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糧食體系，比任何人承認的都更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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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15分鐘

2022年3月7日，俄軍戰車越過烏克蘭邊界11天後，芝加哥小麥期貨收在14年來最高點，比入侵前夕高出將近50%。到了夏末，價格已經回落，評論隨即出爐：體系吸收了衝擊，替代供應者已經動員起來，市場自行完成了修正。

這張價格走勢圖，同時符合兩種截然不同的解讀。第一種說法是，糧食體系很有韌性：供應中斷引發替代，價格反映稀缺，供給隨之調整。第二種說法是，這個體系只是運氣好。一個看得見的中斷，也就是烏克蘭黑海出口碼頭關閉，靠著將近3個月的緊急外交才補上（這就是黑海穀物協議，它的成形仰賴土耳其的籌碼，以及俄羅斯出於自身理由願意參與）。與此同時，第二個較不顯眼的中斷正在展開：一場肥料供應危機，起因包括對白俄羅斯鉀肥的制裁、戰時俄羅斯供應的不確定性，以及歐洲前所未見的天然氣價格衝擊，而它襲來的時間，恰好是全球農民需要為2022/23年度播種季採購生產資材的時候。糧食仍在流動，但庫存逐漸減少，成本則往下游轉移，轉嫁到下一個生長季的價格上。

所以，走勢圖回落並不能判定哪個說法才對；它所記錄的，只是這個體系撐到了壓力消退為止。

一個假設的骨架

認為不必擔心的論點大致如下：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小麥產量超過全球的大約18%到19%。中國的產量雖居世界之首，出口量卻微不足道。數十年來，這個體系承受過蘇聯的乾旱、美國的禁運、澳洲的水災和各地的區域衝突。價格飆升，然後回落。歷史紀錄支持這個說法，也讓人養成了某種安逸的自滿。

但「分散」和「有韌性」不是同一回事。在電網、金融網路、供應鏈這類分散式系統中，有一種失靈模式無法靠增加備援節點來應付，那就是相關性失靈：多個節點因為共有同一個底層弱點而同時失靈。Charles Perrow指出了造成這種情況的結構條件。Perrow當時寫的是核子反應爐和化工廠，但他描述的機制（元件之間緊密耦合，加上介面複雜，失靈會以事前看不見的方式沿著介面擴散）適用於任何看似彼此獨立、實則暴露於共同風險的元件。糧食體系就具有這些特性。看似多元的供應，仔細檢視之下，其實是暴露於相關風險的供應。Perrow的論點是，在這類系統中，重大事故是「正常的」：不論加上多少防護措施，遲早都會發生。在他看來，事故一旦發生，原因很少是單一元件損壞，而是出在介面上，也就是兩個系統在壓力下交會的地方。

2008年金融危機是糧食體系之外最貼切的類比。房貸抵押證券在地理上分布於整個美國房市，從緬因州到加州的銀行都持有，這被歸類為分散風險。但每一筆證券都暴露於同一個底層變數：全國房價。在這個變數變動之前，沒有人把它歸類為集中風險。一旦它動了，地理上的分散便毫無意義。整個體系在各地同時崩潰，因為每個節點不論看起來多麼不同，承擔的都是同一種曝險。

全球穀物供應分布在數十個國家和數百條貿易路線上。真正該問的是，這些來源是否有共同的失靈模式：可能讓它們中斷的弱點，是否集中在某處。這個問題必須在三個層次上提出（運送穀物的商業基礎設施、穀物產地的地理分布，以及讓生產得以進行的投入要素），接著還要追問，這個體系為了同時管理三個層次的失靈，究竟建立了什麼。

四家公司，一條管線

主導全球穀物貿易的四家公司中，嘉吉（Cargill）和路易達孚（Louis Dreyfus）是私人持股的未上市公司。它們會公布主要財務業績，但完全不受股市揭露規範約束；另外兩家ADM和邦吉（Bunge）則是上市公司，必須遵守這些規範。而四家公司都沒有詳細公布貿易量或交易部位。這四家合稱ABCD。外界對它們在國際穀物貿易中合計占比的估計差距很大：樂施會（Oxfam）在2012年估計最高可達全球穀物貿易的90%，而為歐洲議會撰寫研究的人員則估計，2022年這四家經手的基本穀物、油籽和蛋白質作物，約占全球貿易量的50%到60%。依年份、商品範圍和方法不同，估計值從大約一半到幾乎全部，這個區間本身就證明，這個體系無法量化自己對這四家公司的依賴程度，因為這些貿易商對自己經手的貨物透露得太少。

不透明比市占率最終是多少更要緊，因為ABCD公司擁有或控制了大量實體基礎設施，國際貿易的穀物在越洋之前都要經過這些設施：產區的儲存筒倉、主要河川沿岸的穀物集散倉、出口地的港口碼頭。它們提供物流網路，以及避險與融資機制，讓規模較小的業者也能參與國際穀物貿易。當這些公司同時承受營運壓力，就像2022年2月和3月烏克蘭黑海碼頭作業縮減時那樣，市場不會繞過它們另尋出路，只會等待。

反托拉斯的直覺誤判了問題。市場集中可以由監管機關打破。基礎設施的集中卻非得重建基礎設施才能化解，而不透明的基礎設施無法從外部做壓力測試。整併仍在朝更集中的方向推進：邦吉和Viterra在歷經兩年的監管審查後，於2025年7月完成合併，ABCD周邊的基礎設施層又進一步收縮。

看不見的資產負債表

2022年價格飆漲期間，大宗商品衍生性商品市場劇烈波動。ABCD中兩家私人持股的公司，在股市規範上沒有義務揭露它們面對這波波動的避險曝險。若其中一家在市場同時承壓時發生重大財務危機，受衝擊的將不只是它自己的貿易流：它可能在整個大宗商品融資體系引發連鎖的追繳保證金，影響遠遠超出穀物。這些公司雖然位居糧食體系最關鍵的商業咽喉點，它們在2022年的曝險究竟有多大，外界卻無從得知。

小麥帶與它的天氣

即使ABCD的基礎設施真能設法繞過（事實上不能），它所服務的供應產地本身在地理上也高度集中，而多數糧食安全報導所採取的地緣政治框架，往往掩蓋了這一點。

俄羅斯是全球最大的小麥出口國，近年約占全球小麥出口的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2023/24年度更創下5,550萬公噸的紀錄。烏克蘭是主要出口國，加拿大的草原小麥帶又貢獻了相當大的份額。俄羅斯、烏克蘭和加拿大合計約占全球小麥出口量的40%到45%。這雖然不到半數，但集中程度已經高到只要三國中任何兩國同時出問題，就會對全球供應造成實質壓力。

比百分比更要緊的是共同的弱點。俄羅斯和烏克蘭都屬北半球大陸型氣候，暴露於同樣的夏季極端高溫模式。加拿大草原小麥帶仰賴的降水型態，越來越容易受乾旱變異影響。而這些並不是彼此獨立的氣候風險。北半球主要產糧區暴露於同樣的大氣動力：噴射氣流失常、北極放大效應、易致乾旱的氣壓系統北移。一個異常炎熱乾燥的北半球夏季，就可能在同一個生長季裡同時損害俄羅斯小麥、壓低加拿大春小麥收成，並讓美國冬小麥承受壓力。供應地圖上令人安心的地理分散，並不等於氣候上的獨立。

2010年的俄羅斯熱浪，示範了這種情況的單一國家版本。那是俄羅斯有紀錄130年來最熱的夏天，小麥產量減少約三分之一，政府隨即下令禁止出口，芝加哥小麥期貨也衝上兩年高點。那只是一個國家、一個生長季，而多個糧倉同時歉收的機率已經在上升。比較1967至1990年和1991至2012年，所有主要小麥糧倉同時遭遇損害作物天氣的年度機率，從0.3%升到1.2%。這是有據可查、持續上升的機率，而且有明確的物理機制：被放大的噴射氣流波動，把熱浪同時滯留在多個糧倉上空。被這種型態鎖住的夏季，讓受影響地區的作物產量平均減少約4%，個別區域最多減少11%。

2010年，以及之後

俄羅斯2010年的熱浪，經由穀物市場一路延燒到2011年的政治動盪。俄羅斯產量驟降，接著是出口禁令，芝加哥小麥期貨觸及兩年高點，北非和中東的糧食進口成本飆升；這些地區的麵包補貼原本就已吃緊，家庭可支配所得又有很大一部分花在食物上。在突尼西亞、埃及和利比亞，高糧價是阿拉伯之春抗議爆發前的背景條件之一。

飢餓的化學

如果說商業基礎設施在第一層集中了風險，產地分布在第二層集中了風險，那麼投入要素的供應體系就在第三層集中了風險。

今天大約有40億人，約占全球人口一半，是靠哈伯—博施法才得以存活。這套製程把大氣中的氮合成為氨，主要以天然氣作為氫的來源。中國的氨大多以煤炭製造；在中國以外，這套製程主要靠天然氣運轉，全球的氨有略多於70%是以天然氣為起點。

天然氣價格飆漲時，氮肥在工業規模上的生產就變得無利可圖。在歐洲，天然氣價格從2021年一路漲進2022年，在入侵前後都創下紀錄。而且這不是2022年才開始的故事。它早一年就已啟動，起因是一場當時與戰爭還毫無關係的能源價格衝擊。CF Industries在2021年9月關閉了它在英國的兩座工廠，包括Billingham廠，直到與英國政府達成緊急協議後，才重啟Billingham廠。全球最大肥料製造商之一的雅苒國際（Yara International），在同一個月削減了約40%的歐洲氨產能。到俄羅斯入侵時，歐洲的氮肥產量已經明顯低於產能。肥料危機早在戰爭之前就已發生，戰爭則讓它雪上加霜。

磷酸鹽是第二種投入要素。摩洛哥擁有全球約70%的磷礦石儲量，其國營礦業公司OCP集團是全球最大的磷酸鹽出口商。磷酸鹽和氮不同，無法人工合成。它是從數百萬年間沉積形成的地質礦床中開採出來的，而可取得的高品位儲量集中得驚人。磷沒有相當於哈伯—博施法的製程，沒有任何方法能用能源和大氣生產出磷。拉巴特的一項治理決策，就可能影響每一塊大陸上種植糧食的成本。

鉀肥是第三種投入要素。俄羅斯擁有全球約三分之一的鉀鹽儲量，加拿大約五分之一，白俄羅斯約八分之一。三國合計約占全球儲量的三分之二，2024年更占全球鉀肥出口將近77%。白俄羅斯鉀肥在2021年遭到歐盟和美國制裁：魯卡申柯（Lukashenko）政權迫使一架瑞安航空（Ryanair）班機降落明斯克之後，歐盟在6月祭出限制，華府則在同年8月將國營生產商白俄羅斯鉀肥公司（Belaruskali）列入黑名單。歐盟的進口禁令至今仍然有效；華府則在2026年3月解除了對白俄羅斯鉀肥公司的制裁。2022年2月之後，俄羅斯肥料正式獲得美國制裁豁免，歐盟也只以配額限制俄羅斯鉀肥進口（歐盟對俄羅斯穀物和氮肥課徵高額關稅，要到2024年和2025年才陸續實施），然而，對白俄羅斯和俄羅斯的制裁所帶來的供應不確定性，仍在2022年上半年推高了鉀肥價格。從2020年初到2022年4月，鉀肥價格漲到原來的3倍以上，氯化鉀在當月創下歷史新高。

氮、磷、鉀三種肥料都在同一段時間飆到極端價位。天然氣價格推高氮肥成本。對白俄羅斯的制裁和俄羅斯供應的不確定性推高鉀肥。中國2021年的出口限制，加上大宗商品普遍通膨，推高磷肥。平常日子裡，這些投入要素各自定價，各自回應自己的供需動態。一旦能源衝擊和地緣政治動盪來襲，同樣的根本原因就會同時牽動三者。

俄羅斯的雙重角色

俄羅斯同時是全球最大的小麥出口國、最大的氮肥出口國，以及第二大鉀肥生產國。華府在2022年的制裁中刻意排除了俄羅斯糧食和肥料，布魯塞爾除了對俄羅斯鉀肥設下配額，也放過了農產品貿易，直到2024至2025年才對俄羅斯穀物和肥料課徵高額關稅。然而，這場戰爭仍同時衝擊了每一個層次：烏克蘭小麥被困在封鎖線後，氮肥價格被天然氣衝擊推高，鉀肥價格則因對白俄羅斯的制裁和俄羅斯供應的不確定性而創下紀錄。單一地緣政治觸發點，同時引發了三場糧食體系衝擊。

同一個觸發點，不同的面貌

糧食體系有三個咽喉點：商業基礎設施、產地分布和投入要素供應。它們共有結構性弱點，因此同時失靈並不需要極端的巧合：同樣的觸發因素就能讓三者一起出事。

極端氣候是第一個觸發因素。一個炎熱乾燥的北半球夏季，就可能同時損害加拿大小麥、壓低美國玉米收成、削減俄羅斯穀物產量，並透過長江乾旱讓中國稻米產區承受壓力，使這些在各自國家與地區舉足輕重的農業系統，同時面臨河川流量減少。

這些事件之間的關聯不只是時機不巧：噴射氣流失常和北極放大效應等共同的大氣動力，會同時作用於多個地區。比較1967至1990年與1991至2012年兩個時期，所有主要小麥糧倉同時遭遇損害作物天氣的年度機率，變成原來的4倍。推動這股上升的是同樣的大氣系統，它們讓那張號稱多元的供應地圖，變成單一的風險面。

能源價格衝擊是第二個觸發因素，它對糧食體系的波及範圍，比多數說法承認的更廣。天然氣價格推高的不只是氮肥成本。運費也會上漲，因為船用燃油價格跟著整體能源環境走。食品加工（工業乾燥、冷藏、包裝）和合成農藥的成本也是如此，合成農藥本身就源自石化產品。ABCD公司則把儲存、乾燥和物流上升的成本轉嫁到價格上。能源價格飆漲時，糧食體系的整個成本結構是同時膨脹，而不是依序膨脹。2021至2022年那段時間就證明了這一點：肥料、運輸和食品加工成本在同樣的12個月內一起上漲。

地緣政治動盪是第三個觸發因素，而俄羅斯是最清楚的例子：它是糧食體系三個不同層次共同的單一故障點。即使西方制裁大致放過了俄羅斯的糧食和肥料，一場戰爭仍同時撼動了小麥供應、氮肥供應和鉀肥供應。

這三個觸發因素還會相互耦合、彼此放大，正是這個結構條件，使糧食體系的曝險在性質上不同於一般的供應風險。極端氣候推升能源需求，能源需求推升能源價格。能源價格波動引發圍繞能源供應的地緣政治緊張，進而帶來供應限制和制裁。供應限制影響能源市場，能源市場又影響肥料生產的成本與獲利。從2021年到2022年的演變就看得到這種耦合：歐洲2021年天然氣價格上漲發生在俄羅斯入侵之前，也促成了讓俄羅斯天然氣供應成為地緣政治工具的政治經濟環境。

糧食體系沒有任何一套緩衝架構，是為三個觸發因素同時啟動的情境而設計的。戰略穀物儲備的規模，是針對單點中斷設定的：某個國家歉收，儲備在市場調整期間填補缺口。農業市場資訊系統（AMIS）由二十國集團（G20）在2011年成立，背景是2007至2008年和2010至2011年的價格飆漲，秘書處設在羅馬的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AO），定期發布主要農業生產國的供需平衡表和市場評估。它是一套資訊系統：能清楚呈現問題，卻沒有解決問題的手段。七大工業國集團（G7）的糧食安全承諾則是自願性質。

為錯誤的災難而設計

這些機構是按上一場災難校準的。這種校準是它們建構風險模型方式的結構特徵，並非源於缺乏政治意志。

據美國農業部估計，中國擁有全球數量最大的穀物儲備，不過中國當局並不公布官方數字，外界估計差異很大。印度維持大量的緩衝庫存。世界糧食計劃署（WFP）的緊急採購系統，能迅速取得糧食援助。AMIS的快速反應論壇（Rapid Response Forum）由G20在2011年設立，在市場轉向時召集主要生產國和消費國的高階官員協調政策，它的聯合訊息如今也會納入G20和G7的決策。

它們做不到的，是因應同時發生的相關性失靈。如果所有主要出口地區同時面臨供應壓力，就沒有替代供應者可以動員，儲備只出不進，因為補給來源也面臨同樣的條件。若三種肥料投入同時變得負擔不起，每個國家的農民都會在同一時間面臨同樣的成本限制；AMIS的市場報告能呈現問題，卻無法解決。而在全球能源價格居高不下的情況下，運送緊急穀物所需的物流基礎設施，也面臨和一般商業貿易一樣的成本限制。

失靈完全出在這些機構所使用的模型上。《OECD-FAO農業展望2025-2034》是糧食安全政策制定者的標準參考資料，它對自身基準情境的描述，是推估「在預期的天氣與產量趨勢，以及特定的總體經濟與政策假設下」的情況。

《農業展望》確實跑了1,000次隨機不確定性模擬。但這些情境重播的是過去：每個模擬年份都借用1995年到2024年間某一個歷史年份的作物產量偏差，總體經濟波動則另外抽取，因此它們只能捕捉到過去三十年碰巧出現過的天氣相關性，而且完全排除了政策衝擊。它們並未模擬肥料投入層、貿易基礎設施層和氣候層同時遭受衝擊、而背後的觸發因素本身又彼此耦合的情況。美國農業部世界農業展望委員會（World Agricultural Outlook Board）的年度基準，模擬的是標準假設下範圍有限、以個別商品為單位的中斷，而不是多種投入、多個出口國同時承受的相關壓力。這些文件形塑了政策制定者心目中可能發生的事。它們的盲點是結構性的：它們測試的衝擊來自天氣和總體經濟，從不來自投入層和貿易層在同一時刻崩潰。

黑海穀物協議代表了臨場應變所能達到的極限。促成這項協議，需要土耳其的籌碼、聯合國的行政能力、俄羅斯的參與意願，以及將近3個月的緊急外交：從2022年4月聯合國秘書長首度在莫斯科和基輔提出構想，到7月22日在伊斯坦堡簽署。協議隨後在將近12個月裡運送了約3,300萬公噸，直到俄羅斯在2023年7月17日終止協議。烏克蘭自行開闢了海上走廊，到2024年2月，每月經由這條走廊運出的貨物創下800萬公噸的紀錄（其中超過500萬公噸是農產品），成本和風險都更高，而且只因為烏克蘭有能力保衛這條航線才做得到。制度框架把這記錄為一次成功的調適。

但黑海穀物協議解決的只是一個中斷。同時發生的肥料成本危機沒有類似的臨場對策可用，因為沒有任何緊急外交協議能讓天然氣變便宜，或在來得及派上用場的時間內開出新的鉀礦。

模型與體系

回到那張價格走勢圖。它的飆升與回落，記錄的是一項在緊急壓力下談成的黑海穀物協議、持續消耗卻未獲補充的肥料庫存，以及進口依賴國的農民正在吸收的投入成本上漲，而這些上漲要再過一個生長季才會反映在全球價格指數上。

糧食之所以持續流動，是因為所有可用的臨場對策都派上了用場，而各種中斷又是依序到來，讓人得以逐一因應。

糧食體系的架構並不保證這樣的順序。它的四家貿易公司帶有部分無從得知的內部曝險，主要出口國位於同樣的大氣災害區，三種肥料投入各自由少數幾個國家掌控，而同一套能源體系把它們全部串連在一起。

FAO發布糧食安全情境，美國農業部發布供需展望，G7召集專案小組。以它們自己模型的標準來看，這些機構都算盡責。

這些模型假設，體系只會以過去崩潰過的方式崩潰：天氣和總體經濟波動取自歷史紀錄，而投入層和貿易層始終撐得住。

上一場危機並沒有照這個劇本走。天然氣價格衝擊和對一個主要鉀肥出口國的制裁，在同樣的幾個月裡打擊了肥料，同時一場封鎖關閉了一個主要小麥出口國的港口，而背後的觸發因素又彼此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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