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稅天堂的隱藏架構：比你想的更正當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17分鐘

1998年，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發表一份報告，正式訂出一套標準，用來辨識它所稱的「有害租稅競爭」。兩年後，OECD在2000年的進度報告中點名第一批具體目標：成員國內部47項可能有害的優惠稅制，以及一份名單，列出35個經認定符合其避稅天堂標準的管轄區（另有6個因事先承諾改革而逃過上榜）。被點名的問題總共82個，其中過半就在OECD自己內部。這份報告指出了問題、點出了元凶，也暗示了處理它們的時間表。

26年後，目前最可靠的估計顯示，跨國企業在母國以外賺取的利潤，仍有約三分之一（2023年為34%）被移轉到避稅天堂。以絕對金額計算，這筆錢已增加到每年超過1兆美元，而這個比例自2010年代後期的高峰以來，只是略微下降。

這道落差通常沒有人解釋。政策文件、評論專欄和政治人物的演說給出的說法是：避稅天堂是一些不守規矩的管轄區利用國際法搞出來的；改革正在推進，只是技術上很複雜；只要機構之間協調得夠好，問題終究會解決。這套說法替提出它的機構臉上貼金，而且說錯了一件要緊的事：它把一套從證據看來運作良好的體系，當成了失敗。

這裡值得細究的詞是「正當」。國際避稅天堂體系的核心，就在那些譴責它最大聲的國家所制定的法律之內運作，也服務於世界上一些較小經濟體前後一貫的發展利益。對國際商業來說，它是尋常的基礎設施，是每家大型跨國企業年報背後的管線系統。如果機構、技術知識和公開宣示的意志都已具備，這件事的核心又不違法，那麼還缺什麼？

避稅天堂是什麼

一般人想像中的避稅天堂，是加勒比海上的一座島，一間只掛著銅牌的辦公室，外加一個編號帳戶。這幅畫面描述了體系的一部分，卻把注意力從體系真正的重心引開了。

追溯全球企業的持股鏈，各個管轄區會分成兩類：導管與匯集地。匯集型離岸金融中心包括英屬維京群島、盧森堡、香港、澤西島、百慕達和開曼群島，它們是終點：吸引並留住了不成比例的企業股權價值，通常是透過控股架構。導管型離岸金融中心則是中繼站：荷蘭、英國、瑞士、新加坡和愛爾蘭。企業持股鏈經由它們通往匯集地，而它們之所以能扮演這個角色，靠的是低到零的扣繳稅、龐大的雙邊租稅協定網，以及專為集團內部交易打造的法律架構。

這套分類直接引出一個最少人注意的發現：OECD成員國就坐在體系的中心。5個導管中有4個是OECD成員，匯集地裡的盧森堡也是。照理應該抵制有害租稅競爭的這個國際社群，成員和夥伴之中就有愛爾蘭、荷蘭、英國、瑞士和盧森堡；它們簽署了這個社群的各項架構，也參與其改革進程。

其中的運作並不神祕。一家跨國企業在愛爾蘭設立子公司，把智慧財產授權給它。這家愛爾蘭子公司再向德國、法國和美國的營運子公司收取權利金，而真正的客戶、員工和工廠都在那些國家。權利金一付出去，應稅利潤就從高稅地區搬到了低稅地區。智慧財產名義上留在都柏林，或留在都柏林協助打造的架構裡，它創造的收入則不斷累積，適用的稅率遠低於營運所在國原本會課徵的水準。愛爾蘭12.5%的名目公司稅率，在許多架構裡並不是實際適用的有效稅率。自2024年起，愛爾蘭維持這個稅率，同時加徵一項補充稅，把最大型的跨國集團拉到15%的最低稅率。

擇約避稅（treaty shopping）又多加了一層。荷蘭與將近100個國家簽有租稅協定，為彼此之間流動的股利、利息和權利金設下扣繳稅上限。一家公司若透過一個符合協定居住者條件與反濫用條件的荷蘭控股實體轉付款項，就能把來源地課徵的扣繳稅從30%降到5%甚至零。就這層意義而言，租稅協定網是各管轄區競相提供的產品，而荷蘭打造出全世界最完整的協定網之一。在壓力下，荷蘭自2021年起也開始對匯往低稅管轄區關係企業的利息和權利金課徵扣繳稅；2026年的稅率是25.8%。

成果可以量化：在避稅天堂營運的外資子公司，獲利能力比同一地區的本地企業高出一個數量級。資本密集度的差異，最多只能解釋這道差距的十分之一。2015年，愛爾蘭的外資企業每支付1美元的愛爾蘭工資，就認列約8美元的稅前利潤，沒有任何正常的商業模式做得出這種比率。這份獲利溢價是利潤移轉的產物：收入在帳面上被搬到了稅負最低的地方。

按照同一套估計，全球企業移轉利潤的最大去處是愛爾蘭，2023年約1,840億美元。愛爾蘭是歐元區成員，1973年起就是歐盟成員國，它的政治領袖花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出席改革峰會、簽署架構協議。

《財星》500大企業中，有超過三分之二在德拉瓦州註冊。吸引它們的是彈性的公司法、寬鬆的實質受益人揭露規定（自2025年起，在美國設立的公司已不必向聯邦申報實質受益人），還有一套州稅法：在德拉瓦州的活動僅限於持有和管理無形資產的公司，可以免稅。德拉瓦州不是什麼祕密，全世界一些最受檢視的企業，公司登記文件上都寫著它。批評者稱它是攤在陽光下的國內避稅天堂，而它所在的國家，聯邦政府正位居消除避稅天堂國際討論的中心。

愛爾蘭在1980年代還是西歐較貧窮的經濟體之一，後來躋身富裕國家，即使用剔除跨國企業會計效應的指標衡量也是如此，而這段轉變與它的租稅策略密不可分。這項策略是刻意的、出於主權自主的，而且大體合法；不過正如蘋果案後來所顯示，它催生的安排並非每一項都通得過歐盟國家補助法的檢驗。它在道德上是否清白，不是這裡要談的。重要的是，這項策略深植於法律、在制度上屬於常態，而且對施行它的管轄區很管用，代價則由沒有這麼做的國家承擔。

導管型與匯集型離岸金融中心的分析方法

這套分類來自一項對全球企業持股網絡的重建，所用的資料庫追蹤全球數百萬家企業之間的持股關係。背後的研究人員追溯企業持股鏈，並依鏈條底端公司的營業收入加權，藉此區分價值累積的管轄區（匯集地）和價值多半只是路過的管轄區（導管）。英屬維京群島、盧森堡、澤西島、百慕達和開曼群島都在24個匯集地之列；荷蘭、英國、瑞士、新加坡和愛爾蘭則是5個主要導管。一筆從德國營運子公司流向開曼群島控股公司的款項，可能會先經過荷蘭或愛爾蘭的中間實體，每一層都在相應的環節減少扣繳稅。5個主要導管中有4個是OECD成員，其中又以荷蘭和英國規模最大，這項發現改寫了關於避稅天堂地理分布的標準說法。

誰在使用避稅天堂

這份獲利溢價，大多來自國際商業尋常的企業基礎設施，也就是每一份《財星》500大名單和富時指數裡那些跨國企業的集團架構與移轉訂價政策。寡頭透過空殼公司轉移盜來的國家資產，是另一個規模較小的故事。

集團內部交易，指的是同一母公司旗下各子公司之間的商品、服務、智慧財產和資本移轉，在國際貿易中占了很大一塊：2025年，美國關係人之間的貿易占全部商品貿易將近43%。OECD的移轉訂價架構，就是專為處理這類交易而設。規範這些交易如何定價的規則稱為移轉訂價，它決定了應稅所得落在哪裡。常規交易原則是國際移轉訂價的核心原則，主張集團內部交易應比照非關係人之間按市價進行的交易來定價。對智慧財產來說，由於根本沒有真正可比的市場交易，這項原則在實務上留下了極大的空間，任人發揮創意估價。

Google用後來人稱「雙層愛爾蘭夾荷蘭三明治」（Double Irish with Dutch Sandwich）的架構，處理美國以外的盈餘：兩家在愛爾蘭註冊的實體，其中一家為稅務目的由百慕達管理（因此依美國稅法屬於愛爾蘭公司，依愛爾蘭稅法卻屬於百慕達公司），中間再夾一家荷蘭控股公司。權利金從愛爾蘭營運實體經由荷蘭實體，流向持有智慧財產、由百慕達管理的那家愛爾蘭實體，每經過一個階段，應稅所得就少一些。光是2017年，Google就透過這個架構把約230億美元的利潤移轉到百慕達。這筆收入在百慕達繳的稅率是零，因為百慕達當時不課公司所得稅（直到2025年才對大型跨國企業開徵15%的稅）。

蘋果的成就更為集中。美國參議院常設調查小組委員會在2013年5月提出報告指出，認列蘋果美洲以外大部分銷售收入的愛爾蘭子公司Apple Sales International，2011年有220億美元的收入，卻只繳了1,000萬美元的稅，約0.05%；另一家愛爾蘭子公司Apple Operations International，則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繳公司所得稅。這個稅率出自一套涉及愛爾蘭子公司的架構：這些子公司由別處管理，所以愛爾蘭不認定它們是稅務居民；它們在愛爾蘭註冊，所以美國也不認定它們是稅務居民。實際上，它們在哪裡都不是稅務居民。這種模式比蘋果的架構早了數十年：James Hines和Eric Rice分析1982年的資料後發現，美國跨國企業設在避稅天堂的子公司，占美國對外直接投資的20%以上、美國企業海外利潤的將近三分之一，申報的利潤率高得出奇。

「雙層愛爾蘭」從2015年起不再接受新加入者，到2020年完全退場。這次關閉很容易被解讀為改革奏效的證據，但後繼的安排已在很大程度上取而代之，其中最主要的是把智慧財產移入愛爾蘭本身，此舉是愛爾蘭2015年帳面GDP成長26%的推手之一。

退休基金是美國、英國和荷蘭一般勞工的退休儲蓄工具，它們通常透過開曼群島的基金投資私募股權和基礎設施；按業界自己的統計，在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註冊的投資顧問所管理的非美國另類投資基金，約有70%設籍在那裡。開曼架構是租稅中立的：它不會在基金層級再多加一層所得稅。主權財富基金也是如此。這種做法合法、普遍，在關於離岸金融的公共辯論中卻隱而不見；這類辯論往往聚焦於企業或億萬富翁，忽略了同一條鏈另一端的退休金受益人。

雙層愛爾蘭夾荷蘭三明治

這個架構透過三家實體運作。A公司在愛爾蘭註冊，但由百慕達管理；依當時的愛爾蘭法律，稅務居住地取決於管理所在地，因此就愛爾蘭稅法而言，A公司是百慕達居民。然而依美國稅法，它是在愛爾蘭註冊的公司，因此屬於外國公司。A公司持有智慧財產。B公司是一家荷蘭控股公司。C公司是第二家愛爾蘭實體，是貨真價實的愛爾蘭居民，持有在美國以外市場運用該智慧財產的授權。從全球各營運子公司收來的權利金流向C公司，C公司再付權利金給B公司（減少愛爾蘭的應稅所得），B公司又付權利金給A公司（此時已在百慕達，稅率為零）。

荷蘭實體減少了這筆權利金流動原本要負擔的扣繳稅。等收入抵達百慕達時，它在每一個階段都已被剝除了應稅性質。愛爾蘭在歐盟和美國的壓力下，於2014年決定自2015年起不再讓新加入者使用這個架構，既有使用者則須在2020年底前退出。2016年推出的知識發展盒（knowledge development box），對符合資格、以研發為基礎的智慧財產所得，適用6.25%的稅率。

改革大戲：BEPS、支柱二，以及它們沒做到的事

稅基侵蝕及利潤移轉（BEPS）計畫由OECD與二十國集團（G20）在2013年啟動，提出15點行動計畫，並在2015年10月發布最終報告，是一項野心勃勃的國際制度工程。到2024年，包容性架構已擴大到超過145個成員管轄區。這套流程啟動以來，OECD審查過的300多項優惠稅制中，它認定約40%已經廢除或正在退場。依BEPS第13項行動推行的國別報告規定，讓稅務機關掌握的跨國企業利潤分配資料，比史上任何時候都多。

這一切都沒有填平那道落差。這些行動項目是建議，不是法律。即使是成員承諾遵守、並接受同儕檢視的4項「最低標準」，也必須透過國內立法或租稅協定才能生效，而負責落實的各國立法機關，又受到最受改革衝擊的那些跨國企業遊說。BEPS也沒有處理底層的誘因結構。各國仍可把法定公司稅率訂在任何想要的高低。這套方案處理了最惡劣的濫用，也就是那些名義上合規、實則明顯人為的架構，卻沒有碰到稅率競爭這個核心機制。

BEPS保留、甚至在某些方面強化了常規交易的移轉訂價原則，而這項原則建立在一個法律擬制上：跨國企業的愛爾蘭子公司為使用智慧財產而付給百慕達母公司的款項，可以比擬為非關係人之間的市場交易。對大多數智慧財產來說，根本不存在可比的市場交易。替代方案是公式分配法，依銷售、雇用和資產的實際所在地來分配跨國企業的利潤。這個擬制之所以必要，是因為那個替代方案需要從根本重構國際稅法，而各大經濟體從來不願意採行。

支柱二是2021年達成協議的「雙支柱方案」中的第二根支柱，2024年1月1日起在符合條件的管轄區生效，對營收超過7.5億歐元的跨國企業實施15%的全球最低公司稅率。它的目標是消除市場底層的稅率競爭：如果每個管轄區都課徵補充稅，把有效稅率拉到15%，就再也沒有把利潤轉往零稅率管轄區的誘因。

實質性所得排除額（substance-based income exclusion）讓這個目標打了折扣。跨國企業可以從須課補充稅的利潤中，扣除其在各管轄區有形資產帳面價值和薪資成本的一定比例：長期而言兩者各為5%，但在10年過渡期內比例較高（2026年開始的會計期間，有形資產為7.4%，薪資為9.4%）。對在低稅管轄區擁有實體資產和員工的資本密集型製造商來說，這項排除額能減少補充稅負擔。主要資產是智慧財產、又把它放在幾乎沒有實體存在的管轄區的科技或製藥公司，從這項排除額得到的好處相對有限，而利潤移轉大多正是這些公司在做。因此，對在低稅管轄區擁有大量廠房與員工的集團而言，實際的稅率下限可能遠低於15%。

美國讓問題雪上加霜。2025年7月簽署的預算調和法，也就是廣為人知的《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把「全球無形資產低稅所得」（GILTI）制度更名為「受控外國企業淨測試所得」（net CFC tested income），並把稅率訂為扣抵外國稅額前12.6%，低於支柱二15%的下限。並不是美國向國際標準看齊，反倒是標準挪過去遷就美國：2026年1月，OECD／G20包容性架構通過一項「並行」（side-by-side）安排，美國母公司旗下的集團自2026年起可以選擇不受其他國家的所得涵蓋原則和徵稅不足之支出原則約束，但在營運所在地仍須繳納當地的國內最低補充稅。結果是一道持續存在的落差：美國跨國企業面對的最低稅負架構，和它們的歐洲競爭對手不一樣。這道落差反映了從現行架構受益的美國跨國企業的利益，而這些利益在美國國會裡有充分的代言人。

支柱二的實質性所得排除額

這項排除額按管轄區分別計算。一家跨國企業若在公司稅率9%的管轄區擁有1億歐元的有形資產和4,000萬歐元的薪資，在2033年過渡期結束後，會先排除500萬歐元（5%×1億歐元）加上200萬歐元（5%×4,000萬歐元）的利潤，再對剩下的超額利潤適用補充稅率；若是2026年開始的會計期間，排除額更大：740萬歐元（7.4%×1億歐元）加上376萬歐元（9.4%×4,000萬歐元）。無論這些資產和薪資是出於商業理由設在當地，還是專門為了利用這項排除額，排除額都照樣適用。對在低稅地區擁有真正工廠和員工的集團，這項排除額最有價值；對科技、製藥和消費品牌這些智慧財產密集的集團，它最派不上用場：它們主要的獲利資產是無形的，在低稅管轄區的實體足跡微乎其微，而利潤移轉大多是它們在做。

永久失敗的政治經濟學

按目前的估計，因利潤移轉而流失的公司稅收占比，已從1975年的約1%增加到2023年的8%，高峰出現在2010年代後期。以GDP加權計算，全球平均法定公司稅率從1980年的約47%降到2025年的26%。推動這波下降的是競爭。每個調降稅率的國家，從自身角度看都是理性的，為的是吸引或留住投資，而沒有一個國家有理由獨自停下來。

蘋果與愛爾蘭一案，讓這套政治經濟邏輯的運作一覽無遺。2016年，歐盟執委會裁定愛爾蘭透過租稅安排給予蘋果非法的國家補助；具體而言，愛爾蘭稅務局就蘋果的租稅架構出具的意見，構成了其他公司享受不到的選擇性待遇。執委會命令愛爾蘭追回約130億歐元的欠稅。

愛爾蘭與蘋果一同上訴。歐盟普通法院在2020年推翻了執委會的裁決。歐盟法院在2024年9月10日恢復了這項裁決。這筆款項連同累積的利息約142.5億歐元，到2025年5月已全數撥入愛爾蘭國庫。

愛爾蘭政府花了將近十年在法庭上奮戰，為的是不必收下依法屬於它的130億歐元。它動用可觀的公共資源和政治資本，只為了不向一家公司收錢，而這家公司靠愛爾蘭的安排賺取利潤，卻幾乎沒繳稅。愛爾蘭政府其實是在理性地捍衛一套帶來實際成果的主權發展模式。這個國家的經濟模式，靠的是歐盟市場准入、受過教育且說英語的勞動力，再加上一套讓愛爾蘭成為跨國企業總部與控股架構理想據點的稅制，以此吸引外國直接投資。向蘋果追收130億歐元，等於向每一家擁有愛爾蘭架構的跨國企業發出訊號：它的租稅安排可能在多年後被推翻。這直接威脅到那套模式的根基。愛爾蘭政府的算盤並不難打：失去一次性的130億歐元，或是冒險失去每年創造數百億收益的外國投資基礎。

美國在德拉瓦州擁有全世界最知名的公司註冊地，而在2018年，美國跨國企業把一半以上的海外利潤移轉到避稅天堂，這個比例約是其他跨國企業的兩倍。英國與澤西島和根西島（自治的王室屬地）以及開曼群島（英國海外領地）保有憲政上的連結，本身也是全球企業離岸持股的兩大導管之一。法國、德國和荷蘭在OECD工作小組裡鼓吹改革，它們自己的跨國企業卻大量使用荷蘭和盧森堡的架構。光是盧森堡的投資基金，淨資產就約有6.7兆歐元，基金管理因此成了該國經濟的支柱。

這些立場表達的是一種國家利益：想同時得到兩樣東西，既要表面上支持改革，又要避免改革推進得太快、傷害到自己人。OECD這套流程把這兩種利益都照顧得很好。它產出報告、架構、行動計畫和包容性架構成員名單，營造出一套進步的敘事。它的成果真實但有限，稅率競爭、常規交易定價、擇約避稅和智慧財產授權這些結構性誘因，它都原封不動地留著。

蘋果與愛爾蘭的歐盟國家補助案

歐盟執委會2016年的原始決定認定，愛爾蘭在1991年和2007年出具的租稅意見，讓蘋果兩家在愛爾蘭註冊的子公司，可以把幾乎所有銷售利潤歸屬於只存在於紙上、沒有員工也沒有辦公處所的「總部」，而不是歸屬於它們的愛爾蘭分公司。結果，蘋果在歐洲、中東、非洲和印度業務的利潤，實際上沒有被任何管轄區課稅。執委會認定這構成選擇性的國家補助。愛爾蘭提出上訴，主張執委會誤用了歐盟國家補助法，也誤解了愛爾蘭稅法。普通法院在2020年認同這項主張。歐盟法院在2024年9月10日撤銷該判決，恢復執委會的原始決定。訴訟期間存放在第三方託管帳戶的約142.5億歐元，到2025年5月已移交愛爾蘭國庫。愛爾蘭為了避免收下這筆錢，花了8年時間和大量法律資源。

為什麼改不了

真正的國際稅制改革，需要一組特定的條件。全球最大的幾個經濟體（美國、英國、歐盟主要成員國）必須同時違背本國最有權勢的企業和最富有公民的實質利益，並在轉型期間承受一段競爭劣勢，卻沒有任何保證其他管轄區會跟進。它們還必須壓過某些實體的遊說能力，這些實體能以一般公民和小企業做不到的方式，跨國搬移資本、智慧財產和名義上的總部。而且沒有一個國家享有先行者優勢，因為最先行動的國家，會把自己的跨國企業輸出到還沒行動的國家。

機構之間協調得再好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因為障礙是結構性的：在這套體系裡，掌控規則的一方，正是從規則中獲益的一方。離岸體系是名義上反對它的同一批國家和金融機構，在數十年間刻意建構起來的，是全球化建構方式的一部分。

避稅（控股公司、擇約避稅、智慧財產授權、移轉訂價）是合法的。逃稅（隱匿所得、偽造紀錄、持有未申報帳戶）則不合法。這個區分確實存在，也應該維持。巴拿馬文件和潘朵拉文件記錄了真正的犯罪活動，也記錄了合法的避稅，而犯罪活動理應受到刑事追訴。但這個區分擔不起人們通常要它承擔的意識形態任務：它無法解釋，為什麼達到利潤移轉估計所顯示那種規模的避稅，竟能和它所依賴的體系切割開來。這些架構之所以合法，是因為制定稅法的國家把它們寫成了合法。避稅與逃稅的界線，是由催生這套體系的同一套政治經濟力量劃定的，沒有任何中立原則決定它落在哪裡。

從離岸安排獲益最多的企業和高資產人士，也最有能力遊說反對改革。他們資助支持租稅競爭的研究。一旦規則改變，他們可以搬走智慧財產、總部，最終連資本也一併搬走，讓嘗試改革的管轄區付出真實的代價。獲益者與承擔成本者之間、有退路者與沒有退路者之間的落差，正是讓這套體系跨越一個個政治週期和一波波改革倡議、不斷自我複製的機制，無論執政的是哪個政黨或哪種意識形態。

支柱二的最低稅率，是為了防止爭奪流動稅基的國家把稅率壓到15%以下。如今實質性所得排除額進一步拉低了實際的稅率下限，美國又透過《大而美法案》把稅率訂在12.6%，美國母公司旗下的集團自2026年起還能選擇不適用其他國家的主要執行規則，這場競逐頂多只是暫停而已。

結語

常規交易的移轉訂價原則必須讓位給公式分配法；這項措施會大規模重新分配應稅所得，儘管歐洲一再有人提議，各大經濟體卻從未採行。愛爾蘭必須放棄那套讓它從人口淨移出國變成淨移入目的地的發展策略，英國則必須重新調整倫敦金融城與王室屬地之間的關係。在美國，國會必須違逆跨國企業的意願，而這些企業大力遊說國會，它們的政治行動委員會還協助資助議員的競選。

OECD列出82個待消除的目標之後26年，歷經15項行動要點、一套全球最低稅率和將近150個包容性架構成員，跨國企業在海外賺取的利潤，仍有約三分之一被移轉到避稅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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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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