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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摘要
2011年，北約在利比亞對上全世界最弱的軍隊之一，不到一個月，精準炸彈就開始短缺。如今歐洲計畫為國防動員最多8,000億歐元。錢買不到速度。歐洲的大型TNT工廠已從7座減到只剩1座，它的指揮、衛星和飛彈防禦的高層，大體上仍是美國的。資深官員警告，俄羅斯可能在2029年前做好攻擊北約的準備，歐洲建立戰力的時間表卻遠遠延伸到2030年之後。小小的波羅的海三國，就活在這道落差裡。
目錄
2025年3月，歐盟執委會推出「重新武裝歐洲」（ReArm Europe）計畫，要為國防動員最多8,000億歐元。短短幾週後，由於義大利和西班牙反對這個名稱太過軍國主義，計畫改名為「整備2030」（Readiness 2030）。其中最多6,500億歐元，來自允許會員國啟動歐盟財政規則中的國家例外條款、擴大國防支出；另外1,500億歐元則以歐盟貸款的形式，用於聯合採購國防裝備。這是歐盟有史以來最具野心的承平時期國防計畫，這個數字也大到足以霸占一週的新聞頭條。
再往前推14年，北約對利比亞開戰。不到一個月，聯盟的精準炸彈就開始短缺。28個會員國中，只有8國派出作戰兵力。這8國大多耗盡了彈藥，只得按成本價向美國的庫存購買補充。雷射導引炸彈是現代空中作戰的首選武器，歐洲的庫存卻消耗得極快：到了2011年4月中旬，行動展開還不到4週，官員便公開質疑，若美國不更深入參與，這場空中作戰能否持續下去。這場對格達費（Muammar Gaddafi）長達7個月的戰爭，對手是一個既沒有像樣海軍、也沒有盟友的國家；卡內基歐洲中心（Carnegie Europe）發表的一篇評論文章，稱其軍隊為「全世界最弱的軍隊之一」。
那場戰役足以暴露歐洲軍工基礎的虛弱：就連一場規模有限的空中行動，它都撐不起來。如今歐洲計畫為國防動員最多8,000億歐元，至於該不該重整軍備，已經沒有爭議。
真正要緊的是這筆錢能買到什麼，而這取決於工廠產能、指揮架構、政治時程，以及生產一枚155公釐砲彈時具體的物料限制。以這些標準衡量，歐洲各國首都正在討論的時間表，幾乎可以肯定是不夠的。
沒人稱之為補貼的補貼
在北約大部分的歷史裡，美國為歐洲安全作保，歐洲只付了部分帳單。這套安排有過許多名稱，包括延伸嚇阻、跨大西洋交易、安全保護傘，但背後的經濟邏輯很簡單。美國撐起歐洲防衛的軍事骨幹，歐洲則把省下來的錢花在別處。
冷戰結束時，北約歐洲會員國的國防支出合計約占GDP的2.5%。到了2014年，按照歐盟自己的統計基準（數字比北約的基準偏低），歐盟27國的國防支出已降至GDP的1.1%，是後冷戰時期的最低點。歐洲最大的經濟體德國，在2015年觸底，約為1.1%。若以北約2%的指導標準衡量，北約歐洲會員國自1991年以來累計省下的金額，估計達1.8兆歐元。
這筆錢從來不是躺在某個準備基金裡，等著改作他用。它年復一年花在預算的其他地方，或者根本從未課徵成稅收：以國防支出長期維持低檔為前提的退休金承諾、在數十年財政寬裕期間擴張的醫療體系、教育預算、社會住宅計畫、交通基礎設施，以及歐洲整合本身的財政架構。德國國防預算從1980年代末約占GDP的2.5%，降到2000年代中期僅略高於1%，省下的錢幫忙支付了福利國家與兩德統一的開銷。法國把和平紅利併入了社會保障體系；這套體系是歐盟最慷慨的，耗用約三分之一的GDP。在整個歐洲大陸，低國防預算騰出的空間，逐漸被歐洲選民早已習以為常的福利計畫填滿。
《穩定與成長公約》在1997年達成，當時各國國防預算仍在下滑。公約設定的赤字與債務上限，不區分一輛戰車和一筆退休金。在這些上限之內，軍事支出每年都得和預算上的每一項國內需求競爭，而整個歐元區都認定，扛起真正的國防重任是別人的事。在那三十年的大部分時間裡，這個假設都成立，低國防預算也很少需要辯護。
「多花點錢在國防上」這句話，把問題說輕了。三十年來，和平紅利已經轉化為種種承諾，界定了歐洲各國政府與人民之間的社會契約，沒有哪一紙部長命令能重新分配它們。要扭轉局面，就得加稅、多借錢，或者從退休金、醫療和教育經費裡挪錢去買戰車和彈藥，而正是這些經費維繫著聯合政府的協議，讓政府得以繼續執政。三條路裡，借錢最不痛，但歐洲負債最重的政府，偏偏最沒有舉債空間。在比例代表制的國會裡，只要反對黨能拿刪退休金買飛彈來大做選戰文章，就沒有哪位總理會自願選另外兩條路。大多數歐洲選民整個成年生活都在一個由美國人為安全買單的歐洲度過，很少人料到這會改變。
美國曾公開把話說明白。2011年6月10日，羅伯特·蓋茲（Robert Gates）在布魯塞爾發表他擔任美國國防部長期間的最後一場政策演說，警告跨大西洋聯盟「確實可能面臨一個黯淡、甚至慘淡的未來」。他描述了一個雙層聯盟：扛起愈來愈多負擔的會員國愈來愈少，其餘國家則搭美國願意付錢的便車。在歷任國防部長對盟國首都發表的演說中，這是最直白的之一。歐盟各國政府承認了這項警告，然後繼續把約占GDP的1.2%花在國防上。
三年後，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並入侵烏克蘭東部。如果有什麼事能把歐洲各國政府嚇得掏錢，那就是1945年以來首次有歐洲國家的領土遭武力併吞。同年的威爾斯峰會提出2%承諾，這是北約試圖把蓋茲一再要求的事情正式化。每個盟國都承諾在十年內朝這個國防支出水準邁進。
在那十年的大部分時間裡，只有少數會員國達標。直到2023年，也只有10國做到：美國、英國、希臘，以及一批位於北方與東方、更靠近俄羅斯的盟國；德國、法國、義大利和西班牙則都未達標。多數國家對待這個目標的方式，和歐洲各國政府對待大多數對外承諾如出一轍：在峰會上點頭承認，在之後的演講裡提上一筆，攝影機一離開，就讓位給國內的支出優先順序。直到2024年，俄軍已深入烏克蘭境內，北約才預測32個會員國中將有23國終於達標；一年後公布的修正數字，則把2024年的達標數定為18國。根據北約的估計，所有盟國終於在2025年全數達標。
冷戰時期的基準
以冷戰的標準來看，後冷戰時期國防支出占GDP的1%至2%，這種常態才是異常。冷戰期間，北約歐洲會員國的國防支出經常占GDP的3%至5%。英國在1960年代初期占GDP的6%至7%，整個1970年代約為5%。法國在整個1980年代約為3%，西德則在2.5%至3%之間。錢還得轉化為武器，而負責這件事的工廠，正是和平紅利最先拆掉的東西之一。
工廠的現實
假設錢真的到位，歐洲各國政府找到了稅收、借款或預算刪減，讓國防支出翻倍，甚至增為3倍。這些錢仍得拿去買歐洲工廠目前還無法以所需數量生產的東西。
歐洲的國防工業產能，是在三十年的投資不足中被刻意放任萎縮的。要重建它，會碰上三個瓶頸，沒有哪一項撥款法案能迅速解決。
第一個瓶頸是彈藥。在俄羅斯2022年2月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前，歐洲155公釐砲彈的產量並不多，而這種砲彈是陸戰最基本的通貨。歐盟的《支持彈藥生產法》設定目標，要在2025年底前把年產能提高到200萬發，幾乎是2022年水準的6倍。據估計，俄羅斯2024年的砲彈產量約為每月25萬發，此後還有增加。Atlas國際事務研究所（Atlas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Affairs）預測北約2026年每月約可生產26.7萬發；即使這個數字成真，也只能追平俄羅斯2024年的速度：與單一對手平起平坐，而且前提是沒有其他突發狀況同時需要彈藥。2025年11月，北約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表示，聯盟現在生產的彈藥已經比俄羅斯多，但他沒有提出任何數字，而已公布的估計仍顯示俄羅斯的砲彈產量高於西方。
其中最緊的限制是炸藥。歐洲只剩下一座大型TNT工廠：位於波蘭比得哥什（Bydgoszcz）的Nitro-Chem，而冷戰結束時還有7座。這座工廠每年生產約1萬公噸，未來產量有一大塊已經被預訂，包括2025年簽下的一份合約：在2027年至2029年間供應1.8萬噸，用於美國的武器計畫。第二條生產線將使產能倍增，但距離完工還有3到4年。在瑞典，Swebal正在興建該國自冷戰以來第一座新的TNT工廠，預定2028年投產。歐盟的彈藥法案把四分之三的計畫預算投入火藥與炸藥，因為這裡正是限制卡得最緊的地方。
第二個瓶頸是防空。北約海軍上將Pierre Vandier警告，新的愛國者飛彈連可能要等大約7年才能到位，而盟國排隊等待的攔截彈超過4,300枚。PAC-3 MSE攔截彈的年產量約為620枚。在2026年伊朗戰爭開打的頭4天，聯軍發射愛國者攔截彈的速度估計為每天225枚。最主要的生產瓶頸，是波音位於阿拉巴馬州亨茨維爾（Huntsville）的尋標器工廠：單單一棟建築，生產聯盟最重要的陸基防空系統所需的關鍵零組件。2026年1月簽署的一項框架協議，目標是在2030年前把產能提高到原來的3倍以上，達到每年約2,000枚。與此同時，歐洲自己的防護只有薄薄一層。法國與義大利合作的SAMP/T系統可以在末段攔截短程彈道飛彈，但歐洲大陸沒有自製的大氣層外攔截彈。歐洲第一套自有的高層防護盾，是德國的箭式3型（Arrow 3）飛彈連，2025年12月宣布具備作戰能力，而且是向以色列買來的。早已在守護歐洲大陸的高層防禦據點，也就是位於羅馬尼亞和波蘭的陸基神盾（Aegis Ashore）基地，屬於美國；這頂保護傘其餘的大部分，也是美製的愛國者飛彈。
第三個瓶頸是後勤基礎設施。德國聯邦國防軍的《德國作戰計畫》設想，一旦爆發重大衝突，6個月內將有多達80萬名盟軍官兵和20萬輛車輛過境德國，並需要補給。德國的鐵路網、道路和橋梁，因數十年來民用建設投資不足而日益老舊，常常無法承受重型軍事運輸。在德國最繁忙的高速公路走廊上，約有4,000座橋梁結構需要現代化或重建，其中許多承載不了重逾60公噸的現代主力戰車。
另一方面，波羅的海三國的鐵路幾乎仍全是俄式寬軌，與西歐的標準軌不相容；唯一一條標準軌路線在2015年完工，從波蘭邊境通到考納斯。波羅的海鐵路（Rail Baltica）是一條貫穿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的新標準軌鐵路，本來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它的預估成本已從58億歐元暴增到238億歐元。2026年1月，歐洲審計院做出結論：這條鐵路無法在2030年前完工，只有基本的第一階段仍以那一年為目標，整個計畫則根本沒有完工期限。
利比亞戰役為這一切提供了具體數字。在對格達費作戰的7個月裡，北約飛機出動超過26,500架次，其中逾9,700架次是攻擊任務。這就是對一個弱小對手維持一場有限空中作戰所需的全部投入。歐洲各國空軍差點應付不來；在利比亞，他們不到一個月就缺炸彈了。面對單是砲彈年產量就以數百萬發計的俄羅斯，同等規模的投入將遠遠超出歐洲能夠支撐的範圍。
取而代之要花多少錢？
兩項主要估計框定了這場辯論，兩者的分歧主要不在價格，而在企圖心。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估計，在歐洲取代美國關鍵傳統戰力的成本，25年間約為1兆美元，不含核嚇阻，也不含情報、太空與網路能力。這涵蓋美國政府會投入一場歐洲大戰的約12.8萬名人員，以及空中、海上與支援部隊。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Kiel Institute）則估算，針對10項優先能力缺口、有選擇地建立歐洲自主，每年約需500億歐元，十年約5,000億歐元，約為歐洲GDP的0.25%；該所並主張，瓶頸在於政治意志而非資金。真正的分歧在於「戰略自主」是什麼意思：美國目前提供的東西，歐洲必須取代多少，又有多少可以不要。布魯塞爾至今還沒有定論。指揮的難題
即使錢找到了、工廠也蓋好了，北約的體制架構仍會留下另一種依賴，而這種依賴貫穿歐洲軍隊規劃與作戰的方式。
七十年來，北約的指揮結構從根本上就是圍繞美國的領導設計的。聯盟的運作仰賴美國的情報系統、美國的衛星通訊、美國的規劃流程。歐洲部隊被設計成模組化的元件，用來嵌進美國主導的架構，而不是能夠獨立規劃並執行戰區層級作戰的部隊。採購和訓練都內建了一個假設：系統永遠由美國人操盤。歐洲軍官長期領導北約的部分聯合司令部，2026年2月，盟國也同意在未來幾年由歐洲人接掌全部三個聯合部隊司令部，但凌駕其上的最高指揮權，以及這些司令部所仰賴的大部分情報與支援能力，始終握在美國手中。情報機構學會的是為美國的評估提供素材，而不是自己產出獨立的戰略全貌；後勤規劃人員學會的是申請美國空運，而不是自己組織。
歐洲沒有能與美軍中央司令部或美軍歐洲司令部相提並論的機構——沒有一個能獨立指揮整個大陸規模戰役的聯合作戰司令部。歐盟軍事參謀部確實存在，但它沒有足以和美國相比的作戰指揮權。北約的歐洲盟軍最高司令部，向來由美國人指揮。嚴格來說，這個職位並沒有保留給美國軍官。但實際上，從來沒有別人擔任過。
缺少的能力很具體。除了飛彈防禦的高層之外，現代戰爭賴以運作的許多環節，歐洲都依賴美國的太空情報、監視與偵察：衛星涵蓋、通訊，以及把原始資料轉化為射擊諸元的即時情報融合。法國擁有自己的偵察、訊號情報與軍事通訊衛星，英國、德國和義大利也運作規模較小的國家軍事衛星系統，但沒有哪個歐洲國家的衛星群接近美國的規模。其餘部分，歐洲軍隊是接上美國擁有的系統並為其出力，但系統不歸他們所有，而系統的主人可以把它關掉。
作戰紀錄證實了這一點，從1999年的科索沃說起。北約把那場空中作戰當作後冷戰時期最具代表性的勝利，但就作戰而言，那是一場有歐洲參與的美國戰爭。
美國出動了全部架次的約60%，執行了大部分攻擊任務與精準轟炸，承擔了壓制敵方防空的主要工作，並提供了讓這場戰役得以進行的情報架構。英國、法國和加拿大，是少數同樣投擲過精準導引武器的其他盟國。
2011年的利比亞，在歐洲各國首都被包裝成歐洲能夠主導軍事行動的證明。那篇評論文章的作者Steven Erlanger發現，這場行動的「初期階段，特別是摧毀利比亞的防空系統」都得依賴美國，也要靠美國提供「情報、空中加油，以及多過巴黎或倫敦願意承認的精準轟炸」。
法國2013年1月在馬利發動的「藪貓行動」（Operation Serval），通常被舉為法國作戰獨立性的例證，卻仰賴美國空軍的C-17運輸機和美軍非洲司令部（AFRICOM）的空中加油。光是第一個月，美國飛機就執行了190架次空運，把1,480名法軍官兵和2,400噸貨物送進馬利。法國獨力發動了這場行動，但要集結並維持兵力，就需要美國的飛機。
就連1982年的福克蘭戰爭——最常被拿來證明歐洲強國仍能單打獨鬥的戰役——也仰賴經由五眼聯盟轉來的美國衛星情報、美英共用的阿森松島（Ascension Island）基地，以及約200枚美製AIM-9L響尾蛇飛彈。前美國海軍部長John Lehman後來表示，若沒有美國的支援，英國「將不得不從福克蘭群島撤退」。
從福克蘭到科索沃、利比亞和馬利，近幾十年來歐洲的重大軍事行動都呈現同樣的模式：每一次都倚賴美國的後勤、情報或支援。
更多的錢不會自動填補這個缺口。指揮架構、情報系統和太空基礎設施，不能照著型錄訂購；它們需要數十年的實際運作才建得起來。美國不是在十年內建起這套架構的，歐洲也不會在十年內複製出來。
只要給予時間，體制可以重組。戰略思維的習慣，以及支撐這些習慣的政治體系，改變起來慢得多。
戰略文化與七十年的難題
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危機，在英法兩國的戰略思維裡打碎了某樣東西，至今從未修復。當時英國和法國仍是重要的帝國強權，不久前才有過大規模軍事行動的經驗；埃及的納瑟（Gamal Abdel Nasser）將蘇伊士運河收歸國有後，兩國試圖自行出兵奪取運河。他們有軍事能力，也有政治意志，卻沒有美國的許可。蘇聯也表示反對，但扼殺這場行動的是美國。隨著英鎊遭到擠兌、英國的外匯存底不斷流失，華府威脅拋售手中的英鎊債券，並明白表示，在倫敦接受停火之前，將阻擋國際貨幣基金（IMF）的緊急援助。英法兩國在11月6日接受聯合國停火，到了12月22日，最後一批部隊在屈辱中撤離。英國把這次教訓吸收成一種反射，一種不由自主的退縮：沒有美國的支持，或至少沒有美國的默許，重大軍事行動就免談。法國得出相反的結論，建立了自己的核武力量，並在1966年退出北約的整合軍事指揮體系，但正如後來的馬利所顯示，它的傳統部隊終究還是得倚賴美國的支援。
在法國以外，這種反射沉澱進一整代歐洲國防專業人員的官僚體系、軍事準則與採購計畫，職業生涯與部會都圍繞著它組織起來。其後的冷戰軍官團，繼承了一套早已以美國主導為核心建立的體系，也沒什麼理由去質疑它，因為它行得通。七十年後，這種反射仍存在於歐洲大多數國家的國防體制中，成了一種預設值，很少有人會在公開場合把它當作戰略選擇來辯護；而這些體系也從來不需要換一種方式運作。
政治上的算術讓時間表變得具體。北約在2025年6月峰會上通過的「海牙承諾」，設定在2035年前把國防與安全支出提高到GDP的5%。若計入全部5%（其中3.5%是核心國防），並只拿2024年的軍事支出來比較，比利時的國防負擔必須增加292%，德國增加164%。就連擁有西歐最大軍隊、自詡為真正戰略強權的法國，也必須提高144%。
想想這些數字在實務上意味著什麼。即使只看核心的3.5%，德國也必須在2035年前，把國防支出占GDP的比重再提高一半有餘，同時還得維持對高齡化人口的退休金承諾，並為能源轉型出資。柏林在2022年通過1,000億歐元的國防特別基金，還為此修憲，當時被視為歷史性的轉折。2025年3月，德國更進一步，把占GDP比重超過1%的國防支出排除在憲法的債務煞車之外，目前計畫在2029年前達到GDP的3.5%。但聯邦國防軍的採購體系以成本超支和延宕多年惡名昭彰，至今仍難以有效率地把錢轉化為可部署的戰力。而在西歐的大型經濟體中，德國還算是最容易的情況，因為柏林至少為了解決問題改寫了憲法。堅稱只要約GDP的2.1%就能達成北約能力目標的西班牙，則沒有這麼做。
這些都是國家預算的結構性轉型，必須由四年一次選舉週期下的聯合政府來達成並維持；而他們治理的人民，三代以來都生活在一種社會契約之下，其前提正是軍事上無須投入大筆經費。
海牙承諾
5%的目標可拆成兩部分：GDP的3.5%用於核心國防，1.5%用於更廣泛的安全領域，例如基礎設施、研發、網路與機動走廊。西班牙主張自己獲得豁免，援引呂特一封給予其「彈性」的信函，並表示只要約GDP的2.1%就能達成北約所有能力目標；北約則堅稱沒有退出選項。盟國每年提交計畫，說明邁向目標的可信路徑，整體進度將在2029年檢討。它作為衡量標準的弱點在於，它計算的是政府花了多少錢，卻很少說明這些錢買到了多少戰力。東翼讓這幅圖景更加複雜。2025年，波蘭的國防支出約占GDP的4.3%，是聯盟中比重最高的，而且國防預算有一半以上用於採購裝備。立陶宛為4%，拉脫維亞3.7%，愛沙尼亞3.4%。這些國家展現的，正是歐洲大陸其他地方所欠缺的那種持久的政治決心。
但這些國家的規模，也顯示了這份決心的極限。波蘭的GDP約為德國的五分之一。波羅的海三國的經濟總量加起來還比不上丹麥。這些國家擴軍的速度遠高於西歐，卻無法建立戰略自主所需要的整合歐洲指揮結構、全歐防空保護傘或國防工業基礎。它們缺乏足夠的經濟規模。願意按所需水準花錢的國家太小，建不起大陸規模的防衛基礎設施；德國、法國、義大利和西班牙這些規模夠大、真正舉足輕重的經濟體，卻動得最慢。華沙可以一直維持聯盟中數一數二的支出比率，直到國庫見底，但單憑一己之力，它造不出一套整合的歐洲防空系統。只有柏林、巴黎、羅馬和馬德里，再加上倫敦，才做得到——而目前只有柏林投入了足夠規模的資金。
呂特曾公開警告，俄羅斯可能在5年內攻擊某個北約國家。丹麥國防情報局在2025年初評估，一旦俄羅斯不必再在烏克蘭作戰，約2年內就可能對波羅的海三國構成區域性威脅，5年內則可能做好在歐洲打一場大規模戰爭的準備，前提是美國置身事外，而北約沒有以同樣的速度重整軍備。德國聯邦國防軍總監布洛爾（Carsten Breuer）表示，俄羅斯可能在2029年前做好攻擊北約國家的軍事準備。這些評估都出自能接觸機密情報的現任官員。
海牙承諾達到5%的期限是2035年，距今不到十年。呂特和布洛爾的威脅時間表都落在這個十年之內，丹麥的時鐘則從烏克蘭戰火停歇的那一刻開始計時；建立戰力的時間表卻遠遠延伸到2030年之後，而上述每一項限制都把它拉得更長。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以及足夠多個選舉週期的持續投入，歐洲或許能縮小這道缺口。更迫切的問題是：在歐洲努力的這段期間，會發生什麼事。
可信度的悖論
安全保證的嚇阻價值，取決於它被視為無條件。一旦受保護的一方開始明顯地另覓替代方案，就等於向對手、盟友和國內民眾發出訊號：這份保證是有條件的，而這可能給對手一個試探它的理由。這套邏輯很抽象，卻與2026年波羅的海三國的戰略處境十分吻合。
每一次峰會上關於歐洲戰略自主的宣示，每一項為減少對美國依賴而設計的新國防計畫，都同時傳遞出兩個訊息。歐洲的聽眾聽到的是，歐洲正在為自己的安全負起責任。莫斯科聽到的則是，美國人可能不會來。
第一個訊息是刻意傳遞的；第二個則難以避免，而且在俄羅斯的風險計算中可能分量更重。克里姆林宮裡理性的規劃者，除了看歐洲重整軍備產出了什麼，也可以從中解讀聯盟的凝聚力。北約領導層的看法正好相反：一個花更多錢、生產更多、做得更多的歐洲，正是讓聯盟的嚇阻保持可信的關鍵。兩種效應可能同時發生。
德國馬歇爾基金會總裁Alexandra de Hoop Scheffer在2026年5月估計，歐洲可能在10到15年內實現戰略自主。基爾世界經濟研究所則認為，3到5年內可在主權方面取得重大進展，5到10年內可在大多數領域達到高度自主。即使是這些估計中最樂觀的一個，也會留下一段長達數年的空窗期，在此期間，嚇阻所依靠的是一份可信度受到質疑的保證。
地理拉高了風險。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的總人口約600萬，它們的傳統軍事力量儘管近年有所增長，相對於所面對的威脅，仍只是象徵性的規模。
它們的領土狹窄，東鄰俄羅斯，南接白俄羅斯，幾乎沒有防禦縱深：河流、湖泊、森林和濕地可以拖慢敵軍推進，但沒有山脈能把敵軍逼進特定通道，也沒有可供撤退的戰略後方。在蘭德公司（RAND）以北約2015年部署的兵力為基準所進行的兵棋推演中，俄軍最多在60小時內就抵達塔林或里加的外圍。
它們的安全向來取決於北約能否迅速增援的可信度：人們預期，塔林、里加或維爾紐斯一旦遭到攻擊，幾天之內就會招來盟國大規模的軍事回應，而不是有節制或象徵性的回應。《北大西洋公約》第5條讓每個盟國自行決定採取什麼行動。這份保證在歷史上一直仰賴美國：仰賴駐紮在歐洲的美軍、一路延伸回德國和波蘭基地的美國後勤鏈，以及美國把攻擊愛沙尼亞視同攻擊俄亥俄州的政治承諾。把美國這個因素從等式中拿掉，剩下的只是一個承諾，而目前沒有任何歐洲軍隊能以地理條件所要求的速度兌現它。
目前還沒有任何歐洲部隊能匹配這份承諾。德國正在立陶宛建立一個常駐裝甲旅，預計2027年底滿編時約有5,000人，這是有意義的一步。但面對俄羅斯在3天內就能集結的那種兵力，一個旅構不成嚇阻。這種規模的嚇阻，需要迅速而壓倒性的反應能力，而過去三十年來，只有美國在歐洲部署過這樣的能力。
無論過渡期多長，波羅的海三國都活在一道它們自己的政府無法填補的嚇阻缺口中。歐洲重整軍備如果成功，終究會填上它。但這片土地的地形有利於快速進攻的一方，對需要數週才能完成動員的防守方則極為不利；對生活在這裡的人民而言，「終究」能給的不多。如果每一步取代美國保證的動作，都被解讀為這份保證需要被取代的跡象，那麼建立這些能力，也可能讓缺口暫時擴大。
從條約文字的形式意義上說，這份保證依然可信：第5條仍白紙黑字寫在那裡。重要的是，在莫斯科計算風險的對手是否相信它，以及每當一個歐洲國家的首都宣布一項明確旨在讓美國保護變得多餘的計畫，這份信念是否又削弱了一點。
那8,000億歐元仍在那裡。它無法迅速買到的，是這筆錢必須流經的一切：TNT工廠、尋標器工廠、飛彈防禦的高層、一個能指揮整場大陸戰役的司令部，以及願意在連續三、四次選舉中持續付錢的政府。
這段延宕，波羅的海三國承受得最直接。它們的軍隊規模小，領土縱深淺。二十年來保護它們的安全架構，仍建立在一份美國政府正式稱為堅若磐石的保證之上，而歐洲如今為這份保證另謀後路的速度，快過它取代這份保證的速度。波羅的海各國政府可以花錢，也確實在花；但要補足差距所需的工廠、防空系統和指揮結構，必須來自它們西邊那些更大的經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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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lfur Atli，〈當美國離開：歐洲自主防衛的經濟帳與錯覺〉，Eikleaf，2026年6月4日，更新於2026年11月2日。https://www.eikleaf.com/zh-tw/what-happens-when-america-leaves-the-economics-and-illusions-of-european-security-without-us-commit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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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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