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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摘要
1941年5月2日,德國官員在會議紀錄中寫下,為了讓德國國防軍吃飽,將有「數千萬人」餓死。會議紀錄上沒有記下任何異議。飢餓不需要彈藥,還能保住戰利品;自1977年起,作為作戰方法使平民陷於飢餓已遭禁止。但最能乾淨俐落地證明意圖的是內部文件,而現代國家已學會不把計畫寫下來。至今沒有任何國際法院曾以使平民飢餓作為作戰方法的罪名將任何人定罪。從飢餓計畫到蘇丹法希爾周邊遭夷平的農地,這筆算術始終沒有改變。
目錄
1941年5月2日,一群德國高階國務秘書在柏林聚首,要解決一個後勤問題。議程是糧食:一支300萬人的大軍向東挺進蘇聯,要怎麼餵飽?他們的結論以採購紀錄般平淡的口吻寫進會議紀錄:德國國防軍將從占領區就地取食,後果是「數千萬人」會餓死。三週後,《巴巴羅薩經濟政策方針》重申了這個估計:將有「好幾千萬人」成為多餘的人口。
會議紀錄上沒有記下任何異議。這套戰略本身由來已久:自從有軍隊圍城以來,指揮官就一直在做一模一樣的計算,從凱撒征戰的高盧,到沙烏地阿拉伯領軍的聯軍封鎖下的葉門。
德國人與眾不同之處,只在於把它寫了下來。那麼,為什麼這種軍事史上最有效的武器,總是被歸類為副作用?
餓肚子的邏輯
以飢餓為戰略,道理並不複雜。挨餓的人無法作戰、無法生產,也無法抵抗。與轟擊不同,飢餓不需要彈藥,攻方也不必承受傷亡就能換來投降。它還能把基礎設施完好地留給征服者:被圍的城市一旦攻下,糧倉、道路和作坊都還在,換作轟擊早就毀了。於是這種武器消滅了守軍,卻保住了戰利品。
西元前52年,凱撒在阿萊西亞(Alesia)就深諳此理。面對維欽托利(Vercingetorix)率領約8萬名高盧人據守的山頂要塞,他選擇不強攻,而是築起一圈周長約16公里的內層工事,沿線布滿23座堡壘,再在外側修築一道約21公里長的防線,迎向前來解圍的高盧援軍。援軍從外圍進攻、守軍從城內突圍時,這道雙重防線守住了。但早在最後一戰打響之前,飢餓就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凱撒親筆記載,守軍的糧食當時已經吃光:一名高盧貴族力勸同伴靠那些老弱無力作戰者的屍體活下去,城裡的平民則被趕出城外,在兩道防線之間活活餓死。援軍在外層工事前潰敗之後,守軍再也沒有什麼可等的了。第二天,維欽托利投降。
再往前推80年,小西庇阿(Scipio Aemilianus)在努曼西亞(Numantia)運用了同樣的邏輯。凱爾特伊比利亞戰士在野戰中重創羅馬軍隊長達20年。西庇阿率6萬人來攻一座城鎮——據阿庇安(Appian)所記,這座城鎮甚至在開戰之前就只有8,000名戰士——但他沒有進攻,而是築起一道附有塔樓與壕溝的城牆。他用攔河木柵封鎖河道,讓任何東西都無法順流而下,然後便開始等待。接下來幾個月,努曼西亞人啃食煮過的獸皮,接著吃起死人。倖存者終於踉蹌走出城投降時,已經幾乎認不出是人:骨瘦如柴,頭髮糾結,指甲長得像爪子。許多人乾脆不出來:阿庇安說,守軍請求寬限一天,好讓那些仍執著於自由的人自行了斷。西庇阿留下50名倖存者供凱旋式展示,其餘的人賣為奴隸,並將城市夷為平地。
熱量的算術,讓圍城戰合乎理性,而不只是殘酷。8萬人每天大約需要40到60公噸穀物,以每人估計半公斤到四分之三公斤計算。這條補給鏈很脆弱。它需要暢通的道路、正常運作的市場、農業腹地,以及按時往來的大車和馱獸。攻方只要切斷它,就不必攻破城牆:圍城軍身後的補給線保持暢通,只需等著守軍的身體把自己耗盡。最初幾週,人體主要靠脂肪儲備撐著,肌肉會盡可能被保留,但從不會完全倖免;脂肪一旦耗盡,身體就開始大量消耗肌肉和器官組織,同時免疫系統抵禦感染的能力也隨之崩潰。時間表可以預測,結局幾近注定,圍城者的損失也僅限於飢民在越來越無力的突圍中所能造成的傷亡。他只需要守住包圍圈。
而且這種武器的效力會層層累積。一場以飢餓收場的圍城,就是對下一座城市的警告,所以每用一次,下一次的代價就更低:圍城者的名聲走在軍隊前面,早在第一條壕溝挖下之前就替他完成了部分工作。
凱撒懂得這筆名聲的算術。阿萊西亞之戰一年後,山城Uxellodunum堅守不降,糧倉依然充足,他便改為切斷城中的水源。該城投降後,他下令砍掉每一個曾拿起武器的男人的雙手,明言是要警告其他任何想抵抗的人。
飢餓的工業化
古代的圍城靠的是實體包圍:城市四周的石牆、人工挖掘的壕溝、站崗的士兵。圍城者必須以特定的兵力圍住特定的地點。到了20世紀,人們發現不靠城牆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原則沒有變,依然是以控制糧食來擊垮一個群體;變的是控制的規模和手段。對穀物徵收、鐵路時刻表、港口通行與配給官僚體系的行政管理,能讓整片大陸的人挨餓,而不只是一座山坡。政府不必再包圍城市;它只要掌控那些決定誰有飯吃、誰沒飯吃的文書作業就夠了。
納粹的飢餓計畫在1941年5月那場會議後的幾週內正式成形,是把飢餓當作國家政策、文件紀錄最明確的一例。計畫的主要設計者Herbert Backe預計,在巴巴羅薩行動期間蓄意讓約3,000萬名蘇聯公民餓死,好把農業產出轉給德國國防軍。整套框架是零和的後勤邏輯:德軍占領的蘇聯領土生產穀物,德軍吃掉穀物,種出這些穀物的人則沒得吃。規劃文件毫不委婉地鋪陳了一道資源分配題,而蘇聯人的性命,就是要被消去的那個變數。
入侵一開始,計畫便立即付諸執行。1941年8月,德軍為從事強迫勞動的蘇聯戰俘訂下每天2,200大卡的官方配給,在繁重勞動下本就不足以維生。就連這個配給也只是紙上數字。實際上,戰俘拿到的遠少於此,許多人每天只靠約700大卡活命,這樣的攝取量會在幾週內導致器官衰竭。被俘的570萬名蘇聯士兵中,約330萬人死亡,絕大多數死於蓄意的飢餓、受凍,以及營養崩潰引發的疾病。到1942年2月,截至當時被俘的330萬名戰俘中,已有200萬人死亡。平民也未能倖免:提摩希·史奈德(Timothy Snyder)估計,德軍在列寧格勒圍城中蓄意餓死了約100萬人,又在烏克蘭各城市有計畫的饑荒中餓死了另外約10萬人。
飢餓計畫是一份資源規劃,在入侵之前就已擬定,蘇聯人的性命被擺在後勤試算表上可以犧牲的那一邊。
再往前十年,史達林政府就在烏克蘭做過類似的計算,只是不像德國人那樣好心地把話挑明。1932年的收成很差,強制集體化、役畜短缺,加上春雨太少、夏雨太多的天候,都讓收成大受打擊。但歉收不等於饑荒。把歉收變成饑荒的是徵購:烏克蘭的村莊早已沒有餘糧,莫斯科卻仍持續從中徵收穀物。在其他幾乎所有問題上都意見分歧的歷史學家——從Stanislav Kulchytsky到更看重天候因素的Stephen Wheatcroft——都在一點上看法一致:是國家政策把短缺變成了大規模死亡。地方官員回報徵購配額正在造成飢餓時,莫斯科確實多次調降了烏克蘭1932年的指標。但始終降得不夠,執行手段反而加強——派出工作隊沒收藏匿的穀物,把整座村莊列入黑名單、斷絕商品供應,並實施國內護照管制,把飢餓的農民困在原地。
人口學家估計,約390萬名烏克蘭人死於這場饑荒。其中九成的死亡發生在1933年,也就是冬季存糧耗盡之後。
烏克蘭大饑荒(Holodomor)是一項徵收政策,奪走了人們原本足以活命的糧食。許多歷史學家追隨Robert Conquest與Kulchytsky的看法,視之為種族滅絕——以饑荒作為政治懲戒,對付一個民族,只因這個民族獨特的身分認同令莫斯科感到威脅;另一些學者如Wheatcroft,則認為這是一場波及整個蘇聯、源於冷酷政策的災難,而非針對烏克蘭人預謀的計畫。蘇聯政權不需要在烏克蘭四周築牆,因為它掌控了穀倉、鐵路和國內的邊界檢查站。
1943年的孟加拉,補上了20世紀這套模式的最後一塊。在1870年至2016年間印度六次重大饑荒中,1943年的孟加拉饑荒是唯一一次與土壤水分乾旱無關的。自然確實也起了作用:孟加拉1942年底的阿曼稻(aman)收成嚴重短缺。但把這場短缺變成奪走200萬至300萬條人命的饑荒的,是政策。
英國的「拒敵」政策沒收了孟加拉沿海的稻米存糧和船隻,以免落入步步進逼的日軍手中——這些焦土措施摧毀了當地的糧食流通網絡。緬甸失守早已切斷孟加拉平常的稻米進口,而整個1943年,倫敦的戰時內閣不是拒絕就是刪減印度進口穀物的請求。1943年秋天,印度事務大臣Leopold Amery向戰時內閣做最後一搏,請求增派船運,他在日記中寫道,邱吉爾的回應是「先發表了一段開場議論,說印度人像兔子一樣繁殖,而我們每天付給他們100萬,他們卻對戰爭毫無作為」。Amery的日記是邱吉爾在孟加拉問題上種種激烈言論的主要史料,Madhusree Mukerjee對邱吉爾的指控,也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這些日記上。
結構性的決定一清二楚:在資源的優先順序裡,殖民地子民排在歐洲戰場之後。為邱吉爾辯護的人指出船運限制、日本海軍在孟加拉灣的攔截,以及最終確實運抵的穀物。但這些限制反映的不只是物資稀缺,也是優先順序。其他戰場排在前面。1943年夏天,印度請求50萬噸小麥;到了年底,實際收到的小麥約8萬噸。
孟加拉饑荒:爭議中的史學
邱吉爾的罪責至今仍爭論不休。國際邱吉爾學會(International Churchill Society)與Hillsdale Churchill Project主張,戰時的船運損失、日本海軍的活動,以及確實運抵印度的穀物,顯示當時存在真實的限制,而非蓄意漠視。與此相對的,首先是土壤水分分析的發現:與1870年以來印度其他每一次重大饑荒不同,孟加拉饑荒與乾旱無關;其次是沈恩(Amartya Sen)的論點:孟加拉的糧食總供給並沒有特別低,饑荒源自戰時通膨與投機所驅動的分配崩潰——不過Cormac Ó Gráda等後來的歷史學家認為,1942年的收成短缺真實而嚴重;最後是文獻證據:倫敦一再拒絕或拖延糧食進口請求,同時卻持續供應其他戰場。學界的主流意見傾向以政策失靈為主因。至於這種失靈究竟等於蓄意把糧食武器化,還是戰時限制下的災難性疏失,至今仍有爭議,而且政治色彩濃厚。
在20世紀,現代國家把這種武器放大了。飢餓計畫不必有哪位指揮官拔刀,就殺死了數百萬人;烏克蘭大饑荒則靠徵收配額和鐵路時刻表,餓死了一個民族。而孟加拉顯示,當原本可能救人的船隻被調往別處時,可以有超過200萬人死去。官僚體系也讓飢餓變得可以推諉否認,這是任何圍城之牆都做不到的。
比亞法拉與電視饑荒的誕生
奈及利亞聯邦政府自1967年起對比亞法拉(Biafra)實施的封鎖滴水不漏:海港全數封閉,陸路由聯邦軍隊控制。隨著聯邦部隊在1968年一路推進,比亞法拉的領土不斷縮小,補給的選擇只剩下寥寥幾座在砲火下運作的簡易機場。
與1932年的蘇聯或1943年的大英帝國不同,奈及利亞有幾位高層領袖把話公開說了出來。「戰爭中任何手段都是正當的,而飢餓是戰爭的武器之一。」聯邦財政專員Obafemi Awolowo酋長對記者說,「我看不出我們為什麼要把敵人餵得白白胖胖,好讓他們更賣力地打我們。」救援成了雙方的籌碼。拉哥斯反對夜間的人道救援航班,認為它們掩護了軍火運送;比亞法拉領袖Odumegwu Ojukwu則以安全為由,拒絕讓白天的救援航班飛進Uli簡易機場。夾在兩者之間,飛地裡的平民活活餓死。
饑荒高峰期在1968年下半年,當時的死亡率估計出自救援機構和記者,背後幾乎沒有可靠的統計。數字從每天幾千人到多達1萬人不等,死者中有許多是幼童。紅孩症(kwashiorkor)成了這場饑荒的標誌:這種重度營養不良,會讓挨餓的孩子出現特有的腫脹腹部。
總死亡人數(大多死於飢餓)的估計從50萬到200萬不等,有些估計甚至高達300萬。沒有人仔細清點,因為有能力阻止這場饑荒的人,沒有一個把清點當成要務。
比亞法拉的不同之處在於,世界第一次親眼看著它發生。電視攝影機當時作為戰爭報導的工具還相對新穎,短短幾天內就把骨瘦如柴的孩童影像送進西方家庭的客廳。這些影像建立了延續至今的饑荒報導視覺語法,也成為無國界醫生創立的原始動力:該組織於1971年由一群曾在比亞法拉隨紅十字會服務的法國醫生,與一群醫學記者共同創立。這些曾在比亞法拉服務的醫生得出的結論是:只作見證而不公開發聲,就是與沉默共謀。
面對看得見的大規模飢餓,世界以慈善回應。教會與人道組織發起比亞法拉空運,在夜間頂著奈及利亞的防空砲火,用往往勉強還能飛的貨機,把糧食送進被圍困的簡易機場。這次空運在後勤和勇氣上都非同凡響,但在戰略上什麼也沒改變:封鎖持續,挨餓的人繼續挨餓,其中一些人只是餓得稍微慢一點。一場封鎖造成數十萬平民死亡,奈及利亞卻沒有承擔任何法律後果,而且也不可能承擔,因為在1967年,沒有任何條約法禁止以飢餓作為作戰方法。政府援引自己鎮壓分離主義叛亂的主權權利,而既有的國際法也沒有給中立國任何依據,去突破一項已經宣布的封鎖。
比亞法拉促成的法律改革在1977年到來:《日內瓦公約》的《第一附加議定書》第54條宣告「作為作戰方法使平民陷於飢餓,是禁止的」,《第二附加議定書》第14條則把同樣的禁令擴及奈及利亞這樣的內戰。
這時距離戰爭結束已經七年,死者早已下葬,攝影機也早已離開:法律在眾怒之後才姍姍來遲,對那些以死促成它的人來說,已經太晚。
紙上的禁令架構
比亞法拉留下的遺產,本應是一套法律框架,讓任何人動用飢餓這種武器都無法不付出代價。這種武器卻在法律條文與執行之間的縫隙裡活了下來。
表面上,這條法律時間軸看起來令人印象深刻。1977年通過的《第一附加議定書》第54條,禁止攻擊、毀壞、移動平民生存所不可缺少的物體,或使其失去效用,例如農作物、牲畜、飲水裝置和灌溉工程;《第二附加議定書》第14條則把同樣的規則適用於內戰。國際刑事法院(ICC)的《羅馬規約》把在國際性武裝衝突中故意使人飢餓列為戰爭罪。2018年5月一致通過的聯合國安理會第2417號決議,是安理會第一份明確承認武裝衝突與飢餓之間關聯的決議,並強烈譴責以使平民飢餓作為作戰方法。2019年12月,《羅馬規約》締約國大會以共識通過瑞士提出的修正案,把規約的適用範圍擴及非國際性武裝衝突中的飢餓行為,也就是內戰與叛亂,而這正是當今最常動用飢餓的場合。修正案的措辭很清楚:故意以斷絕平民糧食作為戰爭方法,使平民無法取得其生存所必需的物品,包括故意阻礙提供救濟物品。
在紙面上,以飢餓作為作戰方法已全面違法。在實務上,任何夠強大的人都仍然可以動用它。造成這道落差的結構性缺陷很具體,而且在通過之時就已有紀錄。
第一個缺陷是,2019年的修正案只適用於個別選擇批准的ICC成員國,而且要在批准一年後才生效。拒絕批准的國家,就這項罪名而言,仍在法院的管轄範圍之外。
修正案以共識通過的隔天,一位國際法評論者就直白點出其中的缺陷:「成員國要是自願讓自己受制於一項有朝一日可能想犯的新罪行,那就是瘋了。」
第二是管轄權。ICC要能出手,需要安理會移交,或罪行發生在已接受法院管轄的國家領土上,或被告是這類國家的國民。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握有否決權,因此要由安理會移交其中任何一國或其親密盟友,實際上無從談起。一個不在法院體系內的國家若在自己的領土上餓死人民,除非安理會移交——就像2005年移交達佛情勢那樣——或該國自行接受法院管轄,否則法院鞭長莫及。在法院確實擁有屬地管轄權的地方,它可以採取行動:2024年11月,法院對以色列總理尼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及前國防部長葛朗特(Yoav Gallant)發出逮捕令,罪名包括在加薩以飢餓作為作戰方法的戰爭罪,這是法院首次提出這項指控。以色列否認這些指控,也不承認法院的管轄權。這些罪名仍屬指控,尚未經任何法院審理。
第三是證明意圖。法律標準要求證明故意阻撓救濟物資或蓄意剝奪,但封鎖與通行限制經常被包裝成正當的軍事行動,只是帶來令人遺憾的人道後果。依法可以從事實和情況推斷意圖,但最能乾淨俐落地證明意圖的證據,例如內部通訊、規劃文件和指揮層級的決策,在衝突進行期間本來就無從取得。
德國起訴幾名據稱隸屬親阿塞德(Bashar al-Assad)民兵的人,罪名涉及圍困大馬士革的雅爾穆克(Yarmouk)難民營;這起案件顯示,即使在有利的條件下,舉證也有多難。檢方在2025年7月對其中一名被告追加飢餓罪名,同年11月在科布倫茲開審的這場審判,是第一次有法院審視雅爾穆克的飢餓圍城。主導圍城的政權已經垮台,被告也已在押——然而檢方仍必須證明被告明知且故意以飢餓作為武器,而不只是證明平民挨了餓。面對一個仍在運作、握有外交籌碼又嚴守行動機密的國家,這類證據就更難取得了。
這套法律是由那些必須遵守它的國家親手打造的,而它們在通過之時,就公開且白紙黑字地接受了其機制的已知缺陷。條文禁止這種做法;執行架構卻讓一個強國或其盟友極不可能為此受審。
證明「蓄意使人飢餓」:法律機制
國際人道法區分三件事:圍城,若合乎比例原則可以是合法的;封鎖,在《第一附加議定書》下的地位並不明確;以及蓄意拒絕人道救援,這明確構成犯罪,但沒有內部文件就很難證明。這樣的區分留下一塊灰色地帶,交戰方便有系統地利用它。一個國家可以關閉港口、拖延援助貨船的檢查、一條接一條地限制人道走廊——每一項行動都宣稱有正當的軍事目的。累積起來的效果是大規模飢餓,衛星、記者和聯合國都看得見。起訴所需的意圖可以從這種模式推斷,但最乾淨俐落的證明,仍來自做出決定的那個房間內部。
雅爾穆克案檢驗的是,能否在法庭上證明民兵成員具有使人飢餓的意圖,這也是第一場審視雅爾穆克圍城的審判。至於針對主權國家官員的考驗,如今已經開始:ICC在2024年針對加薩發出的逮捕令,依據的是以色列領導人蓄意剝奪平民食物、飲水、藥品和燃料的認定。這些認定支持的是逮捕令,而非定罪,以色列也否認這些認定。法院至今還沒有任何飢餓案件做出判決。
葉門、蘇丹,與永無止境的現在
前面幾節描述的這種武器,此刻仍在使用,與意在禁止它的法律並存,而兩者之間的落差始終沒有縮小。
沙國領導的聯軍自2015年起對葉門實施封鎖,從2016年8月起切斷飛往沙那的商業航班,並一再限制進出荷台達(Hodeidah)——戰前葉門約七成的進口物資,主要是糧食、燃料和援助,都經由這座港口運入。已通過聯合國自身檢查機制放行的船隻,被送往聯軍的待命區,有些遭到延誤或被拒於門外。到2022年初,估計有1,740萬名葉門人陷於嚴重的急性糧食不安全,其中3.1萬人處於類饑荒狀態。雙方都被指控把糧食武器化:聯合國葉門問題知名專家小組報告指出,衝突各方以飢餓作為作戰方法;人權觀察則認定,聯軍2017年的封鎖顯示它「可能以使平民飢餓作為戰爭武器」。
2018年10月,聯合國人道事務主管洛科克(Mark Lowcock)警告,葉門一旦爆發饑荒,規模將「比這個領域任何專業人士在職業生涯中見過的都要大得多」。
至今沒有任何人遭到起訴。聯合國知名國際和區域專家小組記錄了衝突各方的違法行為,建立起一份理論上足以支持日後起訴的紀錄。2021年10月,在沙烏地阿拉伯及其聯軍夥伴強力遊說之後,人權理事會以21票反對、18票贊成、7票棄權,表決不延長該小組的任務授權。唯一調查葉門戰爭罪的國際機構,就在它所調查的這場衝突的當事方敦促下遭到關閉。
在蘇丹,耶魯大學人道研究實驗室發現,快速支援部隊(RSF)在2024年3月至6月間,有系統地夷平了法希爾(El-Fasher)周邊41個農業聚落,當時正是一場長達18個月圍城的最初幾個月。其中10個聚落遭到不只一次攻擊,有一個至少被夷平了7次。攻擊目標是農地,而非軍事設施:牲畜圍欄被摧毀,農民流離失所或遭到殺害,糧食生產能力恰恰在作物必須下種的那段時間被消滅。在衛星影像中,三分之二遭攻擊的聚落此後再也看不到生活的跡象。
聯合國獨立國際事實調查團在2025年9月另外報告,RSF以飢餓作為作戰方法,包括蓄意剝奪食物、藥品和救濟物資,可能構成包括滅絕在內的危害人類罪。蘇丹武裝部隊(SAF)也絕非無辜的旁觀者:同一個調查團發現,雙方部隊都在摧毀平民賴以生存的事物,包括市場、糧食與供水系統以及醫療中心;與此同時,整場衝突中人道通行受到阻撓、車隊遭到攻擊、援助人員成為攻擊目標,2023年4月至2025年4月間,有超過84名蘇丹人道工作者遇害。
2024年6月,聯合國獨立專家警告:「SAF和RSF都在把糧食當作武器,讓平民挨餓。」2026年5月,糧食安全階段綜合分類(IPC)估計,將近1,950萬人,也就是每五名蘇丹人中就有兩人,面臨危機級或更嚴重的飢餓,並預期情況將在青黃不接的季節持續惡化。2026年10月,IPC警告,達佛與科爾多凡部分地區的饑荒風險正在升高。
第2417號決議和《羅馬規約》修正案都已明文在案。達佛甚至自2005年安理會移交以來,就一直在國際刑事法院的審理範圍內:法院在2025年將金戈威德(Janjaweed)指揮官Ali Kushayb定罪,罪行是他二十年前犯下的暴行;法院的檢察官也正在調查RSF在法希爾犯下的罪行。但至今仍沒有任何人因讓蘇丹平民挨餓而遭到公開起訴。
聯合國獨立人權專家呼籲蘇丹交戰雙方停止以飢餓為武器;這項呼籲無人理會。國際社會對葉門與蘇丹的回應,沿用了比亞法拉的模式:人道援助加上法律譴責,卻沒有執行。
聲明和報告越堆越高,問責的機器卻幾乎文風不動。從比亞法拉到法希爾,中間隔著55年的法律發展,而這段時間裡,沒有任何國際法院曾以使平民飢餓作為作戰方法的罪名將任何人定罪。
1941年5月2日聚首的那些德國官員,特別之處只在於願意把戰略寫下來。現代國家在1977年後的法律架構下學會的,是避免這種坦白,絕不留下那種赤裸裸、寫進會議紀錄、足以讓檢察官定案的意圖證據。
當代的版本附帶了更完善的文書作業。封鎖設有人道例外,卻從未兌現;拒敵政策被重新包裝成軍事必要;援助走廊在攝影機在場時開放,攝影機一走就關閉。外交壓力針對的是受命調查交戰方的問責機構,而不是交戰方本身。
這些行為單獨看都可以推諉否認,而那些未兌現的例外、拒敵之舉與關閉的走廊加總起來所造成的大規模飢餓,則被歸咎於戰爭迷霧,以及在衝突地區運送援助的困難。
從阿萊西亞到法希爾,飢餓一直奏效;而為禁止它所建立的法律體制,是由各國打造的,它們透過自己選擇採納的機制,讓動用這種武器的人極不可能站上那個宣告它為罪行的法庭。
在官員的語言裡,「數千萬人將會餓死」已經變成了「我們正在盡一切努力」。
從1941年的飢餓計畫,到2024年一張蘇丹農地遭焚毀的衛星影像,這筆算術始終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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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5The dire situation in Sudan’s besieged city of El-Fasher | DW News德國之聲報導法希爾的圍城與飢餓,文章的當代案例。引用本文
Johan Karlsson,〈戰略性飢餓的科學:糧食如何在歷史上淪為武器〉,Eikleaf,2026年5月17日,更新於2026年11月2日。https://www.eikleaf.com/zh-tw/the-science-of-strategic-starvation-how-food-has-been-weaponized-throughout-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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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與媒體來源
〈征服里斯本〉,Roque Gameiro繪,收錄於《Quadros da História de Portugal》(《葡萄牙歷史圖畫》,1917年)。- Wikipedia
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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