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有些港口的地緣政治分量，勝過整個國家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13分鐘

吉布地的面積和美國紐澤西州差不多，整個經濟一年的產值約46億美元。總統蓋雷（Ismaïl Omar Guelleh）從1999年掌權至今。

這個國家沒有像樣的工業基礎，沒有可觀的天然資源，軍隊也弱到沒有哪個鄰國會為它睡不著覺，卻有5個國家的軍隊在它的土地上設有基地。

美國每年付約6,300萬美元租用雷蒙尼爾營（Camp Lemonnier），這是美軍在非洲大陸唯一的常設軍事設施。沿著同一條路再走幾英里，就是中國在2017年啟用、有史以來第一座海外軍事基地。法國早在吉布地獨立之前就在這裡駐軍。日本唯一的海外軍事設施設在這裡，義大利也租下了自己的一塊地。這些房客彼此是競爭對手，有些甚至是敵手，卻為了同一段海岸線的使用權相互競價。

曼德海峽最窄的可航行處寬約30公里。2023年，在青年運動（Houthis）武裝分子把船隻趕走之前，每天約有930萬桶石油通過這道缺口。石油還只是一部分：全球海運貿易約有12%取道這道海峽。往來波斯灣與歐洲、亞洲與地中海之間的一切，都得擠過一條天氣晴朗時一眼就望得到對岸的水道。而在海峽的非洲一側，和吉布地共享海岸的只有另一個國家：厄利垂亞。

照任何慣用的地緣政治分量指標來看，一個沒有傳統實力的國家都無足輕重。吉布地卻讓世界上多數頂尖軍事強權離不開它，靠的是在一條大家都需要的通道旁，提供一塊立足之地。

無可取代的幾何學

這個位置不是哪個政府的決定造就的，也沒有哪個政府能把它拿走，因為曼德海峽搬不走。唯一的替代路線是繞行好望角，中國到北歐的航程因此多出約3,500海里、多花1到2週，每趟還要多燒約1,000公噸燃油。保險費隨之飆漲，仰賴準時到貨的供應鏈也吸收不了兩週的延誤。2023年底起，青年運動的攻擊迫使商船改走遠路，代價隨即出現在大宗商品價格上、延誤的交貨上，也出現在上海至鹿特丹航線的貨櫃運價上：2024年1月，這條航線的運價在一週之內漲到原來的兩倍以上。

任何強權只要需要讓貨物或能源往來亞洲與歐洲、波斯灣與地中海，就只有兩個選擇：走曼德海峽，或是付繞路的帳單。

吉布地坐落在這條通道的南口，治理吉布地的人很清楚這代表什麼。2026年4月，一名吉布地官員以不具名為條件告訴半島電視台：「我們的地理位置是我們主要的國家資源，就像波灣國家的石油。」吉布地把這句話當成經營原則，像沙烏地阿拉伯把原油變現那樣，把地理位置變現：這種資源不必創造，只需坐收其利。

外國基地的租金每年帶來超過1.25億美元，這還沒算上間接好處：物流轉包、在地就業，以及房客自掏腰包興建的基礎設施。光是雷蒙尼爾營就占6,300萬美元，這是華府在2014年同意的數字，當時租金調漲了約三分之二。中國付約2,000萬美元，義大利和日本各付數百萬美元。法國二十年來每年付3,000萬歐元；在2024年簽署的新防衛條約中，法國同意每年支付8,500萬歐元，這是一筆總額，也涵蓋法軍原本應繳的稅款。對一個GDP總額約46億美元的國家來說，早在法國加碼之前，租金就已接近國內產出的3%，而且全部來自地理位置，而不是產業。

沒有任何技術、外交安排或基礎建設工程能造出第二個曼德海峽。依照海洋法，懸掛任何國旗的船隻都能通過這道海峽；但一國政府若想在海峽旁駐軍，為往來船隻護航或監看周邊區域，可選的海岸就少之又少。吉布地據此為這份使用權定價，只要租金仍低於改從較不便利的地點行動的成本，就能一點一點往上調。美國如果願意，大可派一支航艦打擊群停在吉布地外海，一個下午就以武力拿下這段海岸線；但租金是6,300萬美元，一艘航空母艦卻要130億美元。

吉布地沒有航空母艦，也沒有一個正常運作的反對黨，照樣收得到這筆租金。出力的是地理位置，而且早在有人想到要為此收租之前很久，它就一直在出力。

咽喉點癱瘓時：青年運動的紅海攻勢

如果一個咽喉點不只是被課稅，而是遭到實際爭奪，會發生什麼事？2023年10月起，葉門的青年運動武裝分子在三條戰線上開火：先是以色列，接著從11月起是曼德海峽及周邊海域的船隻，還有美軍。到2025年年中，他們已發動超過520次攻擊，鎖定至少176艘船，並對以色列領土發動155次打擊。通過海峽的石油流量減少一半以上，從2023年的每日930萬桶降到2024年的約410萬桶。航運公司改道繞行好望角，保險費飆漲，航行時間大幅拉長。這筆帳高達數十億美元。

這場攻勢一直持續到2025年底的加薩停火，而平靜沒有維持多久。2026年2月底，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開戰，波斯灣自己的咽喉點荷莫茲海峽幾乎完全封閉。7月，青年運動宣布在紅海對沙烏地阿拉伯實施海上封鎖，並攻擊沙國沿岸的石油設施。8月，一艘停泊在海峽內丕林島外海的小型貨輪遭青年運動攻擊，4名船員喪生，第二次攻擊又奪走2名救援人員的性命。到那時，每天通過曼德海峽的船隻平均只剩32艘，封鎖前是50艘。

吉布地版的咽喉點權力有效，但粗糙。它把地理位置租給軍隊。願意為駐軍權付錢的房客有限，因為只有少數強權維持這種規模的遠征部隊。無論租金相對於GDP看起來多可觀，總有天花板。同一套遊戲還有更精巧的玩法：圍繞咽喉點打造一整個經濟體，讓它對每個路過的人都更有價值。

新加坡——不靠槍砲的籌碼

新加坡位於麻六甲海峽的東端出口；這道海峽是連接印度洋與南海的通道中最窄的可航行段。全球海運貿易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經過這道海峽；2025年上半年，每天還有超過2,300萬桶石油通過，將近全球海運石油的30%。地球上沒有任何其他咽喉點承載這麼大的運量。

對一個600萬人的城市國家來說，這座港口的數字大得離譜。2025年，新加坡港處理了將近4,500萬個20呎標準貨櫃（TEU，貨櫃運量的標準計量單位），創下紀錄，全球僅次於上海。更值得注意的數字是，這些吞吐量約有90%屬於轉運：貨物在這裡從一艘船換到另一艘船，再繼續前往別處。海峽把船隻帶到門前，新加坡則讓自己成了船隻最值得停靠的地方。

新加坡同樣坐落在咽喉點上，但和吉布地不同，它圍繞這個地理事實建立了一整套商業生態系：船用燃油加注（它是全球最大的船用燃料中心）、修船、海上保險、買賣石油、橡膠與棕櫚油的大宗商品交易檯、金融服務、航運糾紛的法律仲裁，以及一套全球保險業者信得過的監管框架。海事產業直接貢獻約7%的GDP。2025年，新加坡港第37次獲選「亞洲最佳海港」。這個獎項記錄的是貨運與物流業年復一年做出的判斷：船隻在航程途中，沒有比這裡更適合做生意的地方。

每一項服務都讓其他服務更站得住腳。停下來加油的船，也能在同一個港口修理、投保、融資，旁邊就是買賣它所載貨物的交易檯。競爭者可以複製其中任何一項服務；不容易複製的，是把所有服務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受同一套法律體系管轄。

新加坡光是存在於那裡，就讓這個咽喉點更有價值；如今它的優勢一部分來自地理，一部分來自制度：就算出現一條假想中的替代航線，也很難和這裡已經建立起來的一切競爭。

中國約80%的石油進口經過麻六甲海峽，二十年來，這個數字一直是中國思考這道海峽戰略問題的基準。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工業和交通，大部分仰賴石油運轉，而這些石油必須穿過一條由別人掌控的單一通道。

中國的戰略家替這個弱點取了名字：「麻六甲困境」。對北京而言，這道海峽是不得不依賴的通道，而別國海軍（具體來說就是美國海軍）可能在危機中把它切斷。

對巴基斯坦西南海岸一座漁村投下的數十億美元，正是為了擺脫這種依賴。

瓜達爾：製造一個咽喉點的嘗試

瓜達爾位於巴基斯坦俾路支省的海岸，在荷莫茲海峽以東約600公里；這條通道平時承載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消費量，而2026年與伊朗的戰爭已讓它幾乎完全封閉。計畫是在阿拉伯海建一座深水港，再以公路、鐵路和輸油管向北穿越巴基斯坦，接上中國西部，讓波斯灣的能源經陸路抵達、完全繞過麻六甲，北京最危險的戰略依賴就此消失。對要運往中國西部的貨物來說，這張地圖很有說服力：瓜達爾離波斯灣只有一小段航程，經陸路到新疆喀什約2,500公里；而從波斯灣經麻六甲到上海的海路超過1萬公里，這還沒算上之後漫長的內陸運輸。

正式的安排反映了這份野心的規模。中國海外港口控股公司在2013年取得瓜達爾港的營運權。2017年4月，巴基斯坦港務部長證實，這家中國營運商握有40年租約，可保留碼頭與海事營運收入的90%以上，以及鄰近自由區收入的85%；同年11月，他在參議院表示，中國在港口收入中的占比是91%。中巴經濟走廊（CPEC）在巴基斯坦全境的總投資預估超過600億美元，瓜達爾原本要成為它的海上終點。

瓜達爾並沒有照計畫運作。截至2025年底，這座港口有3個泊位、4座起重機，沒有任何大型國際航運公司在此開設定期航線。生意冷清，港務管理單位陷入財務崩潰，連續兩個月（2025年11月和12月）發不出員工薪水。作為對照，巴基斯坦的主要港口喀拉蚩在2025財政年度處理了創紀錄的265萬TEU貨櫃。ML-1鐵路是走廊計畫中巴基斯坦喀拉蚩至白沙瓦幹線的升級工程，進度落後多年。而通往中國的陸路，還要穿越地球上最險惡的地形之一：先是俾路支省乾旱的內陸，當地的俾路支分離主義團體把中巴經濟走廊視為伊斯蘭馬巴德強加、北京出資的掠奪式殖民；再往前則是喀喇崑崙山。針對中國工人和基礎設施的攻擊始終沒有停過。

巴基斯坦的外債總額在2024年底約為1,300億美元。其中公共外債約有四分之一、約220億美元，是欠中國政府放款機構的，北京因此成為巴基斯坦最大的雙邊債權國。這條原本要讓中國擺脫對他國咽喉點依賴的走廊，造出了另一種陷阱：巴基斯坦需要中國的融資才能維持償債能力，中國則需要巴基斯坦夠穩定，走廊才能運作。

麻六甲或曼德海峽這樣的天然咽喉點，力量來自它無法複製。十年的建設、數百億美元的投資，都沒能造出麻六甲海峽的可行替代方案，而翻越喀喇崑崙山的公路也比不上開闊的海面。瓜達爾至今仍缺少讓一座港口值得停靠的航運公司。

漢班托塔神話

談中國的港口戰略，很難不提到漢班托塔。2017年，斯里蘭卡與招商局港口控股（China Merchants Port Holdings）簽署南部港口的99年租約，對方取得70%股權，支付11.2億美元。包括時任美國副總統彭斯（Mike Pence）在內的西方評論者，把這件事當成中國「債務陷阱外交」的鐵證：掠奪性貸款蓋出一座蚊子港，借款國違約時被催討，戰略資產被當作抵押品奪走。

這套說法大半是錯的：這筆交易是租賃安排，不是債務換股權。斯里蘭卡對中國的債務並未因此改變，11.2億美元用於充實斯里蘭卡的外匯存底和償還短期債務，而不是流向中國。此後這座港口成了重要的車輛轉運樞紐，2023年處理了約70萬輛車，比前一年多出約四分之一。兩名研究者循著文件追查租約和貸款，把債務陷阱論主要歸因於地緣政治競爭，以及美國和印度的國內政治。

在瓜達爾和漢班托塔，中國只是率先出手，或者說出手最引人注目；在那之後，每個主要強權都加入了這場競爭。

珍珠鏈與新一輪爭奪

「珍珠鏈」一詞出自2000年代中期美國國防承包商博思艾倫（Booz Allen Hamilton）為美國國防部撰寫的一份報告。報告把中國早期沿印度洋航道布局的港口計畫（巴基斯坦的瓜達爾、孟加拉的吉大港）描繪成一場協調一致的戰略包圍，後來的評論者又把漢班托塔和皎漂串上這條鏈。這個意象鮮明，傳得很快，在之後二十年成了「中國威脅」分析的代名詞。但這個說法是為五角大廈創造的，不是出自北京，而且它預設了一種統一的掠奪意圖；瓜達爾停擺的工地和漢班托塔備受爭議的來龍去脈，後來都讓這個預設受到質疑。

不過，這個標籤想描述的競爭確實存在，而且中國遠不是唯一的玩家。

美國維持著自己的全球港口與基地體系：印度洋中部的狄耶戈加西亞島（英國領地，提供美軍使用；1960與1970年代，當地查哥斯人遭全數驅逐，島上因此清空）、吉布地的雷蒙尼爾營，以及總部設在巴林的第五艦隊。這才是最早的珍珠鏈，在北京為第一座海外設施動工的數十年前就已串成，只是華府從來沒有人這樣形容它。印度曾投資伊朗東南部的恰巴哈港，這座港口的設計目的明確，就是繞過巴基斯坦，與瓜達爾競爭通往阿富汗和中亞的門路；直到2025年9月，川普（Donald Trump）政府撤銷了恰巴哈港的制裁豁免。印度政府指派的董事在制裁生效前一天辭去專案公司的董事職務，一項暫時的寬限也在2026年4月到期。

位置優越的港口是一種無法移動、也無法複製的優勢；沒有這種港口可用的強權，就得仰賴別人的咽喉點。

在拉丁美洲，中遠海運港口（COSCO Shipping Ports）於2024年11月在秘魯錢凱啟用了由它持有多數股權的港口。秘魯政府預估，這座超大型港口每年將帶來約45億美元的經濟效益；這是針對整體經濟的預測，而不是貨物本身的價值。2025年前10個月，該港處理了約19億美元的對外貿易，以一座啟用才剛滿一年的設施來說相當亮眼，而它也已成為政治角力場。2026年2月，秘魯一家法院禁止國家運輸監管機構Ositran監督這座由中國經營的碼頭，美國國務院隨即警告：「廉價的中國資金，代價是主權。」華府不甘於只是抗議，轉而出手競爭：2026年4月，秘魯核准發行最多12億美元的主權債券，用於一項由美國支持的工程，擴建位於卡亞俄的主要海軍基地。同年6月，利馬一家上級法院推翻先前讓Ositran靠邊站的裁決，恢復這個監管機構對錢凱港的監督權；中遠海運已將案件送交秘魯憲法法院。

「珍珠鏈」把這一切描繪成單一國家的計畫，而它所描述的這場競逐，把港口所在的小國當成華府、北京和新德里各方玩家爭奪的獎品。實際上，小國對條件的發言權，遠比這種說法所呈現的大得多。

小國明白的道理

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蓋雷只用一招：絕不讓任何一個強權獨占這個國家。美國人原本很想獨享吉布地，因為非洲之角這個位置的情報價值極高，而蓋雷確保他們始終沒能如願。2014年，在俄羅斯據報正尋求立足點之際，華府把租金調漲三分之二，來到6,300萬美元；三年後，中國在距離美軍基地周界幾英里外啟用了自己的基地，華府仍留在原地。走不了，就只能繼續付錢。兩大超級強權都已站穩腳跟之後，吉布地在2025年伊斯坦堡IDEF國防展上與土耳其簽署軍事合作議定書，為自己的靠山名單再添一位。學者Sonia Le Gouriellec稱之為「小國的大外交」。這種做法叫作多重結盟：同時與各方往來，而不是像不結盟那樣與所有人保持距離，並把競爭本身當成籌碼的來源。

新加坡的版本更細膩，效果卻相同。新加坡沒有讓靠山彼此較勁，而是靠四十年累積的基礎設施、監管深度和制度專業，讓自己變得不可或缺。它的籌碼作用在整個航運體系上，而且能夠持久，因為對多數航運公司來說，新加坡仍是轉運的最佳地點。馬來西亞在一水之隔的柔佛州打造了一個真正的競爭者：丹絨柏勒巴斯港（Tanjung Pelepas），2025年處理約1,400萬TEU。新加坡的運量仍是它的3倍以上，因為在新加坡做生意的每一年，都會讓新來者必須追趕的優勢再多一些。

雙方都明白這套遊戲怎麼玩。大國知道自己付多了。小國則把要求控制在恰好不至於讓超級強權認真考慮其他選項的程度：一個離熱點更遠的基地、讓船艦留在海上，或是被人看到欺負小國的政治代價，而那個小國唯一的過錯只是收租。跟這些比起來，租金相對而言仍微不足道。

吉布地，一個人口才一百多萬、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由同一個人統治的國家，在同一段海岸線上容納5座外國軍事基地，敵對的旗幟相隔不過幾英里，而這些旗幟背後的強權，仍然繼續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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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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