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星如何一槍未發就改變了戰爭經濟學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13分鐘

2026年2月28日，美軍與以色列聯手以「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開始攻擊伊朗，這時一家名為覓熵科技（MizarVision）的杭州AI公司正在一旁看著。這家公司以近乎即時的速度，把美軍在中東各地軍事資產的衛星影像加上標註，發布在微博和X上，任何人想看都看得到：航空母艦、飛彈防禦連、B-2轟炸機，還有停機坪上的一架架飛機。美國國防情報局內部一名消息人士表示，伊朗革命衛隊一直在監看覓熵的影像，並用來為飛彈與無人機攻擊挑選目標；另一名美國政府消息人士也證實了這項評估。2026年5月8日，美國國務院以這家公司的法定名稱Meentropy Technology (Hangzhou) Co., Ltd.將其列入制裁。

覓熵自己沒有任何衛星。它向商業供應商購買影像，再把照片送進AI處理流程，替軍事裝備加上標註，用的技術和標註貨櫃船、農田的技術並無二致。

它究竟向哪些供應商購買，至今仍有爭議。一份為美國眾議院美中戰略競爭特別委員會所做的技術分析指出，部分影像最可能出自空中巴士（Airbus）的衛星，空中巴士則否認這一點。美國國務院表示，營運中國吉林一號衛星群的長光衛星技術公司（Chang Guang Satellite Technology）曾替伊朗蒐集美國設施的影像。Planet Labs和Vantor（前身為Maxar）都表示，覓熵不是它們的客戶。不論最終證實的來源是誰，整套作業靠的都是買來的商業資料。華府當成安全破口處理的事件，起點是一筆市場交易：覓熵向商業衛星業者買了一項產品，而這項產品追蹤了美軍。這筆交易之所以做得成，是因為從軌道上觀看地面的價格已經崩落。

觀看的價格

在冷戰的大半時間裡，乃至冷戰結束後的頭十年，衛星偵察都是一個國家所能擁有的最昂貴能力之一。KH-11「鎖眼」（Keyhole）偵察衛星，也就是美國國家偵察局（NRO）用來依指派拍攝特定地點的那一型，每顆造價數十億美元。2014年國家偵察局公開為旗下大型太空載具標價時，2顆國家安全衛星合計超過50億美元。一國政府若想取得詳細照片，看清邊界另一頭正在集結什麼，只有兩條路：自己建起這套基礎設施，或與已經建好的政府談判取得使用權。

如今，Planet Labs在低地球軌道上營運數百顆小型Dove衛星，合起來每天把地球上所有陸地拍攝一遍。

Planet沒有公布每顆衛星的硬體成本，但它的Dove衛星是在自家生產線上製造的，公司自2013年以來已經發射了數百顆。它的照片賣給監測作物產量、追蹤貨櫃船的客戶，也賣給國防與情報機構，而如今公司大部分營收正是來自後者。Vantor（前身為Maxar）的WorldView衛星群出售解析度最高達30公分的影像，客戶包括保險精算師、市政規劃人員和出任務的記者。結果是，地球的陸地表面幾乎每天都在監視之下，而且幾乎任何人只要開個帳戶就買得到。

2021年10月，Planet Labs的SkySat衛星群開始拍到俄羅斯葉利尼亞（Yelnya）附近出現相當規模的兵力集結，那裡位於烏克蘭邊界以北約160英里。葉利尼亞是第144近衛摩托化步兵師的駐地，但新到的部隊屬於平時駐紮在2,000多英里外新西伯利亞的第41諸兵種合成集團軍：戰車、自走榴彈砲和防空系統，分析人員可以拿自己掌握的歷史基準逐一比對清點。到了2022年1月，Maxar的影像顯示，更多裝備集結在距烏克蘭邊界約8英里的軍事倉儲設施克里莫沃（Klimovo）。

記者和智庫買下這些商業影像，新聞機構再把它們刊出，任何感興趣的讀者都看得到。只要有訂閱，誰都能在克里姆林宮的入侵部隊越過邊界之前，一連好幾個月追蹤它的集結過程。

體制的反應至今仍在追趕。2024年7月，17個北約成員國簽署加入「聯盟太空持續監視」（Alliance Persistent Surveillance from Space）計畫，承諾在5年內投入相當於10億美元以上的資金，借重商業衛星與各國自有衛星。這項計畫在2025年12月達到初始作戰能力，等於承認在某些任務上，例如每天重訪同一塊地面，商業市場已經跑在盟國自家衛星的前面。

但這並不表示商業取得管道毫無管制。美國政府已經讓人看到，它對美國供應商仍握有多少籌碼。戰爭開打後幾天內，Planet Labs就開始延後發布中東影像，先是延遲4天，後來延到2週。4月5日，Planet Labs宣布應美國政府要求，無限期扣留伊朗、伊拉克、以色列、黎巴嫩和波斯灣國家的影像，並追溯至3月9日生效。一年前的2025年3月7日，川普（Trump）政府暫停了烏克蘭在一個美國政府平台上的帳戶，基輔原本透過這個平台接收Maxar拍攝的俄軍陣地高解析度影像。3月12日，也就是美烏在吉達會談的隔天，存取權才恢復。

這種籌碼確實存在，但出手得晚，也只管得到一部分。歐洲供應商就不受Planet Labs限制措施影響。一紙要求可以讓一家美國公司停止出售新照片，但要求送達之前已經賣出的影像，或握在其他司法管轄區供應商手裡的影像，它都管不到。只對一家美國公司、一個地區設限，而市場其餘部分和它們的檔案庫照樣開放，等於切斷一條供應線，其他供應線照常運轉。

監看的經濟學

一顆KH-11級偵察衛星造價數十億美元，一旦被摧毀或性能受損便無可替代；它依要求拍攝選定目標，而不是持續拍攝，而且隸屬於一支規模很小的機密衛星隊伍。Planet Labs的Dove衛星群由數百顆可個別替換的衛星組成，以商業規模製造，每天拍攝地球上所有陸地。同一個檔案庫服務所有買家，所以替作物保險業者拍的照片，和替情報機構拍的一樣，能把一座機場拍得清清楚楚。

切不斷的網路

2022年2月26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兩天後，烏克蘭副總理費多羅夫（Mykhailo Fedorov）在推特上向馬斯克（Elon Musk）喊話，請求提供星鏈（Starlink）服務。馬斯克當天就回覆，服務在12小時內啟用，第一批終端設備在48小時內送達。到了4月初，SpaceX和美國國際開發總署（USAID）已經送去5,000套終端設備。一項專用的美軍衛星通訊計畫，從提出需求到完成部署，走同樣這段路要花上好幾年。

軍事上的影響遠遠不只基本連線。烏克蘭作戰部隊用星鏈把無人機偵察影像近乎即時地傳給砲兵連，壓縮了軍事規劃人員所說的「感測器到射手迴路」，也就是從發現目標到開火之間的時間。偵察和攻擊無人機作戰都跑在星鏈連線上。俄羅斯電子戰部隊以干擾手段鎖定終端設備時，SpaceX推送了一次軟體更新，大約一天內就讓干擾失效。俄羅斯花了數十年發展電子戰能力，專門用來在衝突初期切斷對手的通訊。但面對一個在低軌道運行、透過數千顆小型衛星分散提供連線的商業衛星群，這些能力碰上的，是一個可由擁有者從地面修補的網路。較量並沒有就此結束：此後俄羅斯的干擾仍不時削弱星鏈的效能。

美國的「先進極高頻」（Advanced Extremely High Frequency）衛星通訊計畫，為美國及盟國部隊提供能在核戰中存續的加密通訊；隨著規模擴大到6顆衛星，它的估計採購成本增加了一倍以上，從66億美元增至144億美元。星鏈完全沒有這種抗核強化。但烏克蘭得到的通訊韌性，遠超過它的國防預算所能買到的任何東西，而承載這份韌性的，是一家商業公司為接不到有線網路的偏鄉寬頻用戶打造的網路。

接著在2022年9月，馬斯克拒絕了烏克蘭的請求，不肯為一次針對塞瓦斯托波爾灣俄羅斯船艦的海上無人艇行動，把星鏈的涵蓋範圍延伸到克里米亞。

當時烏克蘭軍方正操控滿載炸藥的海上無人艇，駛向俄羅斯黑海艦隊。馬斯克拒絕在該區域啟用服務，表示那會讓SpaceX成為一場重大戰爭行為的共犯；他的傳記作者華特·艾薩克森（Walter Isaacson）則寫道，馬斯克擔心招來核報復。無論理由為何，這個決定完全由他一人做出，烏克蘭也沒有任何條約機構或制度程序可以提出申訴。SpaceX後來另外開發了「星盾」（Starshield），一套供五角大廈使用的軍規衛星服務，同時讓商用星鏈維持另一套使用條件。

現有的軍事準則至少理解舊的弱點：對手以實體手段摧毀通訊基礎設施。軍隊知道如何強化指揮節點、建立備援、繞過受損處。較新的弱點則藏在一紙合約裡：軍事通訊基礎設施如今實質上仰賴商業決策，而做決策的人要向股東負責，對什麼是可接受的風險也自有看法。軍事準則是為了對付可能摧毀你通訊的對手而建立的；對於可能限制你通訊的供應商，它幾乎還沒開始規劃。

當廉價武器打出昂貴武器的效果

GPS最初是美國的軍用導航系統，由國防部自1973年開始建造，至今仍由美國太空軍在施里弗太空軍基地（Schriever Space Force Base）負責營運。

1983年，蘇聯軍隊擊落大韓航空007號班機，機上269人全數罹難，雷根（Ronald Reagan）隨後承諾開放民間使用；那架客機是因導航錯誤才誤闖蘇聯領空。2000年，美國政府取消了「選擇可用性」（Selective Availability），也就是刻意加在民用GPS接收器上的精度劣化。隨之而來的精準革命，是由政府基礎設施促成的。但讓它成為廉價商品的是商業製造，而這種商品化帶來的經濟結果，就跟這套基礎設施從一開始就是商業經營的一樣。

聯合直接攻擊彈藥（JDAM）最能說明這場轉變的規模。一套JDAM導引套件裝在現有的無導引鐵炸彈上，基本型的價格大約2.5萬至4萬美元。它能把一枚廉價的「笨炸彈」變成全天候的GPS導引武器，美國空軍評定其精度為5公尺或更佳：在GPS可用的情況下，半數炸彈會落在瞄準點5公尺範圍內。在JDAM出現之前，全天候精準打擊意味著價格高出好幾倍的遠距攻擊飛彈；雷射導引炸彈比較便宜，但需要晴朗的天空，而且雷射必須一路照住目標直到命中。到2013年，波音已經生產了25萬套JDAM套件；到了2025年，波音公布的總數已超過55萬套。精準打擊原本是一種戰略資產，只有特定飛機在特定條件下才投送得了，如今成了論棧板訂購的後勤品項。

烏克蘭使用M982 Excalibur GPS導引砲彈的經驗，既展現了精準革命，也展現了與之抗衡的反制經濟。Excalibur每發約10萬美元，能讓一門標準155公釐榴彈砲對數十公里外、一輛汽車大小的目標打出近乎外科手術般的精度。

2023年1月，烏克蘭在機密評估中估算，Excalibur砲彈有55%命中目標。隨著俄羅斯的GPS干擾在前線擴散，到2023年8月，命中率跌到6%（這是根據後期較少量的發射樣本），每次成功打擊的成本則從約30萬美元升到190萬美元。烏克蘭砲兵大多棄用這種砲彈，到2023年底，華府也已停止供應。

即便如此，GPS的開放加上商業製造，已經讓任何買得起套件的軍隊，從此都拿得到導引彈藥。仍在角力的，是導引在需要時能不能發揮作用。對手已經證明，他們削弱精準度的成本遠低於精準能力本身的成本，因此競爭已經從昂貴的精準武器對付昂貴目標，轉為廉價導引套件對抗廉價干擾。

而商業壓力如今也作用到GPS基礎設施本身。2026年3月，Xona Space Systems完成一輪1.7億美元的募資，用來打造Pulsar，一個位於低地球軌道的商業定位網路；公司表示，它播送的訊號將比GPS強約100倍，並能抵抗干擾與欺騙。初步商業服務預定在2027年推出。催生Planet Labs和星鏈的同一套經濟邏輯，如今正延伸到GPS：私人資本試圖複製並強化曾經由政府獨占的基礎設施，押注的除了國防客戶，還有自動駕駛車輛和精準農業。美國空軍研究實驗室已經付費請Xona測試Pulsar執行軍事任務的能力。

準則的落差

美國《聯合出版品3-0》（Joint Publication 3-0）是五角大廈指導聯合戰役與作戰的綱領文件，至今仍把奇襲列為核心原則之一，並指出可透過作戰安全、欺敵與資訊管理來達成。北約的空中與太空準則AJP-3.3，最近一次改寫是在2026年2月。它承認，北約所依賴的太空能力處於「國家主權或商業治理或控制之下」，接著指出這讓規劃變得更複雜。

AJP-3.3還進一步警告，對手可以輕易從商業來源買到太空產品，並列出外交、資訊、軍事與經濟等控制其取得管道的措施。但它沒有說明，面對一家位在另一個司法管轄區、在公開市場上販售照片的公司，這些措施要如何發揮作用。美軍執行一套作戰安全程序，目的在限制對手對部署、調動與兵力組成的掌握；這些程序歷經數十年精進，並已明文寫入法規。

就在這些程序運作的同時，杭州一家既沒有衛星資產、也沒有情報機構的公司，卻在一場進行中的美軍作戰行動期間，不斷發布附有標註、人人可看的影像，公開航空母艦、飛彈防禦連和個別飛機的位置。美國情報單位評估，伊朗正利用這些資料鎖定目標。一支國防預算逼近1兆美元（計入2026會計年度預算請求中的預算調和資金）的軍隊，卻無法對一家只靠商業衛星訂閱和現成AI處理流程的公司，藏住自家航艦的位置。

政府的回應是制裁覓熵，並施壓Planet Labs對特定地區實施影像封鎖；這處理了發布照片的公司，卻放過了供應照片的市場。Meentropy Technology (Hangzhou) Co., Ltd.遭到制裁，兩家中國影像供應商長光衛星技術公司和地球之眼（The Earth Eye）也是。在其他司法管轄區從事類似業務的分析公司和衛星業者則沒有。制裁少數幾家公司，可以切斷它們與美國買家和資金的往來，但這種能力屬於全球商業衛星市場，其他公司也能賣出同樣的照片。

傳統的軍事衛星計畫要花10年以上才能部署，商業衛星公司卻以月為單位推陳出新，因此準則所設想的，總是落後於商業系統實際做得到的事。

這道落差帶有風險。一支軍隊若以奇襲為前提做規劃，到執行時才發現自己的集結早已被看了好幾個月，它可以調整，也可以硬著頭皮推進，壓縮時程、提前投入兵力或升高衝突，而不是接受這項限制。一支軍隊若以通訊主導權為前提做規劃，卻發現自己切不斷對手所用的商業低軌衛星群，就可能決定摧毀這個衛星群，這意味著攻擊私人公司在軌道上的資產，把商業公司當成事實上的交戰方，在戰爭法最不確定的邊緣試探。1967年的《外太空條約》規定國家須為本國私人公司在軌道上的作為負責，卻沒有說明這些公司的衛星為戰爭中的一方服務時該怎麼辦。北約在2021年同意，對太空發動、從太空發動或在太空內發動的攻擊，都可能觸發《北大西洋公約》第5條，但沒有任何聯盟文件明白說明，攻擊一個為交戰方服務的商業衛星群算不算數。武裝衝突法確實延伸到軌道上：紅十字國際委員會的解讀是，為軍方服務的商業衛星可能成為合法目標，但前提是攻擊者必須權衡對同樣仰賴這顆衛星的平民所造成的傷害。這項檢驗要怎麼套用到一個同時承載一場戰爭和一國民間網路的衛星群，實務上從未有定論。規則已經存在；把商業太空當作軍事基礎設施的劇本，則還在撰寫中。

帳本怎麼說

處理後續效應的機構，把覓熵當成一起安全事件。一家公司追蹤了美軍；它遭到制裁，被指控向伊朗供應影像的中國衛星公司也一併受到制裁。美國影像供應商則被要求停止提供戰區的影像。

每一步都處理了眼前的事件。沒有一步觸及造成事件的條件：一個每天拍攝地球陸地表面、並把照片留著出售的商業市場。

這個市場規模太大，又分散在太多國家，無法靠制裁讓它消失；也沒有任何制裁能收回早已散布在眾多業者與司法管轄區的影像。反情報、制裁和存取限制可以讓一個賣家出局，但隨著產業成長、成本下降，影像仍在持續累積。

覓熵的影像來自為經濟用途而建造並取得執照的商業衛星，營運這些衛星的公司，把同樣的照片賣給農民、保險業者、物流公司，也賣給各國政府。究竟是哪一家公司提供了美軍的照片，仍有爭議。無論是哪一家，它的衛星仍在軌道上，它的檔案庫仍在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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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與媒體來源

NROL-32（據信為一顆Advanced Orion訊號情報衛星）在Delta IV Heavy火箭上準備發射 – 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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