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窮越貴：貧窮的隱形代價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13分鐘

假設她在街角的店面兌現薪資支票，1,000美元。假設手續費是2.34%，也就是1997年一項大城市支票兌現業者調查的平均值：23.40美元，她還沒買任何東西就沒了。接著買一張付房租的匯票：3.75美元。總共被抽走27.15美元，只因為她領了本來就賺到的薪水，並把它換成房東肯收的形式。

兩個星期後，車子壞了。修理費400美元，而她沒有400美元。她有的，是一家願意借錢給她的發薪日貸款業者：借400美元，收取業界標準的手續費，每兩週每100美元收15美元，換算成年利率（APR）是391%。手續費60美元。她沒辦法在兩週內還清；如果還得起，她根本不需要借這筆錢。她選擇展期，再付60美元。這場400美元的急難，已經衍生出120美元的手續費，而她仍背著全部本金。

同樣的急難，換成一個手上有張年利率20%信用卡的人。分四期按月平均償還，每期約104美元，這筆借款的利息大約17美元，整場急難總共花掉417美元。

兩位借款人遇到的是同一場急難。差別在於兩人一開始手上有多少錢，也因此決定了各自借得到哪一種信貸。

價格的階梯

錢有價格，而一個家庭要為它付多少，多半取決於借錢的是誰。

信貸光譜的頂端是30年期固定利率房貸，2026年10月初的平均利率為7.40%。收入穩定、資產豐厚、信用紀錄良好，又有時間比較多家貸款機構的人，就是這樣為一生中最大的一筆消費借錢。

往下一階是信用卡。2024年，通用型信用卡的平均年利率達到25.2%，為2015年以來最高，主要是近幾年的利率環境推高的結果。信用不良者的個人信貸，定價逼近許多州與主流放款機構視為上限的36%年利率；在一個大型借貸媒合平台上，信用不良借款人在2025至2026年的平均利率略低於30%。這些是信用紀錄不完美的人能取得的產品：成本較高、期限較短、彈性較小。

再往下是發薪日貸款，典型年利率391%。這個產業合法、受監管、屬於主流，在美國大多數州營業，391%就是它的普遍定價。

「先租後買」商店也在收信貸的錢，只是不這麼稱呼。一台零售價500美元的洗衣機，若以先租後買合約每週付25美元、連付78週，總共要花1,950美元。這筆融資的實際年化成本若換算成利率，遠遠超過100%，而且常常高出許多。大多數州把先租後買歸類為租賃而非信貸交易，這麼一歸類，它就恰好躲過了原本會為它設上限的高利貸法規。

對這道階梯的標準解釋是風險。房貸機構握有擔保品，而且經過審慎的授信審查，才放款給信用良好的借款人。發薪日貸款業者則憑一筆薪水和一個銀行帳戶放款，通常不做傳統的信用查核，對象是有紀錄可查、曾陷入財務困境的人，因此較高的利率看起來就像是較高風險的合理價格。

風險解釋了這道階梯的一部分，放出大量小額貸款的高固定成本，以及壞帳造成的損失，也各占一部分。但這道階梯同時反映了借款人能不能等、能不能貨比三家。信用良好、收入穩定、存款充裕的借款人，可以花三個月比較房貸方案，拒絕不滿意的利率，等待更好的時機。這份籌碼讓人用約7%的價格借到錢。沒有存款緩衝、車子週一前非修好不可、也沒有信用卡可以應急的借款人，沒有比價的餘地，只能接受眼前的價格，往往就是391%。和風險與成本相比，這種弱勢處境究竟能解釋多少差距，很難精確估算，但借款人付的錢裡，確實有一部分是為這種處境而付。

各州法規：同一個產業，不同的法律

科羅拉多州選民在2018年11月通過第111號提案，自2019年2月起將發薪日貸款的年利率上限訂為36%。2016年，也就是公投前兩年，該州發薪日貸款的平均年利率為129%。

愛達荷州對發薪日貸款的利息不設上限。責任借貸中心（Center for Responsible Lending）在2021年比較各大發薪日貸款連鎖業者的價格時，愛達荷州一筆300美元、為期兩週的貸款，典型年利率是652%。

兩州的產業相同，法律卻不同。兩地的貸款並不完全一樣（科羅拉多州原本就規定較長的還款期），但36%的上限與652%的典型利率之間的差距，是選民和立法者定下的，而它之所以持續存在，是因為沒有人去改變它。

處處都要多付

如果貧窮溢價只存在於信貸市場，還可以建構一套說得通的論證，說它反映的是放款風險。但它也出現在保險、能源、金融服務的取得，以及食物上。當同一個模式出現在成本結構截然不同的各個產業，背後就有某種更具系統性的力量在運作。

2016年，英國平均每戶的貧窮溢價，也就是低收入家庭買同樣的商品和服務，每年比較富裕的家庭多付的錢，估計為490英鎊。其中最大的一塊來自能源：沒有改用更划算的能源費率方案，平均讓溢價增加233英鎊，而困在不划算費率裡的家庭，每年約多付317英鎊。其次是地理。地區型溢價涵蓋貧困地區較高的保費，以及附近沒有平價商店的代價，平均每年增加84英鎊。你負擔得起住在哪裡，決定了你買菜要花多少錢，也決定了你的汽車保費，因為保險公司不只根據你的駕駛紀錄定價，也根據你的郵遞區號。沒有採用最便宜的付款方式，平均又多出33英鎊。這筆錢大多來自按月分期繳納保費，而不是一年一次付清，手頭沒有現金時就只能這麼做；其餘則是收到帳單才繳能源費，而不是採用自動扣繳。

在各個基本生活市場上，這些懲罰會累加起來。對受衝擊最大的單身成人而言，一年下來多付的錢相當於將近三週的收入。

英國能源市場把這套機制展現得最清楚。多年來，不以每月自動扣繳付款的家庭，同樣的能源要付更多錢。這些家庭往往沒有銀行帳戶，或已經積欠帳單。使用預付式儀表的家庭付得最多：2016年，即使採用最划算的預付費率，一戶每年估計仍比最划算的自動扣繳方案多付227英鎊。沒有用供應商偏好的方式付款，代價就是同樣的能源、更高的帳單。英國政府在2023年7月取消預付式儀表溢價，英國能源監管機構Ofgem則在2024年4月拉平基本費，讓這項改變成為永久措施。在那之前，這就是在英國能源市場當窮人的代價。如今在價格上限制度下，預付已是最便宜的付款方式，但收到帳單才繳費的家庭，仍然比自動扣繳的家庭付得多。同樣的機制，也就是付款方式越不利、價格越高，貫穿保險、金融服務，以及所有便宜選項都需要事先投入資源的市場。

在美國，2023年約有560萬戶家庭沒有銀行帳戶。對這些家庭而言，取代銀行帳戶的是一連串交易，每一筆都有自己的成本。1997年，受訪的支票兌現業者平均收取支票面額2.34%的手續費。美國郵政的匯票每張2.65美元，金額超過500美元則為3.75美元。一名勞工如果每兩週按這個費率兌現一次薪資支票，每月再買兩張匯票付房租和水電費，一年要為取得早已賺到的薪水付出好幾百美元。許多能免去這些成本的銀行帳戶要求最低存款餘額，而這些家庭未必維持得了；不少帳戶還收取透支費，可能讓5美元的短缺變成35美元的罰款。

食物也比較貴。把商品種類差異納入計算後，城市裡購物不便的普查區，食物價格估計比其他條件相近、但購物較方便的普查區高3.5%；對於無法到所在普查區以外購物的家庭，差距升至9.2%。至於一元商店，在多數地方對食物取得的影響不大，只有一個明顯的例外。在一元商店進駐時只有一家雜貨店的城市社區（約占2006至2020年間新增一元商店的城市普查街區群的14%），開店之後，居民取得食物明顯變得困難，而每多一家一元商店，情況就更嚴重。損失集中在較貧窮、少有汽車可用、高度依賴大眾運輸的社區。

490英鎊的平均值掩蓋了什麼

490英鎊這個數字已經把實際面臨各項溢價的低收入家庭比例算進去，所以大多數家庭只付其中部分額外費用，很少有家庭全部都付。這正是它遠低於早期估計（每年高達1,300英鎊）的原因。同時被好幾種溢價打中的家庭，付出的遠比平均值多。

英國的預付式儀表溢價已經消失：政府在2023年7月取消了它，Ofgem在2024年4月讓這項取消成為永久措施。

養不起，也不能沒有的車

在美國，這些市場有許多也是圍繞著汽車成形的。

美國城市在興建時，就把擁有汽車當成基本前提。這個前提寫進了分區管制法規，寫進了住宅區與商業中心之間的距離，也寫進了公車路線的規劃和大眾運輸的班表。2022年，低收入家庭估計把稅後所得的30%花在交通上，而在這個國家，有將近45%的人完全無法使用大眾運輸。若以稅前所得計算，2023年最低所得家庭的交通支出占32%，是最高所得家庭9.6%的三倍多，儘管最貧窮的家庭花的錢最少。

在依賴汽車的城市裡沒有車，日常生活就得付出昂貴的時間成本。最近的綜合超市可能要轉兩三班公車，單程60到90分鐘。看一次醫生可能變成一趟長途跋涉，長到讓人一拖再拖。就業市場縮小到大眾運輸到得了的範圍，而在大多數美國城市，那只是全部工作機會的一小部分，還偏向特定產業和社區。

低收入家庭若真的有車，通常是一輛較舊、較便宜的車。舊車意味著預期維修成本較高、油耗較高、廢氣排放較多，也更可能在不湊巧的時刻發生災難性的機械故障。

養車最容易讓財務陷入困境的人，正是沒有車時代價最高的人，所以無論怎麼選，他們都得付出代價。

在依賴汽車的城市，搭大眾運輸通勤往往比開車走同一趟路久得多。一個工作年度累積下來，這段差距就成了無法挪去多工作、陪家人或休息的時間，而且永遠不會出現在家庭預算上。

財務日記怎麼說

面對這麼傾斜的市場，有一種解讀認為，所得分布底層的人在經濟上是被動的：被複雜的局面壓垮，習慣性地做出糟糕的決定。

財務日記並不支持這種解讀。在孟加拉、印度和南非，研究人員走訪貧窮家庭，其中多數每人每天靠約2美元或更少過活；他們每月至少拜訪兩次，每一輪都持續整整一年，記錄這些家庭報告的每一筆財務交易。在250多本這樣的日記裡，這些家庭原來都在經營複雜、多層次的財務組合，同時運作好幾種工具。

一個家庭可能同時擁有一個應急用的小額儲蓄帳戶，參加一個輪轉儲蓄互助會（ROSCA，成員共同出資，輪流領取整筆會款），背著一筆用於生產性投資的微型貸款，在信得過的店家賒帳來平衡日常開支，並對大家族負有義務，這些義務就像一套互惠的保險制度。每一種工具應付不同時間點的不同現金需求，每一段關係都需要經營與信任。

整個結構必須在幾乎沒有犯錯餘地的情況下運轉。

美國的一項類似計畫，追蹤了235戶中低所得美國家庭一整年的財務交易。它的核心發現是，所得波動，而不只是所得水準，才是決定性的挑戰。平均而言，研究中的家庭一年裡有將近五個月，收入比自家月平均高出或低了超過25%。

大眾論述形容為理財不知節制的這群人，在日記裡往往是最用心打理財務的人。長期儲蓄是追求財務安全的標準建議，但當下個月的收入無從預測，這在操作上就很困難，而且再自律也改變不了：一份每月起伏不定的收入，撐不起這條建議所假設的穩定儲蓄。

頻寬稅

這樣東挪西補，本身也有成本。在如此微薄的餘裕下管理金錢，意味著要追蹤各種義務、權衡取捨、維繫人際關係，這需要持續運作的執行功能，而財務匱乏似乎正會消磨這種能力。

一個由經濟學家和心理學家組成的團隊，用兩項研究檢驗了這個想法。

在第一項研究中，研究人員在紐澤西州一家購物中心攔下購物者，給他們一個財務情境：如果修車要花150美元或1,500美元，你會怎麼處理？接著用兩項不相干的作業測量他們的認知表現：瑞文氏漸進矩陣測驗（測量流體智力的標準工具），以及一項空間相容性作業。面對較高修車費的低收入受試者，表現顯著較差。面對較低修車費的低收入受試者，表現和其他人一樣好；高收入受試者在兩種情況下表現相同。這個財務情境消耗了認知資源，但只發生在那筆錢對他們的財務真正有分量的人身上。

第二項研究的結果更難用其他因素解釋，因為它拿同一群人和自己比較，排除了貧富之間的固定差異。印度坦米爾那都邦的甘蔗農，一年收入至少有60%來自單次收成。同樣這464名農民在收成前後各接受一次測試：收成前手頭拮据，收成後手頭寬裕。收成前的認知測驗分數明顯較低，收成後則明顯較高。在購物中心實驗中，作者估計匱乏效應的幅度約為智商13分，相當於整整一夜沒睡。

作者提出的機制，他們稱為「頻寬」：負責注意力、執行功能和自我控制的有限認知資源。財務匱乏迫使人不斷在心裡盤算：什麼付得起、什麼可以延後、每個選擇各有什麼後果、相互競爭的義務該如何排序。這種背景運算會消耗頻寬，被占用的頻寬就無法再用在其他任務上。

長期財務規劃最常被開出來當作脫貧的藥方，而它正是那種審慎、高度仰賴執行功能的思考，也是財務匱乏最難讓人持續做到的事。處理發薪日貸款展期和規劃退休，爭奪的是同一種認知資源，而在貧窮之中，通常是急難勝出。一顆被眼前急難完全占據的腦袋，做不了那種理論上能減少未來急難的規劃。

這篇論文發表當年就招致批評，焦點包括購物中心分析中的所得如何編碼、其中一項測驗可能有天花板效應，以及農民第二次表現較好，會不會只是因為已經看過那些測驗。作者回應，他們的結果在每一點上都站得住腳，包括在考量練習效果之後，收成後的進步依然存在。後來重做修車實驗的嘗試，一次是在一項重新執行一系列匱乏研究的大型計畫中，另一次以哥倫比亞的高中生為對象，都沒有發現效應。一項美國大型研究在發薪日前夕和剛過發薪日時測試低收入家庭，也沒有發現認知功能有任何差異。這項發現仍有爭議，如今主要靠農民研究撐著。

決策疲勞與更廣泛的機制

自我耗損（ego depletion）是指自我控制仰賴有限的意志力存量，用得越多就耗得越乾。這個概念一度看似匱乏框架的天然搭檔，後來卻一路失利。一項橫跨23個實驗室、超過2,000名受試者的預先登記重複驗證研究，發現的效應接近零。

頻寬是另一種主張：對金錢的擔憂占據了注意力和工作記憶，而不是某座意志力水庫被抽乾。它是否成立，取決於它自己的證據。

誰在維持它

市場有一件事做得對：為風險定價。違約較頻繁的借款人理應面對較高的利率；停在事故較多社區的投保車輛，理應負擔較高的保費。銷量較低、商品耗損較高的食品零售商，理應收取較高的價格。這些定價決策，單獨來看都有道理。

合在一起，它們就構成一套體系：在一個又一個市場裡，為生活必需品向最窮的參與者收取最高的價格。為每一項溢價辯護的邏輯，也造就了這些溢價的總體效應，而這個效應透過兩種方式被固定下來。

第一種是刻意的建構。愛達荷州的發薪日貸款之所以能高達652%，是因為愛達荷州議會選擇不設上限。科羅拉多州的上限是36%，因為科羅拉多州選民做了相反的選擇。先租後買的年利率，在沒有法規限制的地方都合法，而大多數州都沒有這樣的法規。這些都是由特定行動者建立並維持的法律結構。

福利制度也是這樣建構的。補充營養援助計畫（SNAP）的資格查核、勞動所得租稅抵減（EITC）的證明文件、住宅補助的申請，以及聯邦醫療補助（Medicaid）的重新登記，這些行政程序的繁瑣，會在時間、文件和一次次與官僚機構打交道上，帶來遵循成本，而這些成本最沉重地落在最無力承受的人身上。Pamela Herd和Donald Moynihan主張，這種繁瑣往往是有意施加的，施加者想限制人們取得福利，又不想給人取消了福利的印象。EITC是個很好的例子。美國國稅局估計，每年約有五分之一符合資格的納稅人沒有申領（近年介於19%到24%），讓數十億美元的福利無人領取。主要原因包括程序繁複、文件難懂，以及單純不知道有這項福利。當國稅局寄給符合資格的納稅人更簡單、更清楚的通知時，就有更多人申領了這項抵減。

第二種是透過不作為來刻意維持。依郵遞區號訂定車險保費，在精算上有其依據，因為不同社區的理賠率確實不同，而社區並不是保險公司設計的。但在大多數地方，監理機關仍然允許依地區訂價，這意味著每過一個沒有處理此事的立法會期，允許它的決定就被重新確認一次。加州證明了這種做法可以受到約束：根據第103號提案，當地保險公司必須讓駕駛人的安全紀錄、里程數和駕駛經驗，比居住地點占更大的權重。依賴汽車的城市基礎設施，反映了數十年的投資決策，而停滯的大眾運輸經費與持續擴建的公路，正積極維持著它。食物沙漠源自民營連鎖超市撤出的決定，但這些決定是在地方的分區管制與土地使用規則下發生的，而這些規則由地方議會制定，也可以改寫。

這一切並不表示有人設計了整個貧窮溢價。它是一個可以測量、具系統性、跨越各個市場的結果，由政治產生，也由政治維持。有權改變它的人，在一個又一個市場、一項又一項計畫中，選擇了不改變。

她又回到支票兌現櫃檯，付23.40美元，兌現她早已賺到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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