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退之後：北極為何成了全球爭奪最激烈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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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18分鐘

1979年至2021年間，北極暖化的速度接近全球平均的4倍，這片冰封之地也因此敞開了。衛星觀測紀錄中，夏季海冰面積最小的20個年份，全都是2007年以來出現的。

海冰退縮，露出了每年價值數十億美元的航道、價值數兆美元的資源礦藏，以及俄羅斯花了十年布局的軍事咽喉點；與此同時，原本用來管理這個地區的外交架構，大體上已經停擺。在這場圍繞北極開放的爭奪中，沒有預作準備的那一方正落居下風。

冰層藏住的東西

2008年，美國地質調查局估計，北極圈以北的整個地區蘊藏約900億桶尚未發現、技術上可開採的石油，以及近1,700兆立方英尺的天然氣，約占全球未發現石油的13%、未發現天然氣的30%，其中很大一部分位於直到不久前都幾乎無法抵達的海域。這些資源預計約有84%位於離岸海域，埋在從北極海岸線向海洋延伸的大陸礁層之下。

北方海航道沿著俄羅斯的北極海岸線，從新地島一路延伸到白令海峽。從上海走這條航道到北歐，比經蘇伊士運河的同一趟航程短約3,000海里，可省下大約兩週。北極航線若能每年通航一季乃至全年，大規模運用之下，這筆節省足以改寫全球貨運的經濟算盤。俄羅斯多年前就看懂了這一點。它要求外國船舶向北方海航道管理局申請許可，按官定費率收取破冰船護航費，在航道沿線興建港口設施，並把這條航道當成主權範圍內的商業資產，而不是國際水域。中國在任何地理意義上都不是北極國家，卻從2013年起就派中遠海運（COSCO）的船隻通行這條航道；2019年計畫通航14航次，前一年是8航次，還把整件事稱為「冰上絲綢之路」。

航運與資源之下，是軍事地理。北極海的深海盆，尤其是斯瓦巴群島以北的海域和北極海盆本身，是核動力潛艦理想的庇護所：海水冰冷，聲學環境複雜，潛艦在其中極難被偵測。蘇聯在冷戰時期就明白這一點，把主要的核潛艦嚇阻設施建在科拉半島上莫曼斯克周圍的峽灣裡。俄羅斯繼承並擴建了這些設施。俄羅斯把北方艦隊的潛艦部署在北極，這些潛艦承載著俄羅斯相當大一部分的第二擊核武能力，而這些武器能否存活，正是俄羅斯嚇阻準則的根基。因此，在北極展開的任何實質角逐，都是在俄羅斯這份核保險的陰影下進行的。

緩慢的圈地

北極的法律之爭始於一份文件：1982年通過、1994年生效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這部公約奠定了海洋領土權利的基本架構。沿海國可擁有從基線起算200海里的專屬經濟海域，並在其中對自然資源享有主權權利。在此之外，第76條允許一國主張延伸大陸礁層的海床，前提是能以地質證據證明這片海床是其陸地領土的自然延伸。這類主張一般最遠可達距基線350海里，或2,500公尺等深線以外100海里，沿某些海底隆起還能更遠。這項條款原本是用來解決地質問題的技術程序；到了北極，它卻成了一場圈地運動的法律戰場，而這場圈地以科學的語言進行。

爭議的核心是羅蒙諾索夫海嶺：一條長約1,800公里的海底山脈，橫越北極海海床，從俄羅斯的新西伯利亞群島延伸到加拿大北極群島的埃爾斯米爾島。俄羅斯、加拿大和丹麥（透過格陵蘭）都已向聯合國大陸礁層界限委員會提出主張，認為羅蒙諾索夫海嶺是各自大陸的自然延伸。三國的主張都涵蓋北極點，而且大幅重疊。第76條從未界定什麼才算海嶺，也沒有任何規定禁止同一處海床地形同時是不只一段海岸的自然延伸，因此三國的主張可能同時在科學上站得住腳。委員會並不在三者之間當裁判。它審查各國的證據，再提出建議；一國據此劃定的外部界限具有確定性和拘束力，但鄰國之間的問題一個也解決不了。重疊的海床要怎麼分，得靠相關國家彼此達成協議。眼下看不出有任何達成這類協議的跡象。

推動主張最積極的是俄羅斯。它在2001年提出首份申請，這也是委員會收到的第一份申請，後來因佐證資料不足被要求修改。2015年俄羅斯重新提交，主張約120萬平方公里的北極海床，包括北極點；2021年又追加約70萬平方公里。若全數獲得認可，俄羅斯擬議的延伸大陸礁層，將涵蓋五個沿岸國現有200海里海域以外約70%的北極海。

2023年2月，委員會針對俄羅斯2015年提交、2021年擴大的申請提出建議，接受了俄羅斯大部分主張的論據，包括羅蒙諾索夫海嶺、門得列夫—阿爾法海隆和波德沃德尼科夫海盆，據分析人士估計約170萬平方公里的海床。委員會沒有接受加克爾海嶺部分的論據，那片海床約30萬平方公里。2023年10月，俄羅斯就加克爾海嶺提出附有新證據的修訂申請。法律程序緩慢推進，但在主張重疊之處，這一切都約束不了俄羅斯的鄰國。這些申請文件讀來像是一份勤勉投入法律程序的紀錄；與此同時，俄羅斯持續在北極擴大實際布局，日後任何談判，這些布局都將舉足輕重。

美國則讓自己陷入了自找的劣勢：它從未加入《海洋法公約》。1982年，雷根總統因不滿公約的深海海床採礦規則而拒絕簽署；這些規則在1994年重新談判，參議院外交委員會也在2004年和2007年兩度建議批准，但公約始終沒有交付參議院表決。採礦問題如今再度浮上檯面：2025年4月，川普（Donald Trump）政府下令各機關依美國法律，加速核發在國際水域開採海床的美國執照，繞過公約設立的國際海底管理局（ISA）。美國在阿拉斯加擁有北極海岸線，在這個地區有龐大的資源利益，其軍事義務也仰賴公約所確立的航行自由原則。2023年12月，美國宣布了自己的延伸大陸礁層，面積約100萬平方公里，一半以上位於北極。但美國不是締約國，沒有把這些界限提交委員會，也置身於北極海床據以劃分的法律框架之外。

西方在談，俄羅斯在蓋

2013年12月，普丁（Vladimir Putin）誓言恢復蘇聯時代的北極空軍基地，國防部長蕭依古（Sergei Shoigu）也宣布，俄羅斯將組建一支專責北極的部隊。俄羅斯早在2007年就開始釋放北極野心的訊號：那年一支探險隊的「和平號」深潛器，在北極點海床插上一面俄羅斯國旗。這次宣布揭開了一項持續而昂貴的軍事建設工程，北約花了將近十年，才拿出自己的投資來回應。

這項工程最醒目的象徵，是亞歷山德拉地島上的「北極三葉草」基地。這座島是法蘭士約瑟夫地群島最西端的島嶼，距北極點1,000公里。基地2014年動工，2017年落成時普丁親自到場。基地架在高腳樁上，以防永凍土不穩，設計可容納約150名人員；據俄方說法，這些人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可以自給自足一年以上。俄羅斯把鄰近的納古爾斯科耶機場跑道延長到3,500公尺，俄方空軍指揮官表示，這個長度足以讓Tu-95戰略轟炸機起降。2021年，俄軍軍官告訴來訪的記者，他們經常追蹤北約的偵察飛行。Igor Churkin少將說：「敵人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俄羅斯還在當地展示了「堡壘」（Bastion）岸防飛彈系統，能打擊離岸200多英里的船艦或陸上目標。

「北極三葉草」只是一張據點網中的一個節點。俄羅斯在科捷利內島、斯列德尼島、弗蘭格爾島，在施密特角和季克西，以及新地島的羅加切沃等地，興建或翻新了北極軍事設施。這一連串設施沿著長達2.4萬公里的北極海岸線分布，為整條北方海航道提供雷達涵蓋、防空縱深和後勤支援。S-400地對空飛彈系統已部署在多個據點，把俄羅斯的空域拒止能力延伸到極區深處。

這一切都沒有遮掩。俄羅斯公開宣布、大力宣傳這些工程，好幾次還特地安排給受邀記者參觀。公開本身就是策略：俄羅斯在製造既成事實，同時傳達自己不會被趕走的訊息。

北約的回應來得很慢。冷戰結束後，成員國任由自己的北極能力萎縮；這在1994年情有可原，到了2016年就難以自圓其說。挪威在北方與俄羅斯陸地接壤、海域相鄰，多年來一再在聯盟內部示警，得到的是禮貌的傾聽和遲緩的處理。寒地訓練計畫縮編。在美國，破冰船隊被放任老化，直到過時。

等到西方把目光轉過來，差距已經一目了然。俄羅斯擁有8艘核動力破冰船，是世上唯一的核動力破冰船隊，另有3艘Arktika級和更大的Rossiya號正在建造。Arktika級的22220型船是現役最大、最強的破冰船，能在2.8公尺厚的冰層中持續前進。2025年12月，俄羅斯首度同時出動全部8艘核動力破冰船，讓鄂畢灣和葉尼塞河的冬季航道保持暢通。

美國只有一艘現役重型破冰船。Polar Star號1976年服役，靠著一輪接一輪的延壽計畫撐到現在，而且大部分時間待在南極，而不是北極。2025年以前，美國唯一的中型破冰船是Healy號；這艘船2024年7月發生電氣火災，是四年內第二次，被迫取消北極夏季任務；2026年7月又因輪機故障被拖回西雅圖，連當年夏天的北極任務也泡湯了。2025年8月，美國海岸防衛隊讓一艘從商業市場購入的中型破冰船Storis號服役，這艘船原本是離岸補給船Aiviq號，也是美國極地船隊25年來第一次增添新船。即使加上它，美國也只有3艘極地破冰船，俄羅斯則有8艘核動力破冰船。

新的重型極地安全巡防艦正在建造，但首艦Polar Sentinel號已延宕多年：海岸防衛隊仍以2030年為目標，美國政府課責署（GAO）則預估要到2033年3月。國會2025年7月通過的預算調和法案，為重型巡防艦和新一級的中型北極安全巡防艦追加經費；2025年12月，海岸防衛隊向芬蘭的Rauma Marine Constructions訂購至多2艘中型艦，向Bollinger訂購至多4艘，首批預計在2028年和2029年交付。在此期間，俄羅斯的核動力船隊全年都在冰層中作業，那種冰層的厚度，超過任何美國船舶的額定連續破冰能力。三十年來選擇不在北極競爭，造成了這道差距；現在訂購的船，在2030年代之前都補不上它。

斯瓦巴：一步步擠壓北約領土

斯瓦巴群島位於挪威本土以北約400英里，深入北極圈內。這片群島正好說明俄羅斯如何推行北極戰略：以起草者始料未及的方式，耐心利用既有的法律框架，同時避免正面衝突。

相關的法律文件是1920年的《斯瓦巴條約》（Svalbard Treaty）。條約在巴黎簽署時，這片群島還沒有現在的名字，蘇聯尚未成立，也沒有人認為高緯度北極具有戰略意義。條約把群島主權交給挪威，同時保障所有締約國的公民都有權在當地從事包括採礦在內的商業活動，與挪威人享有同等條件。俄羅斯是締約國：蘇聯在1935年加入，俄羅斯繼承了它的權利。依據這項規定，俄羅斯國營公司Arktikugol自1932年起就在斯瓦巴開採煤礦，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中斷過。

這些礦場已經虧損數十年，照任何商業邏輯都早該關閉。它們之所以還開著，是因為採礦正是條約保護的活動，也因此成了俄羅斯在北約領土上維持永久聚落的錨點。俄羅斯礦業小鎮巴倫支堡提供了任何潛艦巡邏或法律申請都無法複製的東西：在北緯78度、深入北約北翼，一個全年運作、受條約保護的立足點。小鎮廣場上立著列寧半身像，四處飄著俄羅斯國旗，完全靠俄羅斯政府補貼維持。

試探底線並不是新鮮事。2016年春天，隸屬卡狄羅夫（Ramzan Kadyrov）安全機構的車臣特種部隊途經朗伊爾城機場，前往北極點附近參加傘兵演習，代表團由卡狄羅夫的助手Daniil Martynov率領。奧斯陸大學法學教授Geir Ulfstein公開提問：條約第9條禁止將斯瓦巴「用於戰爭目的」，這項禁令的範圍究竟有多廣？挪威的回應是收緊規定：此後前往俄羅斯冰上營地的包機大多遭拒，並開始要求在起飛前48小時提交乘客和貨物清單。2019年，挪威安全議題網站Aldrimer.no報導，俄羅斯特種部隊（Spetsnaz）曾在斯瓦巴和挪威本土活動，但未獲官方證實。

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純商業活動的假象進一步褪去。2023年勝利日，巴倫支堡舉行了一場軍事風格的遊行，50多輛車參加，由俄羅斯總領事的座車領頭，一架Mi-8直升機低空掠過屋頂；挪威民航局以違反最低飛行高度規定為由，對這家俄羅斯業者開罰5萬挪威克朗，該公司表示會繳納。2025年，Arktikugol和俄羅斯領事館在巴倫支堡舉辦「不朽軍團」遊行，由Arktikugol的負責人帶隊，又用直升機把參加者載到皮拉米登，再辦一場。俄羅斯曾在斯瓦巴附近海域測試武器，也一再出動或揚言出動軍艦，替俄羅斯漁船撐腰，對抗挪威海岸防衛隊的執法。

挪威的選擇受制於條約本身。依照條約，俄羅斯的存在是合法的。公開對抗，就有與一個核武強國衝突升級的風險：這個國家的北方艦隊駐紮在東南方約1,000公里外的科拉半島，最北端的軍事基地位於法蘭士約瑟夫地群島，距斯瓦巴最東邊的島嶼僅257公里。同樣的模式在整個北極反覆上演：俄羅斯用法律工具打長期戰，守住那些讓對手挑戰起來比容忍更吃虧的陣地。

格陵蘭與中國問題

中國不是北極國家。它最北端的領土位於北極圈以南近1,500公里，在這個地區也沒有任何領土主張。中國在北極的足跡確實存在，卻都是借來的：它在1925年加入《斯瓦巴條約》，2004年在斯瓦巴設立研究站，2013年成為北極理事會觀察員。這些都不能賦予它特殊的北極地位。

中國卻自稱「近北極國家」，這個說法寫進了北京2018年發表的《中國的北極政策》白皮書。這種提法在地理和法律上都沒有根據，但北京有效地把它當成中國參與北極事務的基礎；對於這樣的參與，西方政府遲遲才提出質疑，至今仍難以遏制。

2014年至2021年間，中國在格陵蘭有系統地爭取基礎設施。2016年，總部位於香港的俊安集團（General Nice）出價收購美國興建、已經廢棄的Grønnedal海軍站，哥本哈根則把它撤出出售名單，據報是為了避免危及與華府的關係。2018年，國營的中國交通建設股份有限公司（中國交建，CCCC）競標一項約5.5億美元的計畫，要擴建努克和伊盧利薩特的機場，並在卡科爾托克興建新機場，還擠進了六家廠商的決選名單。中國交建的勝算讓美國和丹麥的國防官員警覺。五角大廈官員就北京的動機向哥本哈根示警，美國國防部也在2018年9月宣布有意投資格陵蘭的機場基礎設施。丹麥隨後打破慣例，同意共同出資興建機場，取得格陵蘭機場公司三分之一的股權並提供貸款，實際上把中國的競標擋在門外。中國交建在2019年6月撤回競標。

大約七年間，中國在格陵蘭爭取礦業股權、基礎設施合約和一座前海軍基地，而這片領土上設有美國最北端的彈道飛彈預警雷達，位於皮圖菲克太空基地（前身為圖勒空軍基地）。西方政府大多是在競標已經擺上檯面之後才注意到。機場最後由丹麥出資興建。中國最知名的稀土持股，也就是盛和資源在Kvanefjeld計畫的股份，如今遭到凍結：格陵蘭2021年的鈾禁令讓這項計畫停擺，目前陷入仲裁和訴訟；鄰近的Tanbreez礦床則落入一家總部位於紐約的公司手中，沒有交給中國競標者。

格陵蘭自身的走向，讓本已不穩的局勢更添壓力。格陵蘭政府對脫離丹麥獨立表達了持續且日益強烈的興趣，而獨立需要經濟發展，哥本哈根卻一直未能穩定帶來這樣的發展。格陵蘭無冰的南端，Kvanefjeld和Tanbreez的稀土礦藏含有電動車、風力發電機和精密軍事系統所需的材料，也代表一條可能通往經濟自立的道路。中國約占全球磁鐵用稀土礦產量的60%、精煉量的90%以上，也一直對格陵蘭的礦業抱持興趣。

格陵蘭的獨立渴望、丹麥的主權、美國在皮圖菲克的安全需求，加上中國的經濟槓桿，這幾股力量的碰撞在2025年不再只是理論：川普總統重返白宮，堅稱美國需要掌控格陵蘭。與哥本哈根的僵局在2026年9月暫告落幕：美國、丹麥和格陵蘭簽署一項安全協定，格陵蘭仍歸丹麥主權，但美國在島上的軍事存在擴大；而且按華府的說法，未經美國同意，對手不得在當地建立任何軍事存在或進行敏感投資。協定9月22日在紐約簽署，須經丹麥和格陵蘭議會批准後生效；如果照條文運作，它將關上中國競標者十年前試圖叩開的那扇門。但它解決不了格陵蘭的長遠前途。

中國在北極較穩定的存在是在海上。中國國營航運公司中遠海運從2013年起，就派船行駛俄羅斯的北方海航道，北京公開把這定位為「冰上絲綢之路」的一部分。這條航道穿越的水域被俄羅斯視為主權範圍內的商業走廊，要申請許可，還要繳破冰船護航費。中國申請許可、繳交費用、派出船隻。這種安排對雙方都有利：俄羅斯得到收入，北極主張也在商業上獲得認可；中國則得到一條繞過所有西方控制的咽喉點的航道。

中國在北極的近期野心，大概以商業為主。在治理有限、戰略價值又高的地區，商業存在與戰略布局之間的分野，很快就會模糊，只是程度參差不一：為商業建立的存在，隨著規模擴大，可能衍生出戰略用途。

北極理事會：什麼壞了，失去了什麼

北極理事會依據1996年的《渥太華宣言》成立。8個成員國（加拿大、丹麥、芬蘭、冰島、挪威、俄羅斯、瑞典和美國）建立了一個北極合作的高層級政府間論壇，並給予6個原住民族組織「永久參與方」的正式地位。它的職權刻意設限：環境保護、永續發展、科學研究。依照當初的明確設計，它沒有安全職權，不做有拘束力的決定，也沒有執行能力。

理事會的設計者明白，要讓俄羅斯持續參與北極合作，就必須把利害壓得夠低，讓莫斯科的參與在戰略上毫無代價。於是理事會開會、產出報告和評估、談判框架協定，並打造出一樣東西，在四分之一個世紀裡出人意料地經久耐用：一種工作層級的技術合作文化，讓分屬敵對政府的官員維持著能正常運作的關係。

2011年的《北極航空與海上搜救合作協定》是理事會主持下產生的第一部具法律拘束力的條約，為這個距離遙遠、救援能力極為有限的地區，建立了協調一致的緊急應變架構。理事會還建立了共享的環境監測、資料共享規範，以及科學界之間的定期交流；若不是理事會，這些科學社群之間根本不會有正式的往來管道。

理事會之所以運作得下去，是因為各方都同意，至少在理事會內部，北極是一個不受一般地緣政治競爭影響的特區。這向來有幾分是假象：理事會開會的同時，俄羅斯在蓋基地，美國在讓破冰船除役。但這個假象有用。它讓溝通管道保持暢通，讓敵對政府的官員有共同議程和定期接觸，也讓小問題能在變成大問題之前獲得解決。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3月3日，北極理事會其他7個成員國暫停參與理事會的所有會議和活動。當時俄羅斯的輪值主席任期正進行到一半，理事會就此停擺。

2022年6月，各方宣布「有限度恢復」那些不需要俄羅斯參與的工作小組計畫。主席國在2023年5月交棒給挪威，交接儀式全程以線上方式舉行；2025年5月再交給丹麥王國。2024年，8國同意理事會的技術工作小組可以再度開會，以視訊方式進行，俄羅斯也參與，但政治層級的會議仍然暫停。俄羅斯在2024年2月停止繳交理事會年費；它在2023年表示沒有退出的打算，「但如果這個組織變得毫無用處，或我們的權利受到侵犯，我們可能考慮退出」。這句話暗含威脅，只是沒有明說。

最主要的損失，是理事會原本提供的緩衝：如今再也沒有任何讓8個北極國家齊聚的政治層級場合，沒有降溫的管道，也沒有在不滿固化成對抗之前把它攤開來談的機制。科學家仍透過線上工作小組見面，但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迫使敵對國家的資深官員坐上同一張桌子。理事會的創始宣言把軍事安全排除在議程之外，所以對於那場讓它崩解的戰爭，它根本無從處理。

地圖變了

俄羅斯為入侵烏克蘭給出的目的之一，是阻止西方軍事結構向其邊境擴張。結果卻是芬蘭和瑞典加入北約，北約與俄羅斯的陸地邊界大約增加了一倍。

芬蘭加入北約是在2023年4月，瑞典則在2024年3月加入。兩國都曾把不加入軍事同盟當作既定國策，芬蘭始於1940年代晚期，瑞典則長達兩個世紀；俄羅斯的入侵一夜之間改變了這筆盤算。短短幾個月內，兩國政府內部和民眾之中，多數都認定，在一個擁有核武的鄰國已經表明願意入侵並占領較小國家的歐洲，中立不再可行。

對北極的影響立竿見影。北極理事會8個成員國中，有7國如今是北約成員，俄羅斯是唯一的例外。芬蘭與俄羅斯之間長1,340公里的陸地邊界，是所有北約成員國與俄羅斯之間最長的一段，如今已是北約的邊界。波羅的海實際上已成為北約主導的海域，俄羅斯通往大西洋的出路，如今兩側都被北約領土夾住。

對俄羅斯的北極軍事規劃者來說，北約擴大直接牽動核嚇阻。北方艦隊在科拉半島的潛艦基地，是俄羅斯最關鍵的核嚇阻設施。俄羅斯的第二擊準則假定，這些潛艦能出擊進入北極的深海盆，尤其是斯瓦巴以北聲學環境複雜的海域，並在承受核第一擊之後存活夠久，得以報復。挪威原本就是科拉基地的北約鄰國；如今基地後方的整片北歐陸地都成了北約領土，俄羅斯規劃者要維持這個假定也就更難了。

風險在於，一個覺得嚇阻力量遭到包夾的俄羅斯，會有更強的動機展現決心，衝突升級的門檻也隨之降低。北極是一片正好壓在俄羅斯核嚇阻力量上方的爭議地帶，領土之爭和這股嚇阻力量，無法當成兩個分開的問題來處理。

自2022年起，北約一直在重新投資北極能力。挪威擴大了在北極高緯地區的軍事部署。美國海軍每兩年舉行一次的冰下潛艦演習，如今以「冰營行動」（Operation Ice Camp）之名進行，2026年吸引了從法國到澳洲的夥伴國參與。2026年2月，北約啟動「北極哨兵」（Arctic Sentry）；同年6月，北約為芬蘭成立一支多國前進陸上部隊，在瑞典北部的博登部署一個戰鬥群，並在羅瓦涅米設立參謀單位。

但基本的差距仍在。俄羅斯領先了十年，西方的回應只能從早已被掏空的基礎上重新建起，而對手並沒有停下來等。

算總帳

把這些片段並排來看。俄羅斯已主張沿岸國200海里海域以外約70%的北極海海床，並在很大程度上獲得委員會認可。它在北約領土斯瓦巴擁有一個受條約保護的聚落。它擁有世上唯一的核動力破冰船隊；美國的船隊則只有一艘派駐另一個極地的老舊重型破冰船、一艘故障不斷的中型破冰船，以及一艘2025年服役的改裝離岸補給船。美國從未批准規範這場海床之爭的條約。北極理事會支離破碎地運作：技術工作小組以線上方式開會，沒有政治層級的對話，也沒有任何替代機制正在籌建。而這一切，都壓在俄羅斯的核嚇阻力量之上。

北方海航道已經開門營業：2025年，船舶完成了103次全程通航，駛過那些早已建好的基地，以及早已就位的潛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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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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