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 · 閱讀時間約22分鐘
重點摘要
巴西利亞落成後第22天,一座新的衛星城鎮正式設立,安置計畫裡沒有容身之處的人。如今聯邦區約有300萬人口,住在領航計畫區的只有大約21萬人。每種功能都有自己的分區,住家與商業的混合卻連一平方公尺都沒分配到。從聖路易到阿姆斯特丹,同樣的模式一再出現,而這些國家除了同一套規劃思路之外,幾乎沒有共通點。商住混合在計畫伸手不及之處長了出來。Ceilândia由一項清除非正式聚落的運動建立,如今擁有的混合街道生活,正是領航計畫當初設計來拒於門外的東西。
目錄
那些candangos來自內陸:來自乾旱龜裂的東北部,來自戈亞斯州(Goiás)的灌木荒原,來自米納斯吉拉斯州(Minas Gerais)的偏遠腹地。庫比契克(Kubitschek)的營建公司四處招工,要在紅土上建起一座新首都。1957年至1960年間,他們數以萬計地湧來。到了1959年5月的實驗性人口普查,未來的聯邦區已住著約6.4萬人,每100名女性對應192名男性。工地營區是圍繞這支男性勞動力而建的,那些照樣舉家前來的人,只能在施工區邊緣搭棚紮營。開發機構Novacap的解決之道,是讓他們從視線裡消失。塔瓜廷加(Taguatinga)在1958年正式設立,比首都啟用早了兩年,目的就是把這些人遷離「領航計畫」(Pilot Plan)區,好讓他們不出現在這座新城市的自我形象裡。
落成典禮在1960年4月21日舉行。5月13日,落成後第22天,Sobradinho正式設立。10月12日輪到Gama:首都最風光的時刻才過了6個月,第三座衛星城鎮就迎來又一波計畫裡沒有容身之處的人。
奧斯卡·尼邁耶(Oscar Niemeyer)與盧西奧·科斯塔(Lúcio Costa)在一張白紙上,從零畫出了史上設計得最全面的城市之一;他們背後有國家的全力支持、毫無上限的政治意志,以及整個時代的知識自信。落成才幾週,這座城市就開始催生出它原本要取代的非正式城市。
興建首都的工人大多從未住進這座城,而影子城市正是在這項計畫創下最大成就的那幾個月裡長出來的。凡是20世紀試圖整體設計城市的地方,同樣的模式一再出現,巴西利亞則是其中最鮮明的案例。
領航計畫和它的影子
巴西利亞在1987年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名錄,理由是它是20世紀付諸實現的現代主義城市規劃中獨一無二的範例。就建築與城鎮規劃而言,這項認定實至名歸。科斯塔的紀念軸線、尼邁耶的國會大廈雙塔、主教座堂、黎明宮:這些建築做到了建築很少做到的事,讓一個理念變得看得見,而不只是替人遮風避雨。這個理念是功能、空間與意識形態上的清晰,而這些建築以不容錯認的權威把它呈現出來。
領航計畫的邏輯自成一體。政府位於軸線上,商業集中在指定的商業區,住宅是標準化的superquadras(超級街區),文化與教育各有專屬區域。每種功能都有指定的空間,各區之間以專為汽車設計的道路相連,因為汽車是現代城市的媒介。superquadra模式把這套邏輯推到住宅層面的終點:超級街區裡排列著公寓大樓,商業則限定在每兩個街區之間一條指定的地方商店帶。商店確實存在,也走路就到(超級街區本來就設計成可以步行穿越,從架在底層挑空柱上的建築下方走過),但它們與住家是分開的:街區裡沒有街角小店,沒有一樓咖啡館,也沒有路邊攤販。在計畫裡找不到實體類別可歸的,正是混合本身:穿插在住家之間的小型服務與非正式買賣,在自家前廳接單的裁縫,無照營業的修理店。沒有一平方公尺是分配給它的。這項遺漏源自計畫對現代都市生活應如何組織的理論:住宅在功能上保持純粹,商業守在它該在的商店帶和商業區,文化遠在另一頭它專屬的區域,彼此之間較長的路程則靠汽車往返。
結果是一件人們並不怎麼想住進去的傑作。最初的居民是領住宅補貼、職務上非來不可的公務員;他們之所以來,是因為所屬部會遷過來了。一般巴西人在巴西利亞要靠什麼維生、怎麼找工作、怎麼撐起非正式的小生意、怎麼建立鄰里間的商業生活,計畫從未給出答案,因為它把城市當成一件有待設計的物件,而不是一個供人生活其中的經濟體。
衛星城市是Novacap的行政決定,和首都本身按同一份時程表拍板。官方說法是,要安置無法納入規劃區的家庭,以及從領航計畫界線內非法聚落清出來的居民。Novacap把他們遷走、把文件歸檔,計畫的形象就此完好無損。
如今聯邦區約有300萬人口,住在領航計畫區的只有大約21萬人。其餘34個行政區大多是散布在高原上的衛星城鎮,住著全區約93%的人口。
而衛星城市與領航計畫的差別,恰恰在於後者排除掉的東西:讓都市生活在經濟上保持活力的那種非正式商住混合。它之所以在衛星城市累積,是因為那裡不受領航計畫的規則約束。衛星城市也經過規劃。Novacap的建築師畫好街廓,為學校、教堂和商店預留土地,只是規模樸素得多:個別地塊上的小房子,由居民自己蓋、自己擴建、自己出租,前廳則變成了店鋪和美髮院。
聲望的難題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1987年的登錄,是在社會批判方興未艾之際到來的,而不是在批判出現之前。自1960年代起,巴西學者就一直在記錄領航計畫的形式邏輯讓居民付出了什麼代價,James Holston在1989年出版的《The Modernist City》不久後便將這些研究集其大成。世界遺產委員會照樣把這件傑作列入名錄,依據的是建築與城鎮規劃,評判的是形式,社會後果則擱在一旁。
這項認定把領航計畫的實體形式鞏固為文化資產,因此任何對超級街區的重大修改,例如允許設計所排除的一樓商業活動,都必須通過文化資產保存規定的審查。造成失敗的計畫,如今正以造成失敗的那個形式受到法律保護。從高處俯瞰的視角,已經透過1987年的一道聯邦區法令和1990年的聯邦登錄寫進巴西的文化資產法,並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背書。街道層級的城市得到的則少得多:1988年,聯邦區將Vila Planalto登錄為文化資產,那是三權廣場附近的一片工地營區,居民曾奮力擋下遷離。
模式一再重演
巴西利亞的故事有個顯而易見的出口。冷戰時期的巴西,一個近乎威權的國家,一位總統在產權薄弱的開發中國家大興虛榮工程,而這個國家素有為了保住體面的形象、把礙事的人遷走的傳統。這是一個關於巴西的故事,跟一般的都市規劃無關。candangos之所以被驅逐,是因為那裡就是這麼運作的,這個故事對明尼亞波利斯或曼徹斯特毫無啟示。
其他地方發生的事,堵住了這個出口。Robert Moses是在一個運作正常的民主體制裡大興土木的。1950年代的紐約有法院、財產法、有組織的社區反對力量,還有自由的新聞媒體。這些都沒能擋住他。Moses讓跨布朗克斯高速公路穿過東特雷蒙特(East Tremont)時,另有一條路線往南約兩個街區,沿著克羅托納公園(Crotona Park)邊緣,只需拆除6棟小建築,而不是159棟。Moses仍然選了破壞更大的路線。Robert Caro的評語毫不留情:成本、規劃和最基本的人道,全都無足輕重;「唯一要緊的考量,是Robert Moses的意志。」法院、鄰里委員會和報紙社論都試過了,卻沒有一個擋得住這個在民主體制內累積了如此龐大官僚權力的人。
高速公路出現之前的東特雷蒙特,是一個房租負擔得起、各種機構穩定運作、社區生活延續了數十年的勞工階級社區;到1940年代末,居民以猶太人為主,黑人與波多黎各裔人口也在增加。光是那1英里,就有約1,530戶家庭被迫遷離,而整個社區大約6萬人。
房地產價值崩跌,社區四散。集中性貧窮在一個過去從未以那種方式貧窮的社區紮了根。70年過去,這一切沒有一樣被扭轉。
第二種解釋是資源不足:或許問題在於,開發中或資源匱乏地區的全面規劃只有粗鈍的工具,後續執行也跟不上。可是1950年代中期的美國,正處於戰後工業繁榮的頂峰,是全世界最富裕的國家,儘管聯邦的成本上限讓個別國宅案的預算捉襟見肘。日後設計世界貿易中心的山崎實(Minoru Yamasaki),在聖路易為普魯伊特—伊戈(Pruitt-Igoe)住宅區設計了33棟11層高的大樓,1954年迎來第一批住戶。到了1960年代中期:空屋率居高不下,破壞公物成了常態,犯罪集中在大樓的垂直通道和樓梯間,集中的樣態建築師始料未及,管理單位也無從應對。
1972年3月,第一棟大樓以爆破方式拆除,電視上大樓崩塌的畫面,成了現代主義住宅有史以來最著名的一篇訃聞。到1976年,33棟大樓全數消失。
普魯伊特—伊戈之問
Chad Freidrichs的紀錄片《The Pruitt-Igoe Myth》提出了一個值得認真回應的嚴肅論點:普魯伊特—伊戈之所以失敗,主要是因為聖路易在它周圍崩解了。白人外移、財政危機,這座城市在1950年至1970年間流失了超過四分之一的人口;聯邦成本上限刪去了各項公共設施,並把建築師原本高低樓層混合的方案推向清一色的高樓;住宅管理局還得靠隨入住率下滑而減少的房租來支付維護費用。照這種解讀,建築的影響不如它周圍的城市。
這些說法大多沒錯,但仍不足以完全替這個模式開脫,理由有二。第一,在普魯伊特—伊戈,設計、資金、管理與人口結構是一起失靈的,而一種在資金和住戶短缺時幾乎毫無餘裕的設計,本身就是失敗的一部分。第二,阿姆斯特丹同樣有家庭不斷遷往郊區,1959年至1985年間流失了超過五分之一的人口,但Bijlmermeer背後有全世界最富裕、治理最完善的福利國家之一,卻依然循著同樣的模式失敗了。
另一個諷刺是建築上的:山崎實設計的世界貿易中心在1973年4月落成啟用,就在第一批普魯伊特—伊戈大樓倒下一年之後。
第三種解釋是美國的城市失能。戰後數十年間形塑美國城市的那些特有病灶,包括種族、不平等與市政撤資,或許可以解釋普魯伊特—伊戈,而不必歸咎於這個模式。荷蘭不是聖路易。荷蘭的社會民主有規劃傳統、有福利國家、有公民制度,美國的都市研究者經常拿它當作深思熟慮的公共治理該有的模樣。1966年,阿姆斯特丹開始興建Bijlmermeer:約1.3萬戶公寓,分布在依照國際現代建築協會(CIAM)原則設計的蜂巢狀樓群裡——高層塔樓、嚴格的功能分區、汽車抬升到高架道路上,行人和單車則留在下方的地面。不到十年,它就成了荷蘭最受汙名化的住宅區,與空屋、犯罪和毒品脫不了關係。最後有一半的住宅在一場歷時超過20年的更新過程中拆除。
阿姆斯特丹也不是孤例。法國和英國都透過全國性的計畫興建這類住宅區。
法國的grands ensembles(大型集合住宅區)是以光輝城市為範本的外環住宅區,環繞著巴黎、里昂和馬賽;1970和1980年代間,數十處這類住宅區日漸衰敗。英國的公營住宅高樓計畫遍及每一座大城市。其中最戲劇性的失敗出在工程上:1968年5月,紐漢區(Newham)的Ronan Point大樓在一次瓦斯爆炸後局部倒塌。社會層面的失敗來得較慢,範圍也更廣,從1980年代到2000年代引發了一波波拆除。
美國、英國、法國、荷蘭和巴西共有一種規劃方式,除此之外幾乎毫無共通之處。它們的政治體制、福利國家、歷史、與土地和財產的關係、經濟發展程度、種族組成,以及各自容易出現的特定社會病灶,全都不同。一種失敗模式能在差異如此之大的國家之間反覆出現,指向的是它們的共同點。
讓城市變得可辨識
這種反覆出現的失敗有其機制。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為它命了名;關於雄心勃勃的國家為何屢屢摧毀自己想改善的事物,他的論述是最能釐清問題的幾種之一。
斯科特的核心概念是可辨識性(legibility):國家體系監控、分類、課稅與管理人口和土地用途的能力。國家只能治理它看得清楚的東西,而要看得清楚就得簡化,把複雜、多樣、彼此重疊的安排,化約成可以畫上地圖、清點、分區和管理的統一類別。光是簡化本身,還不至於釀成災難。在斯科特的論述裡,傷害發生在簡化與另外三樣東西結合之時:對理性設計的高度現代主義信仰、有能力強制推行的國家,以及弱到無力反抗的公民社會;到了那一步,讓體系對行政機器變得可辨識的簡化,就成了摧毀一切不合類別之物的過程。
全面的都市規劃,就是把這種可辨識性強加在城市身上。它按分區區隔用途,為每種活動指定空間,依住宅類型把居民分類,並且消除計畫未曾預料、地圖也無法呈現的非正式重疊。結果是一座對治理機器而言最容易管理的城市——也是一座敵視非正式複雜性的城市,而正是這種複雜性讓都市生活運作起來。
「可辨識性」不是指什麼
斯科特的這個術語常被誤讀為指視覺秩序,彷彿整齊的城市就可辨識,混亂的城市就不可辨識。可辨識性是一個行政概念:國家體系滲透、分類與控制的能力。一座城市可以在視覺上混亂,在行政上卻可辨識。許多已經穩固成形的貧民窟(favela)都經過測繪、清點,也接上了水電等公用設施,儘管實體上雜亂無章,對國家來說卻是看得見的。一座城市也可以看似秩序井然,在行政上卻依舊不透明:歐洲中世紀的城市紋理,有很大一部分讓近代早期的國家極難滲透,這也是19世紀的現代化運動把它當成目標的部分原因。這兩種性質並不同步。全面規劃達成的是行政上的可辨識性:一切都可分類,一切都歸入適當的類別。至於這是否帶來視覺秩序,對它造成的傷害來說無關緊要。
最先被抹除的是非正式經濟,那是既沒有資本也沒有資歷的居民踏進城市經濟的入口:路邊攤販、在改裝過的一樓公寓裡無照營業的修理店、在自家前廳經營的小生意,為家裡帶來收入,卻不會出現在商業登記上。它存在於正式類別之間的縫隙裡;分區管制消除了縫隙,也連帶消除了這種經濟。擁有廉價樓地板面積的老建築,撐起了這套生態:付得起老舊一樓、卻付不起新建一樓的修理店,需要一間便宜房間而不是店面的社區組織。把舊建物清掉、蓋上新的,這些用途不會另覓他處;它們就此消失。
街道的社會肌理也一併消失,而且更難計量。它存在於知道哪位鄰居已經三天沒露面的店老闆身上,也存在於鄰里資訊的非正式節點裡(誰要搬家、誰需要水電工、哪棟樓的管理出了問題),這種節點在密集的混合使用街道上蓬勃發展,在住宅超級街區裡則難以為繼。它是由密度、多樣性和功能的非正式重疊所產生的。它無法被設計進去,因為它是從長期共享空間的人們每天的即興應變中浮現的。
這些東西都不會出現在計畫裡,也沒有自己的分區,而且沒有一樣能單靠明文規定就生出來。規劃可以為它騰出空間,提供商店、步道和開放的一樓,但一旦把這些關係本身明文規定下來,它們就會變成別的東西:一項受管理的便利設施、一處指定的社區空間、一個「混合使用開發案」,並且失去讓它行得通的那項特質。
可辨識性服務的是國家的行政利益:清點、課稅、維持治安、規劃未來的介入。一座為行政可辨識性而最佳化的城市,是為治理而建的;而20世紀主流的規劃傳統假定,一座容易治理的城市,也會是一座容易生活的城市。
從斯科特的角度看,superquadra模式是可辨識性的一大勝利,每種功能都被分門別類放進各自的區域。超級街區裡的生活並不空洞:書報攤是碰面的地方,輪流舉辦的市集販售食物和手工藝品,入夜後餐車就停進空下來的停車格。但這些買賣來來去去,計畫擋在門外的,是讓鄰里在經濟上運作起來的那種住家與生意的長期混合。這類活動之所以在衛星城市累積,是因為那些地方落在領航計畫的類別之外,也在它的掌控範圍之外,是行政單位覺得難以管理、居民卻發現自己能讓它運作起來的地方。
街道生活的四個條件
斯科特的框架解釋了破壞的機制。珍·雅各(Jane Jacobs)則解釋了被破壞的是什麼、它為何行得通,以及為何無法用當初消滅它的同一套工具重建。
《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出版於1961年,這意味著雅各是以目擊者的身分寫作。她就在格林威治村哈德遜街的公寓裡,看著規劃界的正統在她眼前改造美國城市。書中「錯綜複雜的芭蕾」那一段,把人行道上的生活描寫成陌生人之間的有機協調,在沒有任何人設計的情況下,產生安全、社會資訊和經濟活動。那是一份來自她自家街道的報告,寫的人自己就身在其中。
這場芭蕾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哈德遜街在不同時段由不同的人占據,做著不同的事:早上送孩子上學,上午送貨,中午的午餐人潮,晚上的酒吧客流。這一切沒有經過任何協調。它來自住宅、商業、服務和交通用途的重疊,讓每個鐘點都有不同的人在街上。一條從不冷清的街道是安全的,而安全的街道會吸引更多人,讓它變得更安全。
雅各指出了產生這種街道生活的四個條件。一個地區必須具備不只一種主要功能,在一天中的不同時段帶來人潮。街廓必須短,創造多樣的行走路線,以及讓密集街道富有肌理的街角路口。地區裡必須有不同年代的建築——尤其是老建築,它們有廉價的樓地板面積,能容納負擔不起新建物租金的用途:修理店、社區廚房、藝術家工作室。第四,人口密度要足夠,包括住在那裡的人,才能在通勤時段以外維持人潮。
這四個條件相互依存。破壞其中一個,其他的也會隨之減弱。單一用途的歐幾里得式分區直接打擊第一個條件,而隨之而來、範圍更廣的規劃體制,清除老舊建物、壓低密度,則對其餘條件下手。
住宅區只有在居民出門和回家時才有人潮。商業區在營業時間最熱鬧。把兩者分到相距夠遠的不同地區,大部分的交叉使用就會消失:可能在回家路上順道走進咖啡館的居民,可能進書店逛逛的上班族。在美國大多數以歐幾里得式分區為基礎的轄區裡,若不申請例外許可或重新分區,就不能在住宅區蓋一棟樓下開店、樓上住人的房子,雅各筆下那條活生生的街道,於是成了地方上的許可問題。
「歐幾里得式分區」這個名稱,來自俄亥俄州的歐幾里得村(Euclid),1926年聯邦最高法院的Village of Euclid v. Ambler Realty Co.案就發生在那裡,該案為全美的用途分離確立了法律框架。多數意見借用了妨害法(nuisance law)的推理:某種用途在一處可以接受,在另一處卻可以排除;把商家、工業和公寓大樓排除在住宅區之外,是警察權的正當行使,而不必宣告它們本身構成妨害。這項判決讓城鎮得以擋在門外的,正是35年後雅各認定為都市活力來源的混合使用活動。在那個世紀剩下的時間裡,全國各地的市政府紛紛把用途分離寫進了地方法規。
1926年的法律基礎
在Village of Euclid v. Ambler Realty Co.案中,大法官薩瑟蘭(Sutherland)執筆的多數意見,拿農家院落打了個比方,說明分區排除為何合理:「妨害可能只是對的東西放錯了地方,就像豬跑進了客廳,而不是待在穀倉院子裡。」住宅區裡的商業和公寓用途,就是客廳裡的那頭豬。住宅區要受到保護,免於它們的侵擾。
實際的後果是,在戰後美國大多數轄區的住宅區裡,新建工程若採混合使用,就違反了分區規定。而這正是幾乎所有運作良好的戰前美國與歐洲城市背後的形式,也是20世紀以前人類歷史上幾乎每一座城市的形式。在美國城市大部分劃為住宅用地的土地上,想蓋一棟一樓開店、樓上是公寓的建築,也就是幾千年來最基本的都市建築形式,你得取得例外許可或特別區的指定。這道針對最古老都市形式的法律禁令,正是美國城市長成今天這副模樣的原因之一。
對汽車的依賴隨之而來。當各種用途以汽車尺度的距離分隔開來,最近的雜貨店離最近的住家2英里,沿途道路連人行道都沒有,往來其間就非開車不可。是分區製造了這樣的環境,汽車則是對它的適應。Chuck Marohn正是這麼主張的:戰後美國的開發模式,反映的是法規框架讓什麼得以存活,而不是人們若有更多選項時會自由選擇的結果。
雅各發起的抗爭幫忙擋下了Moses的兩項計畫,先是他穿越華盛頓廣場的道路,接著是下曼哈頓高速公路。她所捍衛的是一套生態系。格林威治村之所以行得通,是因為它老:有廉價樓地板面積的老建築,街廓短、路線多的老街道格局,以及數十年累積下來、從未被整頓到消失的混合使用。這些條件無法用明文規定塞進新建工程裡。法規環境必須容許它們隨時間慢慢長出來。
由上而下的規劃何時奏效
如果全面規劃真如上述那樣出了問題,那麼奧斯曼的巴黎和新加坡就需要解釋,因為兩者都是由上而下強加的,也都成功了。
奧斯曼男爵(Baron Haussmann)擔任拿破崙三世的塞納省省長期間,據部分估計,在1853年至1870年間以各種方式改造了巴黎約60%的住宅。他拆除中世紀街區,在既有的城市紋理中開闢宏偉的林蔭大道,在城市的廣大範圍裡統一建築高度與立面,並增設公園、現代化的下水道系統和潔淨的供水。迫遷的規模之大,讓Moses相形之下顯得綁手綁腳:隨著房租上漲、舊城區被夷平,中世紀市中心的窮人被大批推往城市邊緣。這是強度達到極限的全面由上而下規劃,以帝國權威為後盾,執行時不必向任何民主機制負責。
數以百萬計的人選擇住在巴黎,而雅各視為都市活力標誌的街道生活,遍布整片奧斯曼式城市紋理,就是日常生活的平常樣貌:密集、經濟上多元混合、各個時段都有動靜,孕育出她稱為芭蕾的那種非正式協調。
奧斯曼在街道尺度上重新設計,卻沒有取代讓街道生活運作的東西。他沿著林蔭大道興建的建築,維持一致且合乎人體尺度的簷口線,幾乎每個街廓的一樓都有商業空間。奧斯曼式建築是一種高密度的混合使用形式:街面是商店和服務業,樓上是公寓,功能的重疊在多個時段帶來人潮。他把行政上的可辨識性強加於城市,卻沒有摧毀它的都市生態。在主要軸線以外的大部分地區,地塊結構得以保留。用途依然混合,密度也維持住了,所以街道持續運作。
成功故事往往略過的是政治。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認為,奧斯曼工程的真正目的,是讓城市免於內戰——林蔭大道寬到無法築起街壘,興建它們的政權對1848年記憶猶新。這項計畫毫不掩飾地服務於國家的可辨識性利益,而巴黎的勞工階級從市中心被大規模遷往邊緣,則是那些對此毫無發言權的人所付出的代價。
奧斯曼留下的長影
1860年代被房租擠出巴黎市中心的勞工階級居民,搬進了1860年併入巴黎的外圍各區,也有愈來愈多人搬往更外圍的工業郊區。這一圈地帶,將界定法國首都此後一個半世紀的社會地理。
20世紀的法國,正是在這片邊緣地理上興建了它的grands ensembles,也就是自1950年代末起建造、以光輝城市為範本的外環住宅區:La Courneuve的「4000戶社區」(Cité des 4000),由巴黎市自己的公營住宅機構興建,用來把巴黎人安置到市界之外;土魯斯的Cité de la Reynerie;以及在2005年暴動中陷入火海、環繞巴黎的大片住宅區。這些住宅區有一部分就建在奧斯曼所創造的社會地形上:一片勞工階級的邊緣地帶,在空間上與經濟中心分隔,缺乏街面商業、制度底蘊,以及讓都市生活在經濟上自給自足的混合使用紋理。
奧斯曼備受讚揚的成功,促成了一種都市地理,他的後繼者則在其中打造出戰後歐洲問題最多的住宅計畫之一。這條時間線橫跨一個世紀:1860年代的迫遷、1920年代的現代主義規劃方案、1930年代的光輝城市理論、1960年代的高樓興建,以及2005年的暴動。
新加坡的建屋發展局(HDB)成立於1960年,如今為約77%的新加坡居民家庭提供住所——這樣的公共住宅總體供應率,在任何民主國家都找不到可相提並論的例子。建屋發展局成立頭三年就蓋了超過2.1萬戶組屋,化解了一場嚴重的住宅危機,那是私人開發商無力以這種速度和規模解決的。
促成這一切的條件無法移植。新加坡是城市國家,沒有可以退守的農村腹地。1966年的《土地徵用法令》讓國家可以透過一紙在法律上具終局效力的宣告徵收土地:地主可以對補償金提出上訴,徵收本身卻只能以惡意等少數理由提出質疑;而且直到2007年,補償金都是按固定的過往估價日期計算,而不是按當前市價。數十年來,人民行動黨的住宅決策從未面對過像樣的選舉反對力量。
新加坡的組屋區也和光輝城市式的高樓不同。這些組屋區有小販中心、傳統市場、社區空間,以及組屋底層(void deck):住宅樓下刻意保持開放、供社區使用的地面層空間,可以辦喪事、辦婚宴,也可以讓人隨意聚在一起。小販中心本身就是一項可辨識性工程:1968和1969年,政府替街頭小販登記並發放執照,從1971年起開始把他們從馬路上遷進專門興建的中心。但這些中心讓便宜的食物和小商販留在組屋步行可及的範圍內,地面層也一直對買賣和聚會開放。
照這樣解讀,新加坡的公共住宅之所以成功,部分正是因為它偏離了在其他地方失敗的模式:威權條件讓大規模介入成為可能,而把日常買賣與聚會留在地面層,儘管是在管理之下,則讓它住得下去。
由上而下的規劃凡是成功之處,靠的都是保留了某種版本的都市複雜性,而這種複雜性,正是主流規劃傳統在其他地方摧毀的東西。
規劃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雅各反對的是特定的規劃工具:那套全面的分區體制,區隔用途、清除老舊建物、壓抑密度,然後對街道為何死氣沉沉表示不解。她正面的論點關乎條件:營造讓都市複雜性得以累積的法規環境,接著保護它不受行政邏輯想強加的種種簡化所侵害,除此之外就別去管它。
規劃介入有兩種模式。設計,是根據城市應有樣貌的某種構想,把一種形式強加在基地上,再把這個構想蓋出來,巴西利亞、普魯伊特—伊戈和跨布朗克斯高速公路都是如此。培育,則是找出並保護讓都市複雜性得以發展的條件——允許混合使用、規定住宅建築的一樓須有商業活動、保護老舊建物免遭拆除、強制要求密度而不是限制密度。培育同樣可以強而有力,但它固定的是條件,把形式留給在這些條件上興建的人。
修正已經看得見,只是零零星星。「缺失的中間」(missing middle)住宅運動和形式準則分區法規(form-based codes),都是在嘗試重建20世紀拆解掉的東西。它們在街道與街廓的尺度上運作,這是都市複雜性唯一能被培育、而不是被設計的尺度。
大規模基礎設施(交通運輸網路、汙水系統、防洪、電網、氣候調適)需要由上而下的協調和公共投資,再多漸進式都市主義也蓋不出一套捷運系統。剩下的是一個較窄的論點:國家應該停止興建聚落,因為聚落需要非正式、層層疊加、隨時間累積的複雜性,而這種複雜性只能從長時間裡許多未經協調的決定中長出來。
巴西利亞同時展現了這個論點的兩半。基礎設施相當壯觀:供水正常運作,道路發揮了應有的功能,市政軸線不折不扣地傳達了它原本要傳達的建築宣言。至於聚落,也就是人們理應在那裡過經濟與社會生活、養兒育女、找工作、建立鄰里的地方,大多是在它之外長出來的:在規劃樸素的衛星城鎮裡,由那些領航計畫忘了考慮的人們大致親手建成。
Ceilândia於1971年3月27日由Campanha de Erradicação de Invasões,即「清除侵占地運動」建立,這是一項政府計畫,要清除在領航計畫邊界周圍累積起來的非正式聚落,並把居民遷往更遠處。這個名稱是個官僚式的複合詞:該運動的葡萄牙文縮寫CEI,加上意為「土地」的-lândia。
Ceilândia如今住著約29萬人,是聯邦區人口最多的行政區,比整個領航計畫區還多,即使它向外蔓延的分支Sol Nascente已經獨立成一個行政區也是如此。它擁有商住混合的紋理、街面的經濟活動,以及領航計畫刻意拒於門外的密度與多樣性。它之所以發展出這些,是因為它的規劃很樸素。負責設計的Novacap建築師Ney Gabriel,規劃了由個別住宅地塊組成的鄰里單元,圍繞著供學校、教堂和商店使用的中央帶狀用地,街角地塊則分配給在舊聚落裡做買賣的家庭。接下來的半個世紀,居民就在這個基礎上不斷加蓋:後院蓋起出租的房子、樓層往上加,前廳改成店鋪和美髮院,把領航計畫分隔開來的住家與買賣混在了一起。
這項旨在根除非正式城市的計畫,規劃出了另一座城市,而它的居民依照自己的方式讓它運作起來。
相關文章
延伸閱讀
Eikleaf參與亞馬遜聯盟計畫(Amazon Associates),可透過符合計畫條件的購買獲得佣金。下方標示Amazon的書籍連結為聯盟行銷連結;若您透過這些連結購買商品,我們可能獲得少量佣金,您無須額外付費。標示博客來的連結則非聯盟行銷連結。
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美國都市街道生活的啟發(世紀經典名著,全新直排校對新版)說明日常街頭活動如何創造安全、經濟多樣性與鄰里生活,以及全面重建如何摧毀這些根基。
Strong Towns: A Bottom-Up Revolution to Rebuild American Prosperity以地方政府實例說明大型開發如何造成財務脆弱,以及小規模、漸進式投資如何強化鄰里。
Arbitrary Lines: How Zoning Broke the American City and How to Fix It解析土地使用分區如何分隔住商、限制密度,阻礙文章所述的混合型都市紋理。
國家的視角:改善人類處境的計畫為何失敗揭示為方便行政管理而簡化城市的計畫,為何會抹去維繫城市運作的地方知識與非正式協調。推薦影片
10:01Brasilia: Modernist disaster or deceptively brilliant?衡量巴西利亞的現代主義總體規劃,對照這座城市與衛星城鎮實際怎麼長。
14:48The Highway Fight that Changed Cities Forever珍·雅各與Robert Moses的曼哈頓下城之戰,由上而下規劃自此失信。
17:33We Need To Talk About Jane Jacobs一位都市學者批判性檢視雅各的理念,以及它們在今天是否站得住。引用本文
Lena Martin,〈城市為何總不照規劃走?最好的那些,從來沒被規劃過〉,Eikleaf,2026年6月2日,更新於2026年11月2日。https://www.eikleaf.com/zh-tw/why-cities-dont-work-the-way-their-planners-intended-and-why-the-best-ones-were-never-planned-at-all/
生成式AI使用聲明
本頁部分內容使用生成式AI協助撰寫或編輯。
圖片與媒體來源
Stavanger bykart – kart over Stavanger – Stavanger kart(含交通與城市設施的城市地圖)- Wikipedia
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Robert A. Caro, The Power Broker: Robert Moses and the Fall of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74 (chapter 37, “One Mile”). Primary source for the East Tremont narrative, the alternative Crotona Park alignment and displacement figures.
TriplePundit, “Bronx Highway May Get Capped: Here’s Why It Matters,” 2021. Quotes Caro on Moses’s route choice; six buildings and 19 families on the alternative alignment against 159 buildings on Moses’s line; some 1,530 families displaced. https://triplepundit.com/2021/bronx-highway-capped/
James C. Scott, Seeing Like a State: How Certain Schemes to Improve the Human Condition Have Failed,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8. Primary source for the legibility framework and its application to urban planning and high-modernist design. https://yalebooks.yale.edu/book/9780300078152/seeing-like-a-state/
Jane Jacobs, 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 Random House, 1961. Primary source for the “intricate ballet” passage and the four conditions required for living streets.
The Guardian, “Jane Jacobs” (obituary), April 28, 2006. Source for Jacobs’s campaigns against Moses’s Washington Square road and the Lower Manhattan Expressway. 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06/apr/28/communities.guardianobituaries
James Holston, The Modernist City: An Anthropological Critique of Brasíli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9. Source for the structural social critique of the Pilot Plan.
UNESCO World Heritage Centre, “Brasília,” inscribed 1987. Source for the inscription, its criteria, and the Brazilian legal protection of the Pilot Plan. https://whc.unesco.org/en/list/445
Agência Brasil / EBC, “Censo populacional de 1959 revela quem eram os candangos que construíram Brasília,” April 21, 2010. Source for the May 1959 experimental census figure of approximately 64,000 people in the future Federal District and its sex ratio (192 men per 100 women). https://memoria.ebc.com.br/agenciabrasil/noticia/2010-04-21/censo-populacional-de-1959-revela-quem-eram-os-candangos-que-construiram-brasilia
Instituto de Pesquisa e Estatística do Distrito Federal (IPEDF), Atlas do Distrito Federal, “Territorial division.” Source for the formation of the satellite towns and the Federal District’s administrative regions. https://atlas.ipe.df.gov.br/en/?p=1129
Correio Braziliense, November 1, 2022, p. A17. Source for Lúcio Costa’s local-commerce strip in each entrequadra. https://edicao.correiobraziliense.com.br/correiobraziliense/2022/11/01/1405ef/pdf/A17-CID-0111-DIG.pdf
Instituto do Patrimônio Histórico e Artístico Nacional (IPHAN), Superintendência do Distrito Federal, Superquadra de Brasília: preservando um lugar de viver, Brasília, 2015. Source for the entrequadras (local commerce, recreation, shared facilities) between the superquadras and the free pedestrian movement under the pilotis. Archived copy of IPHAN’s own PDF (the original portal link now redirects to the IPHAN home page): https://web.archive.org/web/20260517082231/http://portal.iphan.gov.br/uploads/ckfinder/arquivos/cartilha_unidade_vizinhanc%CC%A7a_iphan_df.pdf
Frederico de Holanda, “Inclusão e exclusão em Brasília,” urbe. Revista Brasileira de Gestão Urbana 12, 2020. Source for everyday social life and itinerant commerce in the superquadras (newsstands, rotating fairs, food trucks). https://www.scielo.br/j/urbe/a/RDfYDGxcZnQypMgGkTJ8t9n/?lang=pt
Governo do Distrito Federal, Decreto nº 11.079, April 21, 1988. Source for the heritage listing of Vila Planalto. https://www.sinj.df.gov.br/sinj/Norma/16017/Decreto_11079_21_04_1988.html
Jornal de Brasília, “Uma vila para o Planalto.” Source for Vila Planalto’s origin in the construction companies’ camps near the Praça dos Três Poderes. https://jornaldebrasilia.com.br/60anos/uma-vila-para-o-planalto/
Instituto de Pesquisa e Estatística do Distrito Federal (IPEDF), Pesquisa Distrital por Amostra de Domicílios Ampliada (PDAD-A) 2024, released 2025; reported in Jornal de Brasília, March 21, 2025, and Metrópoles, February 24, 2025. Source for the Federal District, Pilot Plan and Ceilândia population figures. https://jornaldebrasilia.com.br/brasilia/ceilandia-continua-sendo-a-cidade-com-maior-numero-de-moradores-segundo-nova-pdad-ampliada/ · https://www.metropoles.com/distrito-federal/casa-propria-cachorro-e-streaming-veja-perfil-de-quem-mora-no-df
Jornal de Brasília, “Ceilândia comemora 45 anos,” 2016. Source for Ceilândia’s founding by the Campanha de Erradicação de Invasões and the more than 17,000 lots surveyed for it. https://jornaldebrasilia.com.br/brasilia/ceilandia-comemora-45-anos/
Elane Peixoto, Adriana Mara Vaz de Oliveira and Alana Silva Waldvogel, “As casas de Ceilândia,” Revista Brasileira de Estudos Urbanos e Regionais 23, 2021 (DOI 10.22296/2317-1529.rbeur.202104pt). Source for Ney Gabriel’s plan for Ceilândia (neighbourhood units with institutional strips for schools, churches and shops), the corner lots allocated to former traders, and residents’ later extensions, rentals and shopfronts. https://www.scielo.br/j/rbeur/a/GK3bXXxKKCspyM8SSpdbkxJ/
Instituto Brasileiro de Geografia e Estatística (IBGE), “Favelas e Comunidades Urbanas,” territorial typologies, 2022 Census. Source for favelas as census-mapped territories defined by insecure tenure. https://www.ibge.gov.br/geociencias/organizacao-do-territorio/tipologias-do-territorio/15788
University of Missouri–St. Louis, “Pruitt-Igoe and the End of Modernity.” Source for Pruitt-Igoe’s opening (1954), completion (1956), first demolition (March 1972) and final clearance (1976). https://www.umsl.edu/%7Ekeelr/010/pruitt-igoe.htm
U.S. Census Bureau, “Population of the 100 Largest Cities and Other Urban Places in the United States: 1790 to 1990” (Working Paper 27), 1998. Source for St. Louis’s 1950–1970 population figures. https://www.census.gov/library/working-papers/1998/demo/POP-twps0027.html
9/11 Memorial & Museum, “Today Marks 42nd Anniversary of WTC Dedication.” Source for the April 1973 dedication of the World Trade Center. https://www.911memorial.org/taxonomy/term/6251
The Pruitt-Igoe Myth, documentary film, directed by Chad Freidrichs, First Run Features, 2011. Source for the revisionist fiscal-demographic argument regarding Pruitt-Igoe’s failure, including the dependence of maintenance on tenant rents.
Katharine G. Bristol, “The Pruitt-Igoe Myth,” Journal of Architectural Education 44, no. 3 (1991): 163–171. Source for the federal cost limits on Pruitt-Igoe, the eliminated amenities, the architects’ original mixed-height proposal, and the dependence of maintenance on tenant rents. https://doi.org/10.1080/10464883.1991.11102687
99% Invisible, “Bijlmer (City of the Future, Part 1).” Source for the Bijlmermeer’s layout, with raised roads for cars and the ground level for pedestrians and cyclists. https://99percentinvisible.org/episode/bijlmer-city-future-part-1/
Aquilué, I. and Roca, E., “Bijlmermeer: change and hybridization in the city of the future,” ZARCH, 2019 (DOI 10.26754/ojs_zarch/zarch.2019123388). Source for the Bijlmermeer’s scale, stigma and partial demolition. https://papiro.unizar.es/ojs/index.php/zarch/article/view/3388
Centraal Bureau voor de Statistiek (CBS), “1966 Uittocht uit de grootste steden,” 2025. Source for Amsterdam’s population fall from about 872,000 in 1959 to about 676,000 in 1985 as families left for the suburbs. https://www.cbs.nl/nl-nl/longread/diversen/2025/tijdlijn-woningvoorraad/1966-uittocht-uit-de-grootste-steden
BBC On This Day, “16 May 1968: Three killed as tower block collapses.” Source for the Ronan Point collapse. http://news.bbc.co.uk/onthisday/hi/dates/stories/may/16/newsid_2514000/2514277.stm
Village of Euclid v. Ambler Realty Co., 272 U.S. 365 (1926). United States Supreme Court. Primary legal source establishing use-separation zoning as a constitutional exercise of police power, and source of the “pig in the parlor” quotation. https://www.law.cornell.edu/supremecourt/text/272/365
Chuck Marohn, Strong Towns: A Bottom-Up Revolution to Rebuild American Prosperity, Wiley, 2019. Source for the structural argument that car-dependence is produced by single-use zoning rather than consumer preference. https://www.wiley.com/en-us/Strong+Towns%3A+A+Bottom-Up+Revolution+to+Rebuild+American+Prosperity-p-9781119564812
David H. Pinkney, Napoleon III and the Rebuilding of Pari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58. Foundational historical scholarship on the Haussmann renovation.
Andrew Boyd, “Georges-Eugene Haussmann,” The Engines of Our Ingenuity, Episode 2523, University of Houston. Source for the estimate that Haussmann transformed, by some estimates, about 60 percent of Parisian dwellings and the displacement of the poor to the city’s edges. https://engines.egr.uh.edu/episode/2523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trans. Howard Eiland and Kevin McLaughli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Source for Benjamin’s reading of Haussmann’s boulevards as a defence against barricades and civil war.
Housing & Development Board (HDB), Singapore, “Our History.” Source for HDB’s establishment in 1960 and the more than 21,000 flats built in its first three years. https://www.hdb.gov.sg/about-us/our-story/our-history
Singapore Department of Statistics, “Resident Households — Latest Data.” Source for the share of resident households living in HDB flats (77.2 percent in 2025). https://www.singstat.gov.sg/find-data/explore-data-themes/households/resident-households/latest-news-data
Singapore, Land Acquisition Act, 1966. Legislation enabling compulsory purchase of land for public housing development; section 5 declarations are conclusive evidence that land is needed, and appeals lie against compensation awards. https://sso.agc.gov.sg/Act/LAA1966
Ministry of Law, Singapore, Appeals Board (Land Acquisition), “Decision by the Board.” Source for compensation appeals and the market-value basis for acquisitions from February 12, 2007. https://ab.mlaw.gov.sg/appeals-process/decision-by-the-board/
Teng Fuh Holdings Pte Ltd v Collector of Land Revenue, [2006] SGHC 93. High Court of Singapore. Source for the limited judicial review of land acquisitions, including for bad faith, despite the conclusive-evidence provision of section 5(3). https://www.elitigation.sg/gd/s/2006_SGHC_93
Ryan Kueh, “Hawker Matters: A History of Hawking in Singapore,” Roots (National Heritage Board), 2025. Source for the 1973 hawker licensing drive and the building of hawker centres through the 1970s. https://www.roots.gov.sg/MUSE/articles/Hawker-Matters-A-History-of-Hawking-in-Singapore
National Heritage Board, “The History and Evolution of Singapore’s Hawker Culture,” Roots. Source for the islandwide registration and temporary licensing of street hawkers in 1968 and 1969, and their relocation into markets and hawker centres from 1971. https://www.roots.gov.sg/stories-landing/stories/Serving-Up-a-Legac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