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衛星，只是第一步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26分鐘

2004年12月8日，參議員傑·洛克斐勒（Jay Rockefeller）在參議院起身，反對當年的情報法案，理由是其中一個項目，而他不能說出那是什麼。他說，這項計畫「完全沒有正當理由，極其浪費，而且危害國家安全」。參議院已連續兩年投票要砍掉它，兩次都在撥款協商會議上遭到推翻。洛克斐勒警告，下一次他大概會要求召開閉門會議，好讓參議員們至少知道自己在對什麼投票。

幾天之內，外界就填上了這個空白。國防分析師John Pike向記者提出，引發爭議的項目是一顆匿蹤衛星。《華盛頓郵報》引述官員的說法報導，它的預估成本已「從50億美元攀升到將近95億美元」，而且它將是某個系列的第三顆、也是最後一顆太空載具，這個系列曾被稱為Misty。

這個系列有一段參議員們不能談的歷史：1990年，歐洲和加拿大的業餘觀測者就追蹤到了第一顆Misty。換句話說，拿著雙筒望遠鏡的人早就看見了它。它是什麼、用來做什麼、值不值得花上數十億美元，在公開場合卻只能靠啞謎和洩密來爭論。

找到衛星，是容易的部分。說出它是什麼，再讓人相信你，才是自始至終的戰場。

祕密衛星是怎麼被找到的

間諜衛星在進入軌道之前，通常就會留下線索。火箭會把分離的箭體和整流罩拋進海裡，船隻和飛機必須事先得知要避開哪些海空域。「這讓我們知道衛星大概往哪個方向走。」Ted Molczan在2008年這樣解釋，他當時是多倫多的一名節能顧問。觀測者可以從這些危險區推估新軌道所在的平面，再等一個新的光點劃過那個平面。衛星會發亮，道理和月亮一樣。它們反射陽光。

Molczan多半是在自家陽台或所住大樓32樓的屋頂上做這件事，工具是雙筒望遠鏡、碼錶和星圖。他說，這群觀測者最快的發現，是在衛星「進入軌道後幾秒內」。其他的則「要花上幾天、幾週、幾個月」。

如何找到一顆祕密衛星

從航行警告開始。2022年9月NROL-91發射前，HYDROPAC 2592/22號警告標出了墜落的火箭部件會落在哪裡，這就足以推估新衛星的軌道平面。接著在對的時刻盯住那個平面。9月25日協調世界時04:17前後，也就是發射後約6小時、衛星繞行第4圈時，在萊登的Marco Langbroek和在Dwingeloo的Cees Bassa捕捉到一個未知物體，正照著預測的路徑移動。那就是USA 338，星等介於+2.5至+3，亮到在萊登市中心用肉眼就看得見。下一步是測量。老辦法是記下衛星通過兩顆相距約半度、大約一個月亮寬的恆星之間的時刻；新辦法是用打上GPS時間戳記的低光度錄影。在500公里的距離上，單次觀測的角度測量可以把衛星位置確定在約15到75公尺之內，計時誤差另外再加上10到100公尺。把足夠多的觀測擬合成一組軌道根數，就能預測它下一次何時過境。

另一位觀測者Michael Waterman，64歲，是漢普郡的退休程式設計師，從1958年還在念書時就開始看衛星。2004年12月，《星期日泰晤士報》把他歸進一支由年長觀星者組成的「老爸軍團」，說他們的嗜好已成為一項95億美元情報計畫「難以置信的威脅」。同一篇文章卻把讓Misty登上新聞的那次洩密，歸到完全不同的地方：司法部正在調查有關參議員洩漏一場祕密辯論的投訴。

這個圈子的核心很小。2023年1月，活躍成員大約只有15人，多數在英國和荷蘭，他們共享的目錄裡有222個「機密」物體。他們的郵件論壇SeeSat-L，用Molczan的話說，「就是一則則滿是數字串、外加一句『祝好』的訊息」。

他們何必費這個工夫？部分原因是政府不再替他們做了。1983年以前，美國會把自家間諜衛星的軌道，連同太空中其他所有物體一起公布；1983年，美國決定不再公布某些軍事衛星的軌道。Marco Langbroek是萊登的觀測者，現在隸屬台夫特理工大學航太工程學院，他這樣講述這個圈子的歷史：早年西方強國還沒有自己的追蹤網，便招募業餘人士幫忙；「到了1970年代末，他們不再需要我們，這項嗜好也就沒落了。」照他的說法，軌道資料一消失，這項嗜好又有了差事。

找到衛星只是梯子的第一階。第二階是持續掌握，而且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軌道是一種預測，只在衛星點燃引擎之前有效。NASA一份追蹤技術的回顧說得很直白：非合作式追蹤「即使執行得好又頻繁，也無法預先料到衛星的機動」。一次未經宣布的點火，就可能讓預測作廢，觀測者得重新觀測，有時甚至得重新搜尋。

何況，一份222條軌道的清單，仍然無法告訴你哪個光點是運作中的間諜衛星，哪個是用完的火箭箭體。觀測者自己就指出，這些物體有許多是機密發射留下的失效衛星、火箭箭體和碎片。

軌道能告訴你什麼，又不能告訴你什麼

偵測是第一階。在亮度、幾何條件和天空狀況允許時，一則發射警告加上反射的陽光，就能讓裝備齊全的觀測者找到一顆衛星。接下來是持續掌握：反覆觀測讓物體留在預測的位置上，而每一次機動都迫使預測更新，也可能讓掌握中斷。辨識身分更難。這需要比對目錄、觀察長期行為，有時還得靠物理，例如陽光如何推動物體；一節廢棄的火箭箭體，看起來可能很像一顆運作中的衛星。能力是推斷出來的，依據是影像、幾何條件，以及這個國家其他衛星做過什麼。意圖位在最頂端。它需要一套行為模式、背景脈絡，還要有夠分量的人公開說出來；即使如此，正如一位觀測者在2026年所說，一個可疑的結果也可能「難以明確歸因」。每一階需要不同的證據，而證據握在不同的人手裡。

躲藏能換來什麼

那麼，想躲起來的人，實際上會嘗試什麼辦法？

一份1990年提出、1994年獲准的「衛星特徵抑制護罩」專利申請，自曝其短地把問題講得清清楚楚。它寫道，衛星「既是輻射源，也是輻射反射體，在這片沒有輻射的背景中非常顯眼」。這是專利文字，但意思換個說法依然成立。衛星會反射陽光、散發熱量，而它背後的天空又暗又冷。

試圖設法繞過這道難題的專家，一再得出同樣的結論。Pike在2004年12月說：「你不可能讓這些匿蹤間諜衛星消失。」你只能把特徵從「一輛市區公車那麼大」縮小到「大約一個咖啡罐那麼大」，再讓它混進他當時估計約1萬塊同樣大小的碎片之中。Brian Weeden曾是空軍太空作戰軍官，當時任職於安全世界基金會（Secure World Foundation），他在2010年懷疑衛星究竟能不能偽裝成碎片，並提出營運者會問的問題：「如果衛星是匿蹤的，你怎麼知道它在哪裡，尤其是萬一你和它失去聯絡的時候？」憂思科學家聯盟的Laura Grego在2018年說：「要讓一顆衛星穩穩地保持隱藏，很難。」

俄羅斯軍方曾聲稱，這種碎片偽裝確有其事。2015年4月，俄羅斯太空司令部的Oleg Maidanovich少將在國防部的電視頻道上說，他手下的專家發現了一群偽裝成太空垃圾、蒐集俄羅斯通訊訊號的間諜衛星。他拒絕透露它們屬於誰。節目還補充，一顆衛星可以假扮成垃圾「好幾年，然後甦醒過來」。

真正管用的是空隙。趁下方的地面望遠鏡正值白天、因而什麼都看不見時進行機動，就像中國的實踐21號在2022年與一顆失效的中國衛星對接時那樣。在感測器稀少的地方行動，例如南半球。在沒人看見的時刻釋放一個伴隨物體，就像中國的神龍號那樣。照Grego的描述，目的是透過機動逼追蹤者展開緩慢的搜尋，再利用這段爭取來的時間。

近期的例子是俄羅斯的Mozhayets-6，它在2025年9月與一顆GLONASS導航衛星一同發射。它有5週不在美國的公開目錄上，後來追蹤公司Slingshot Aerospace只找了幾個小時，就找到了它。缺口出在公開目錄上，至於美軍是否曾跟丟它，目錄什麼也沒說。

它到底有多難看見，憑的是一位官員的說法，而不是公開的測量數據。2025年12月，太空軍資深士官級情報顧問Ron Lerch估計，Mozhayets-6的星等約為16，而一顆GPS衛星約為6.5，「非常難看見」。在這套標度上，數字越大越暗；相差9.5個星等，亮度就差了好幾千倍。Lerch還說，中國的3顆試驗24號衛星，每一顆的雷達截面積都比前一顆小，在他看來，這是「一個長達數十年的計畫」的證據；他並稱這一年是「一場捉迷藏遊戲」。

其他做法還停留在研究階段。2025年3月，浙江大學一個團隊發表了一種紅外線偽裝塗層，曾在戶外的衛星模型上測試，也模擬過在軌表現，它能把熱量從極長波紅外線波段排出去。到了2024年，歐洲防衛基金也在資助一項研究，開發一種用於地球靜止軌道、名為NAUCRATES的匿蹤巡檢衛星。

2026年10月26日，美國國防情報局在公布最新的中國衛星數量時，一併釋出一張和這一切躲藏背道而馳的照片：一架在軌道上的中國太空飛機，由商業衛星WorldView-3在2024年5月28日拍下，而這一次，WorldView-3的鏡頭對準的是另一艘太空載具。有時候，觀測者看到的不只是一個光點，還有它的形狀。

這麼說來，躲藏能換來的，是幾小時、幾週，偶爾更久的掌握中斷與懷疑。它很少換得到隱形。持久的藏身之處在梯子的更高處：在於一個物體是什麼、用來做什麼。

參議院說不出名字的衛星

第一顆Misty在1990年2月28日凌晨2點50分，搭乘亞特蘭提斯號太空梭升空，發射窗口被政府列為機密。它進入傾角62度的軌道；太空人John Creighton後來說，這是「美國載人太空飛行唯一一次」超過57度，而機組人員很清楚這個祕密能守多久。「發射之後，你人在上面，俄國人又在追蹤你，這件事實在很難藏得住，」他說，「所以我們一發射，這件事就解密了。」

照歷史學家Jeffrey Richelson的記述，這個酬載是中情局的一顆匿蹤成像衛星，源自雷根政府1983年啟動匿蹤衛星計畫的決定，目的是降低蘇聯反衛星武器的威脅。中情局的一份威脅分析認為，蘇聯的雷達和攝影機不太可能追蹤到它。而且因為這項計畫的隔離管制極為嚴密，主管的辦公室並沒有諮詢幾個具備衛星追蹤經驗的機構，其中包括海軍研究實驗室，而該實驗室的工程師對它有多容易被偵測，「或許會提出不同的評估」。保密把國家自己的專家，擋在了「國家的祕密看不看得見」這個問題之外。

3月7日發生一次看似解體的事件後，蘇聯媒體報導了碎片，北美防空司令部則算出6塊碎片。Richelson認為，這次看似解體「可能是一種欺敵手法」。與此同時，Molczan和三位歐洲觀測者，其中包括曾任職愛丁堡皇家天文台的蘇格蘭人Russell Eberst，看著它在離開太空梭後進行機動，並擬合出一條高度約795乘810公里、傾角65度的軌道，與其他任何美國軍用太空載具都對不上。其中三人在1990年10月再次找到它，而它在11月前後消失了。Richelson和Molczan都說，設計者低估了它會有多亮。

蘇聯人有沒有看到它，則是另一回事。Richelson說，蘇聯的追蹤網沒能偵測到它；但他們自己的媒體報導過那些碎片。躲過多倫多和躲過莫斯科是兩種不同的成就，而只有前者在公開場合受過檢驗。

14年後，第二顆Misty已在1999年發射，對第三顆的監督卻只能在啞謎中進行。洛克斐勒、Carl Levin、Ron Wyden和Dick Durbin拒絕在協商報告上簽字。批評者告訴記者，這套系統只能在白天和晴朗天氣下拍照，一位前官員則說，「很難相信一顆新衛星，即使是匿蹤的，能帶來多大的差別」。預估價格是經由匿名官員才傳到公眾耳中。美國科學家聯盟的Steven Aftergood點出了這種不對等：「持有安全許可的產業說客，可以自由地替他們偏好的計畫遊說。批評者或懷疑者卻連爭議的是什麼都無權知道。」

結局在2007年6月到來。新任國家情報總監Mike McConnell在一場會議上說，有人建議他「砍掉一項數十億美元的計畫。我已經砍了，只是消息還沒傳出去。」幾天之內，官員們便指出，這項決定就是取消下一代Misty。

看得見那顆衛星的，是Molczan和Eberst這樣的業餘人士。看得見那筆預算的人，則立誓不能說。

誰該公布軌道

國家決定要說什麼的第二個地方，是它的目錄。扣住資料始於1983年。1999年，美國太空司令部限制了部分「非機密但敏感」衛星的軌道資料，其中多數是GPS衛星，而GPS衛星的本職正是廣播自己的位置。2005年，空軍的軌道根數資料庫在經由NASA免費提供近20年後，從公開網路上撤下。接著，風向轉了，至少轉了一部分。2018年10月，戰略司令部司令海頓（John Hyten）上將簽署一項政策，解除國家安全衛星基本軌道資料的限制。一位國防部消息人士說，國家偵察局（NRO）的人「開始拿紙袋摀著嘴喘氣，前所未見」。到了2019年8月，公開目錄Space-Track已釋出700多個先前無法取得的物體的資料。轉載公開目錄的網站之一CelesTrak的T. S. Kelso，又找到將近200個已被撤除機密身分、卻沒有附上任何軌道資料的物體。2019年，NRO仍把與其訊號情報酬載共乘發射的非政府小型衛星的軌道列為機密。Weeden對這些衛星的看法是：它們的軌道早已廣為人知，「所以這項［先前的保密］政策，並不是在對俄國人或中國人隱藏它們」。

這一切並不代表軍方看不見。2024年5月，一位太空軍將領描述，約600具感測器正監視著約1,000個「優先目標」。公開目錄裡的缺口，是一項關於公不公布的決定。

不過，這些缺口可能讓其他營運者陷入險境。2009年，失靈的預警衛星DSP 23在地球靜止軌道上漂移，有時離昂貴的商業衛星很近，卻沒有任何資料公開釋出。最先揭露它失控移動的，是業餘觀測者和俄羅斯的ISON追蹤網。Langbroek、他的荷蘭同行Cees Bassa和Molczan在2023年撰文，歸結出教訓：「對保密的妄想，事實上可能很危險。」

反對公布的理由也值得一聽。NRO的發言人曾表示，他們寧可業餘愛好者不要公布，並指出外國一旦知道有衛星經過頭頂，就會把自己的活動藏起來。2000年11月，NRO檢討委員會共同主席、參議員Bob Kerrey指控在網路上張貼間諜衛星軌道的人是在幫助恐怖分子。2011年，Dallas Boyd撰文主張自願克制。

回應來自懂行的人。前中情局物理學家Allen Thomson回應說，Kerrey應該想想，為什麼NRO花了「數以百億計的美元」打造的系統，竟會讓國家安全被「幾個用沃爾瑪買來的50美元器材、兼差搞觀測的業餘愛好者」所損害。Pike則說：「如果Ted能追蹤所有這些衛星，中國人也能。」他認為，業餘人士或許其實正在展示敵對觀測者「輕易可及」的範圍。

觀測者自己這些年來畫下的界線，也各不相同。Molczan在2008年說：「我們從來沒有因為擔心資訊會落入壞人手中而扣住資訊。」Langbroek在2012年說：「被認為敏感的資訊仍然保密。」Molczan也承認，他「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你造成了什麼影響」。到2019年為止，從來沒有任何政府官員為了這些事聯絡過他，不過早在2004年他就說過，情報圈的人「恨死我們了」。

扣住軌道資料給其他營運者帶來的安全風險，有據可查。業餘人士公布軌道的危害，則只是有人這麼主張，但也沒有人能誠實地說它從未幫過對手。不過，可行的界線，是哈佛—史密松天體物理中心的天文物理學家、自己也追蹤衛星的Jonathan McDowell在2015年畫下的：「你沒辦法讓天空保密。」星上的感測器，它們看得見什麼、看得多清楚，大可以合理地繼續保密。一個你能看著它從頭頂飛過的東西，它的存在卻保密不了。

觀測者走向商業

能說明這種轉變的案例發生在2020年1月。觀測者Nico Janssen發現，俄羅斯的宇宙2542號正機動進入與NRO衛星USA 245相同的軌道區域，普渡大學研究生Michael Thompson則在SeeSat-L上算出了兩者的幾次近距離接近。2月初，雷蒙（John Raymond）上將稱俄方的行為「不尋常而且令人不安」。Thompson貼文說：「嗯，我想再也找不到比這層級更高的證實了。」業餘人士先說了出來，國家隨後證實。

從那之後，企業紛紛進場。經營雷達的LeoLabs，把自家目錄授權給商務部和太空軍使用。以200多具感測器組成的網路找到Mozhayets-6的Slingshot，也開發了Agatha，這是一套AI工具，設計用來找出行為與所屬星座其他衛星不同的衛星。該公司的政策主管Audrey Schaffer形容公司的目標是「最準確、最全面、最完整的太空物體目錄」，這既是公共目標，也同樣是商業目標。經營大型商業望遠鏡網的ExoAnalytic，在2026年3月同意被Anduril收購。

國家對企業的依賴範圍很窄，卻很能說明問題。Lerch表示，正是商業資料讓人們得以在機密世界之外，公開討論這些衛星的活動。試驗24號的資料由LeoLabs提供；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對俄羅斯最新機動的分析，也是建立在商業追蹤資料之上。國家依然看得見。照Lerch的說法，它需要企業的，是能把看見的東西說出來。

所以，現在關於軌道有好幾張圖，而且彼此並不相同。有軍方的機密版本。有公開目錄，上面有破洞。有需要授權的商業目錄。還有受限的資料交換。一位太空軍消息人士證實，太空軍與SpaceX有一項交換追蹤資料的「合約協議」。太空軍表示，這些交換「不包含任何機密資訊」，一位官員也說，這些資料「只供他們內部使用」。SpaceX自己的目錄Stargaze「不對外公開」。現在投身Stand Up for Science倡議的Cole Donovan警告，SpaceX有可能成為「太空交通協調的實質資料來源」。

再來是戰時備援。2026年10月，太空軍在CASR之下授出首批6份正式監測合約；CASR是太空軍動用商業能力的計畫。有一個問題仍在談判：戰時，政府是否擁有「關閉CASR合作夥伴對其他客戶服務的權利」。

讓外界得以爭論軌道的資料，越來越多是商業資料。商業不等於公開。而危機時這些資料要依什麼條件流通，至今還沒有定論。

逼近ICEYE-X36

2026年4月，俄羅斯發射了宇宙2609號到宇宙2614號共6顆衛星。一個月後，其中5顆耗費燃料進行高能量機動，提高軌道傾角，以對準商業雷達衛星ICEYE-X36的軌道平面。5月26日，宇宙2609號接近到2.5公里以內。從9月30日起，宇宙2612號展開新一輪機動，進入ICEYE-X36的軌道平面和高度。

到了10月17日，LeoLabs發現宇宙2612號在不到一天內，從320多公里外逼近到約5公里。Langbroek在萊登更新部落格，把最接近的時刻定在10月18日凌晨，距離「在幾百公尺以內，甚至可能（遠遠）更近」。LeoLabs則說是在約500公尺以內，可能更近。Langbroek稱整個行動「完全未經同意」。確切的最近距離至今仍無定論。

之後兩者分開了。到了10月22日，記者已能寫道，這顆俄羅斯衛星「一槍未發，就從ICEYE-X36身邊退開了」。這不完全算撤退。10月19日晚間，宇宙2612號又朝X36的高度機動回去。高度相同不等於距離很近：同一高度的兩顆衛星，沿著軌道可能相隔好幾百公里。

沒有哪顆衛星會碰巧耗費燃料去對準另一艘太空載具的軌道平面，再守在它附近。現在來爬這把梯子。偵測與持續掌握：已經達成，幾個獨立來源重建出一次異常接近的過程。身分：一顆已申報的俄羅斯衛星。能力：尚無定論。最接近的先例來自另一顆衛星：2020年7月，宇宙2543號釋放出一個物體，相對於它的速度最高達每秒186公尺，美軍也首度公開指控俄羅斯進行天基武器測試。俄羅斯說那是一次巡檢。這顯示的是俄羅斯過去做過什麼，而不是宇宙2612號載著什麼。

意圖：仍在爭論。10月21日，美國裁軍談判會議代表團顧問Brian Hardesty在聯合國的一場辯論中說，「這些行為看來與一次在軌武器行動相符」。俄羅斯駐聯合國代表團副團長Konstantin Vorontsov則指控西方國家「重複荒謬的指控」。就連目標衛星的角色也不確定：ICEYE向烏克蘭提供服務，但這顆衛星是否也曾如此，並不清楚。

提出指控的一方，自己也有未公開的硬體。9月14日，空軍部長Troy Meink承認美國擁有「在軌太空控制武器」，但拒絕說明是哪一種。

接下來的東西，已經有人在買了。10月28日，Astroscale宣布旗下英國子公司贏得英國國防部一份1,500萬英鎊、以軌道防衛為重點的合約。該公司國防部門主管Alex Godfrey認為，衛星維修技術可以改造來保護其他衛星。「某些方面來說更簡單，」他說，「因為你離得比較遠。」他有東西要賣，但他說的也有道理：維修一顆衛星和跟蹤一顆衛星，靠的是同一套近距離操作技術。保鑣和跟蹤者的差別，在於外部觀測者能查核的東西：擁有者是否同意、執行了什麼機動，以及能否證明造成了任何影響。

拿這幾項來檢查宇宙2612號。一顆俄羅斯衛星耗費燃料進入一顆商業衛星的軌道，並刻意向它逼近。這一點已經證實。它載著什麼、原本要做什麼、ICEYE-X36是否仍正常運作，則都沒有證實。軌道根數沒有顯示任何擾動，但正如Langbroek所寫：「接近之後它是否還能運作，只有使用者能告訴我們。」他早先就警告過，萬一它故障了，那會「非常可疑，但同樣難以明確歸因」。

Langbroek的最後一次更新是在10月21日，當時兩顆衛星相距約480公里。這次接近是公開的。它的目的卻不是。

從上方俯瞰軍隊的衛星，是〈衛星如何一槍未發就改變了戰爭經濟學〉的主題。這篇故事則抬頭往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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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顆衛星，誰說了算

前面說的一切，都對第一階做了一個假設：觀測者一旦有了軌道，就知道自己掌握的是哪個物體，存疑的只有它的用途。Misty的第二次發射卻說明事情並非如此。1999年它升空後，業餘追蹤者一如以往地跟著它，後來，正如一位分析人士在2005年所說，「他們開始懷疑自己追蹤的其實是一個誘餌，而衛星本身在另一條軌道上」。一條算得很好的軌道，卻可能套在錯的物體上。國防作家Doug Richardson指出，兩次Misty發射之後都出現同樣的模式：觀測者起初追蹤到衛星，後來卻「只能找到一群較小的物體」。那麼，要怎麼檢驗你看到的是哪個東西？

像帆一樣移動的物體

第二顆Misty編目為USA 144，在1999年5月22日搭乘泰坦火箭從范登堡升空。2004年，一份俄羅斯太空雜誌認為，它入軌時伴隨著「大量碎片」。這次發射中有一個物體，編號1999-028C，相當明亮，追蹤者經常觀測到它。

他們用的檢驗方法，是業餘人士手上較精巧的工具之一。陽光會推東西。這股推力極小，但只要物體處在陽光下，就會不斷累積，而且對又輕又寬的物體影響遠大於緻密的物體，就像一張紙和一枚硬幣在空氣中落下的方式不同。照分析人士Charles Vick的記述，Molczan發現1999-028C的軌道「明顯受到」太陽輻射壓的影響，並推算出它的面積質量比約為每公斤0.1平方公尺，是一般酬載的10到20倍。截至2015年，它位在一條2,665乘3,155公里的軌道上，遠高於成像衛星工作的低軌道。

這項測量顯示，1999-028C以它的質量而言又大又輕。它無法證明有人刻意拿它當誘餌。追蹤它多年的Langbroek寫道，「我們懷疑」它「可能是用來把注意力從真正的匿蹤酬載引開的誘餌」，在別處則更謹慎地把它列為「一塊碎片或刻意的誘餌」。發射產生的碎片，也可能又寬又輕。Langbroek仔細研究過這次發射的任務徽章，上面印著一句標語：「祕密藏不住了！」有人對這件事挺有幽默感。

靠數量隱藏是誘餌的近親，而且完全不需要意圖。NASA指出，多顆相似的小型衛星一起部署時，可能很難「判斷哪條軌道對應哪艘太空載具」，有些「可能永遠都無法確實辨識」。一次擁擠的共乘發射，就可能讓追蹤者碰上縮小版的1999年難題。

有時身分是從另一個方向來的，由擁有者親手奉上。2019年，川普（Donald Trump）總統在推特上貼出一張伊朗發射台事故的照片。Langbroek和Thompson根據照片中圓形發射台的傾斜程度，定出衛星當時必定是從什麼角度拍攝，從而比對出那是KH-11偵察衛星USA 224。Langbroek接著估算這顆衛星的清晰度：KH-11的反射鏡直徑2.4公尺，據他計算，從軌道最低點拍攝，理論解析度「略低於10公分」。衛星影像專家Melissa Hanham擔心，敵手會「透過逆向工程，弄清楚感測器本身是怎麼運作的」。在這個案例裡，身分和能力估算同時到手，而洩密的正是擁有者本人。

做這件事的人，屬於一個奇特的組織。他們的團體沒有名字，也沒有領導層，從1994年起就靠SeeSat-L郵件論壇運作；Molczan曾估計，一年之內有21人送出超過21,000筆觀測紀錄。許多老手是在1960年代的「月亮觀測計畫」（Project Moonwatch）等追蹤計畫中學會這門功夫的，Eberst則抱怨年輕觀測者太少，後繼乏人。到了2023年，他們的做法也被用在荷蘭皇家空軍的一項低成本追蹤計畫上。

陽光如何讓輕質物體現形

光子帶有動量，所以照在衛星上的陽光會推動它，非常輕柔地把它推離太陽。對多數酬載來說，這個效應和重力及稀薄空氣的阻力相比很小。但它的大小，取決於物體露出的表面積相對於重量有多大。一個緻密的電子設備箱幾乎不受影響。一片箔片或一個充氣外殼則大受影響。經過數週、數月，這股額外的推力會以一種認得出來的方式讓軌道彎曲，細心的觀測者可以從長期的一連串位置中測量出來。Molczan就是這樣得出1999-028C約每公斤0.1平方公尺的數值，是一顆運作中酬載的10到20倍。這項檢驗擅長一件事：它能告訴你一個物體以它的尺寸而言是否很輕。它無法告訴你原因。一個刻意的誘餌，和同一次發射掉下來的一片隔熱毯碎片，可能產生相同的特徵，這也是為什麼做這項測量的人，至今仍說那只是疑似誘餌。

這個方法的極限，落在1990年之後的第一顆Misty上。2004年，Molczan把1996和1997年三次身分不明的目擊與它連結起來，不過正如一份關於這些目擊的記述所說，「沒有辦法確定」。另一位分析人士在2000年判讀NORAD的非機密資料後，認為它在1995年5月仍在一條約725乘740公里的軌道上運作。Molczan在2001年估計，它仍在太空中的機率頂多五五波。

這個方法擅長的是軌道運動、面積質量比和行為模式。它不擅長的是用途。身分可能懸而未決好幾年。國家和企業就用不必證明的說法，填滿這片空白。

國會無從衡量的事

Misty的建造者希望在最底下那一階就攔住觀測者，靠的是一顆沒人找得到的衛星。這個想法比Misty更早。1963年4月17日，一份題為《一種隱蔽偵察衛星》的NRO備忘錄，要求「把雷達與光學截面積降到偵測門檻以下」。備忘錄還說「不允許任何從載具到地面的傳輸」，因此指令必須在「無法確認指令已被接收」的情況下送出。Weeden在2010年提出的問題，也就是你要怎麼找到自己的匿蹤衛星，早在47年前就已寫進需求規格。一顆對敵人隱藏的衛星，對它的擁有者也有幾分隱藏；別忘了，Misty的建造者並沒有諮詢海軍的追蹤專家。

2004年那場爭議核心的價格，只靠洩密才傳到公眾耳中。不具名官員提供給《華盛頓郵報》的是一項預估，而不是已經花掉的錢：這項計畫的「預估成本幾乎翻倍」，這顆衛星「很可能成為」一份約400億美元情報預算中「最大的單項支出」。一位官員說：「以我們這裡講的金額，你可以再蓋一個全新的中情局。」後來的轉述把數字湊整成「超過90億美元」和「將近100億美元」。這個數字出自參議院的一場爭鬥和一份報紙，而不是那些業餘愛好者；據報導，小布希政府還要求司法部揪出洩密者。

外界沒有人能稽核其中的取捨。1994年那份專利描述一種圓錐形護罩，由鍍金或鍍鋁的聚合物薄膜製成，用來抑制雷射、雷達、可見光和紅外線特徵。Misty有沒有用過類似的東西，並未公開。據報導，Misty體積較小的衛星比較難裝上精密的成像設備，這可能是能力上的代價，外界卻無從查證。Molczan在2001年提出了最具體的推測。第一顆Misty曾經「極其明亮，比KH-11還亮」，所以任何護罩都得勝過反射的陽光，或許靠的是「某種可移動的鏡面，在衛星飛越已知偵測站上空時，把陽光從衛星偏折開去」；而1990年3月的「爆炸」，可能是在掩護「匿蹤遮蔽裝置」的部署。這能解釋它的亮度、那些碎片，以及隨後的沉寂。但真正的碎片也能解釋；Richelson的欺敵說法也能。沒有設計資料，外界沒有人能在其中做出選擇。

Zirconic與Nebula

Misty的保密有它自己的一套詞彙。Richelson描述了一個「特別隔離區，代號ZIRCONIC」，設在本已高度機密的BYEMAN管制系統之內，專門存放有關匿蹤衛星的資訊。在Zirconic之內，另一個術語Nebula涵蓋的是匿蹤技術本身。一位匿名分析人士在2005年說，這個隔離區是雷根政府設立的，只有持有「Zirconic許可」的人，才可以知道這項計畫存在。計畫的存在本身就是祕密。Zirconic常被說成是一項計畫的名稱。在Richelson的記述裡，它是一個安全隔離區，一個裝資訊的盒子，而計畫就住在裡面。

就連Misty的死訊，也是從側門傳出來的。McConnell在2007年6月那場會議上提到砍掉計畫之前，已先在一間保密室裡向國會議員簡報。眾議員John Murtha大為光火：「他把我們帶到一個SCIF（機密隔離情報設施）去告訴我們這件事，然後他又在公開場合講出來？」

紙上的軌道

「那是哪顆衛星？」照理說應該有個官方答案。根據1974年通過、1976年生效的聯合國《登記公約》，發射國必須向聯合國秘書長提供每個物體的基本軌道參數，包括週期、傾角、遠地點和近地點，以及它的「一般功能」，而且要「在切實可行的範圍內儘速」提供。更進一步的細節大多屬自願性質：一國「得隨時」補充資訊。唯一明確的後續義務是，當已登記的物體不再位於地球軌道上時，在可行範圍內儘速通知聯合國。

看看其中一份登記。美國登記的USA-53，也就是第一顆Misty，軌道約為198乘207公里、傾角62度。那是它的初始軌道。等到業餘人士找到它時，這顆衛星已經機動到約800公里高、傾角65度的軌道，而公約裡沒有任何條文要求美國說明這一點。這份登記寫了衛星從哪裡出發，然後就到此為止。

McDowell在1990年代和2001年兩度稽核這些登記，他把問題分開來看，而這些問題確實值得分開看。有些衛星乾脆「根本沒有登記，違反了公約」，例如1989-72A就從未登記。有些登記是單純的錯誤：沒把海里換算成公里、忘了減去地球半徑，或者軌道「完全是虛構的」。一位聯合國官員解釋了第三種慣例：各國「大多只提供初始軌道」，也就是衛星移往工作位置之前的停泊軌道。至於機密衛星，McDowell在2001年8月的判斷毫不留情：「提供給聯合國的機密衛星資訊，絕大部分是刻意錯誤或誤導的。」他在同一份澄清中也寫道，「部分問題出在刻意的疏忽」，這和欺騙是不同的指控。

那段時期登記簿上的數字很糟。美國在1999和2000年發射的10顆機密衛星中，只有2顆列出了正確的軌道。美國太空司令部說，美國「完全遵守公約」。McDowell說：「這肯定違反了一項國際承諾的精神。」Pike的說法就沒那麼客氣：「這很蠢。這些東西是天空中最亮的物體之一。」

草率的行政鏈和刻意的含糊可以同時存在，而只登記初始軌道，和根本不登記是兩回事：McDowell稱不登記為違約，美國太空司令部則堅稱美國有遵守。聯合國登記簿已經變成一份聲明，說明一個國家願意被追究到什麼程度。它不是一張天上有什麼的地圖。所以軌道的公開地圖是在別處畫出來的，畫圖的人手上有望遠鏡、雷達，也越來越常有發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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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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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與媒體來源

白沙飛彈靶場的GEODSS望遠鏡 – U.S. Space Force, DVIDS

Delta IV Heavy從范登堡發射NROL-91 – U.S. Space Force, DVIDS

澳洲埃克斯茅斯附近的太空監視望遠鏡 – U.S. Navy, DVI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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