金。國會立法的依據是NSA的簡報，不是產業的遊說備忘錄。 | 1萬至4.5萬美元（長期壓抑） |
| 安全預算危機 | 歷經多次減半，手續費收入始終無法填補遞減的區塊補貼。邊際業者退出，挖礦進一步集中。發動51%攻擊的經濟成本跌破獲利門檻。 | 沒有共識解方。2028年的減半會把補貼降到1.5625BTC。每一次減半都讓這筆帳更緊，而社群在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十五年裡始終未能解決。 | 2.5萬至9萬美元（結構性拖累） |
| Tether爆雷 | 市場對USDT部分準備金的信心崩潰。比特幣主要的價格發現流動性層，同時在所有市場崩解。 | Griffin與Shams發現統計證據，顯示Tether的發行在2017年牛市期間支撐了比特幣價格。KPMG的首次完整審計（2025年帳目）在2026年8月出具無保留意見，但財務報表至今未公布。沒有熔斷機制。 | 8,000至3萬美元（之後很可能回升） |
| 協議層黑天鵝 | 在網路部署後量子密碼之前，就出現了具備密碼破解能力的量子電腦，無論是公開的還是在機密計畫中。或是中本聰的幣開始移動，引發無法遏止的連鎖解讀。 | NIST在2024年定案了後量子標準。比特幣的遷移提案（BIP-360、BIP-361）都還只是草案。其治理機制在沒有爭議的變更上都花了好幾年。一項機密的技術突破可能讓網路完全沒有預警的時間。 | 0至3.5萬美元 |
所有價格區間都只是分析性估計，不是預測、目標價或投資建議。作為參考，比特幣在2026年10月的交易價格約為8.3萬美元。閱讀時請查核所有數字。
兩個聯盟
2025年10月6日，比特幣漲到約12.6萬美元。貝萊德的比特幣ETF資產規模逼近1,000億美元。Strategy持有約64萬枚比特幣，占總供給量的3%以上。七個月前，也就是同年2月，Lazarus Group剛掏空Bybit的冷錢包，並把大部分贓款洗成了比特幣。
漲到12.6萬美元的那項資產，和北韓用來清洗Bybit贓款的那項資產，是同一項資產。保護阿根廷人積蓄的貨幣技術，也是緬甸殺豬盤集團的支付管道；為伊朗異議人士服務的抗審查網路，也正是GRU用來購買選舉干預行動基礎設施的那一個。比特幣的黑暗經濟和合法經濟，在協議層面本來就被設計成無法分割，而這正是它面對的每一個政治問題的根源。
比特幣的未來，取決於目前保護其監管地位的聯盟，能否證明自己比另一個聯盟更龐大、更持久；後者將在下一起讓加密貨幣黑暗經濟在政治上再也無法被容忍的事件發生後成形。第一個聯盟擁有數億美元的政治支出、嵌入太深而無法低成本拆除的ETF基礎設施，以及黃金2025年的漲勢讓它更站得住腳的正當貨幣與資本外逃論點。對比特幣構成威脅的聯盟則已經握有證據：一個以這類竊案幫忙資助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國家偷走的15億美元、被販運進詐騙園區的數十萬人，以及每年經由加密貨幣交易所流動、達數百億美元的疑似詐騙資金。
緊急立法的情境有前例可循。《愛國者法》在911事件後45天成為法律。其中原本設有落日期限的監控條款，在將近二十年間一再延長，直到最具爭議的幾條在2020年失效。觸發事件不一定直接涉及比特幣。它只需要是一起大規模傷亡事件，金融鏈的某個環節有一筆可追蹤的加密貨幣付款，即使那不是主要的資金來源，而且發生在某屆政府需要做出政治回應的時刻。在那種情境下，國會會在幾週內表決，而撰寫法案的人早已知道Bybit、知道Lazarus、知道殺豬盤，也知道幣安的法遵長曾試圖左右一家外部公司如何報告與哈瑪斯有關的交易——這些行為都寫在一份任何人都能讀到的聯邦和解文件裡。
在2021年11月約6.9萬美元高點買進的人，到2026年2月初，眼看幣價跌回自己的買進價以下；3月短暫回升之後，又看著它在6月跌到約5.85萬美元。在這兩個時間點之間，經歷了一次77%的崩跌、跌到約1.6萬美元，再回升到12.6萬美元，然後跌掉一半以上。從2021年高點一路抱到現在的人，截至2026年10月，將近五年下來只小有獲利。貨幣論述在方向上是對的，但這段路走得極其殘酷。下一次考驗已經在醞釀：在礦池的集中化裡，在每次減半都更吃緊的安全預算算式裡，在至今仍未被關閉的殺豬盤園區裡，也在一個2025年一天之內就掏空Bybit、2026年仍在持續洗劫交易所的北韓駭客行動裡。
對投資人來說，這個決定取決於兩項判斷：主要國家政府的財政走向，以及黑暗經濟多快會製造出觸發緊急立法的事件。它也取決於投資人能否撐過論點兌現之前的那段回檔，因為過去每一個循環都正是這樣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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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na Martin，〈比特幣，下一步往哪走？〉，Eikleaf，2026年3月29日，更新於2026年11月2日。https://www.eikleaf.com/zh-tw/whats-next-for-bitco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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