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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摘要
新加坡沒有石油,長期以來還向鄰國購買很大一部分用水,人均GDP卻約有16.3萬美元;石油豐富的奈及利亞只有約9,500美元。差距來自結構:靠石油租金過活的國家不需要向人民課稅,也就比較缺乏誘因去建立負起問責的體制。匱乏逼得新加坡課稅、競爭,並提供法治保障。但光有匱乏,什麼也造不出來。對如今正在發現石油和礦產的國家來說,發展機構至今還沒找到普遍的出路。
目錄
根據1962年簽訂的供水協定,新加坡以每千英制加侖3馬來西亞仙的價格,向馬來西亞柔佛州購買原水,處理後再以每千加侖50仙的價格將其中一部分賣回柔佛。這個價格定案時,新加坡還是英國的自治殖民地,柔佛則已屬於1957年獨立的馬來亞聯合邦。此後,這份協定一再成為外交摩擦的來源。協定將在2061年到期。雙方原本都可以在1987年要求重議價格;馬來西亞沒有提出,但修約的政治可能性始終沒有完全消失。新加坡花了數十年、投入以十億計的資金,興建海水淡化廠、水資源回收再利用設施,並擴建國內蓄水池,好讓供水不再繫於一份鄰國不斷爭議、而且無論如何都會在2061年到期的條約;國家用水自給是明文宣示的戰略目標。一個政府在體制上多麼嚴肅地看待每千加侖水的價格,相當能反映它在生存上有多脆弱。
以購買力平價計算,新加坡2025年的人均GDP約為16.3萬美元,比美國高出八成以上。這個國家沒有值得一提的礦藏,沒有石油,可耕地不到國土的1%,長期以來還得依靠鄰國供應很大一部分用水,而規範這件事的條約並不完全由它掌控。用任何直覺式的天然資源帳本來算,它都是一窮二白。
相較之下,奈及利亞的探明石油蘊藏量位居全球前列:2024年約為375億桶,在非洲僅次於利比亞,在全世界大約排第10或第11名。它還有可觀的天然氣蘊藏、大片農地,以及足以構成龐大國內市場的人口。2025年,奈及利亞的人均GDP以現價美元計約為1,200美元,以購買力平價計約為9,500美元。
兩國的差距以購買力平價計約為17倍,以現價美元計約為80倍。只拿貪腐、動盪、領導無能或政策失當來解釋,是不夠的。這些說法描述得沒錯,卻只是把問題換了個位置:為什麼奈及利亞坐擁數十年石油財富,貪腐和動盪卻始終揮之不去?為什麼新加坡反而建立起運作良好的體制?「領導英明、政策得宜」這個標準答案,只是替本該解釋的現象取了個名字。李光耀(Lee Kuan Yew)做了好的決定,奈及利亞歷屆政府做了壞的決定。但這個觀察本身還需要解釋,而解釋在於結構。
「國家財富取決於資源稟賦」的理論,是發展經濟學裡最符合直覺的想法之一:擁有珍貴天然資產的國家,理應比沒有的國家更具發展條件。好幾個世代以來,這種直覺一直左右著各國政策與援助機構的架構。然而,系統性地檢視證據後,這層關係卻常常是反過來的,而且在夠多的國家裡反覆出現,一致到這種反轉本身就需要解釋。假如資源真能穩定地帶來財富,新加坡和奈及利亞的位置早就該對調了。
錯誤的理論
認為天然稟賦會帶來經濟發展,這種直覺有一套容易理解的邏輯:有石油的國家就有東西可賣;賣油的收入可以用來修路、蓋學校、建醫院;道路、學校和醫院又能提高生產力。戰後的發展經濟學把這套邏輯理論化,成為後來所謂的「大推進」傳統——這個想法與Paul Rosenstein-Rodan在1943年提出的論點相連,主張開發中經濟體需要大規模、相互協調的投資計畫,才能擺脫低水準均衡;在他的構想中,這些投資主要靠國際借貸支應。
對資源豐富的國家來說,大宗商品的出口收入看起來正是現成的資金來源。這套理論沒有看到的是,隨著時間推移,回饋會往哪個方向走。
1995年,傑佛瑞·薩克斯(Jeffrey Sachs)與Andrew Warner以大量國家為樣本,測量1971年至1989年間天然資源豐富程度與經濟成長之間的關係。他們以1971年天然資源出口占GDP的比重作為稟賦指標,發現兩者之間存在強烈且具統計顯著性的負相關:一個國家在期初的資源越豐富,之後的成長就越慢。這項發現的效果既不微弱也不脆弱,在加入多種控制變數後依然成立。Richard Auty兩年前讓「資源詛咒」一詞廣為流傳,如今這個概念有了跨國的實證測量。
此後,這項發現不斷被複製、挑戰與修正。有人質疑研究期間、樣本或因果解讀,也有人質疑指標本身。學界目前的立場大致如下:資源詛咒確實存在,但取決於脈絡;最多人接受的解釋以體制為中介;一個資源豐富的國家會發展還是停滯,很大程度取決於資源財富到來時的治理品質。資源財富會製造一種結構性壓力,而並非每種體制環境都承受得住。
這裡討論的國家,沒有一個真的完全沒有天然資源。瑞士有可觀的水力發電能力,荷蘭有格羅寧根氣田,盧森堡早年的財富有一部分建立在鐵礦上。真正重要的門檻在財政:一個國家能不能主要靠資源租金養活自己,以致不再有課稅、建立行政能力和維持問責的財政壓力?瑞士的水力是國內的能源投入,不會產生那種規模夠大就能讓政府免於向人民課稅的出口租金。荷蘭的氣田確實產生了這種租金,但荷蘭的體制根基早在發現氣田之前就已奠定。盧森堡的鐵礦雖然重要,相對於整體經濟卻從未大到足以構成財政模式。
薩克斯與Warner之爭
1995年薩克斯與Warner的論文至今仍是發展經濟學中被引用最多的文獻之一,但它的穩健性受到多方質疑。Christa Brunnschweiler與Erwin Bulte主張,資源出口占GDP的比重衡量的是依賴程度而非豐富程度:大量出口資源,可能顯示一個國家缺乏其他選擇,而不是資源稟賦優渥;而依賴往往是其他部門發展失敗的結果。如果改以估計的資源蘊藏量、而非出口密集度來衡量資源財富,負相關就消失了:在他們的迴歸分析中,資源豐富與較快的成長和較好的體制相關,資源依賴則對成長沒有可測得的影響。1971至1989年的研究期間也涵蓋了石油危機、債務危機等特定事件,結論未必能推廣。學界目前的立場是:接受資源財富會帶來體制風險,但不認為原始的因果設定已完全確立;並認為資源詛咒以體制為中介,結果由脈絡決定。
治理陷阱
能靠大宗商品租金養活自己的政府,不需要向人民課稅。不向人民課稅的政府,在結構上就比較缺乏誘因,去建立那套讓課稅具有正當性、讓繳稅成為理性選擇的行政、法律與監管基礎建設。體制的侵蝕,是某種特定財政安排順理成章的結果,用不著拿錯誤的抉擇或道德淪喪來解釋。
Hazem Beblawi歸納出食利國家的四項結構特徵:租金收入在經濟中占主導;經濟仰賴大量的外部租金,因此不需要強大的國內生產部門;只有一小部分人口參與創造租金,大多數人從事的是分配或使用租金;政府是這些外部租金的主要收受者。這種格局會衍生出一種特定的政治契約。國家分配而不汲取,公民領取而不繳納;課稅所需要的問責關係(你繳錢,我做事,我不做事,你就不繳)被一種分配關係取代:國家提供好處,換取人民的政治順從。對雙方來說,這份契約在結構上都是理性的,也是這種財政模式可預見的結果。
奈及利亞讓人看到這套結構邏輯如何運作。從1970年代中期的石油榮景,到2014年油價崩跌,石油通常提供聯邦徵得收入的約60%至80%,高峰年份更超過80%。2015年至2022年間,隨著油價和產量下滑,這個比重降到約44%至63%。從控制貪腐到政治穩定,在各項國際治理指標上,奈及利亞的多數指標在多數有資料的年份都落在最後四分之一。石油收入流進一個國家,而這個國家久而久之便圍繞著分配這筆錢來組織自己,而不是向納稅的人民賺取收入。這種財政安排使體制的弱點根深柢固,數十年下來更成為政治經濟的預設模式。一旦這種回饋開始運轉,即使個別領導人嘗試改革,在結構上也難以推動。任何以類似條件安排財政的國家,都適用同樣的財政邏輯。
委內瑞拉是一個平行的例子:這個國家在20世紀中葉靠著石油收入躋身拉丁美洲最富裕的國家之列,但隨著食利型財政模式根深柢固、成為唯一的選項,體制品質與生活水準雙雙崩落。
這一切都不是命定的。挪威在1969年發現石油,治理評分一直名列世界前茅,並把石油收益投入全球政府退休基金。挪威是標準的例外;在開發中國家裡,最有名的例外則是波札那,它把鑽石收入轉化為四十年的高速成長。但挪威之所以是例外,是因為它在石油到來之前就已建立完善的體制。這些體制源自一個租稅國家的財政社會學:強大的勞工組織、議會問責,以及比資源財富早了好幾個世代的社會民主治理結構。石油基金的設計本身,就是這些既有體制的產物。挪威證明了,發現資源時的體制品質會左右結果,而且即使在最有利的條件下,這種左右作用也需要積極而持續的體制經營。
挪威:例外還是範本?
挪威成功管理石油財富,靠的是一段特定的歷史順序:在發現石油之前就已建立的強大體制、一個早已具備財政問責機制的北歐社會民主國家,以及1990年後對石油基金的刻意制度設計。全球政府退休基金在2026年年中的規模約為2.3兆美元,普遍被視為全球最大的主權財富基金。它的設計初衷,就是讓國內財政政策不受油價波動影響:收入進入基金,政府長期而言只動用基金的預期實質報酬。基金只投資海外,有助於抑制荷蘭病對國內經濟的衝擊,不過國際貨幣基金(IMF)認為,它無法讓非石油經濟完全免於影響。挪威的例子經常被引為資源豐富的開發中國家的模範;但要證明這套模式能移植到缺乏挪威既有體制品質的國家,證據相當薄弱。
匱乏的紀律
在新加坡、瑞士和盧森堡運作的這套機制,有賴於一些條件;在提出任何更強的主張之前,必須先把這些條件說清楚,而開明的領導並不在其中。
這套機制並非放諸四海皆準。一個資源匱乏的國家,如果同時不具備小國規模、對外貿易導向、地理或區位上的貿易優勢,或足夠的基本國家能力,就不會走上同一條路。礦產或油氣收入微薄的撒哈拉以南內陸國家顯示,沒有大宗商品租金,也可能與低所得和有限的國家能力並存。馬拉威就是一個清楚的例子:它的出口以菸草為主,豐富的石墨、鈦、鈾和稀土礦藏至今幾乎沒有帶來收入,2025年人均GDP約為670美元。匱乏本身什麼也生不出來,但在特定條件下,它會製造一組特定的財政與體制壓力。這些壓力能否催生體制發展,取決於國家有沒有能力做出建設性的回應,而不是就此潰敗。
在這些條件都具備的地方,機制是這樣運作的。無法汲取大宗商品租金的國家,就必須汲取稅收,因為它的財政存續有賴於此。
熊彼得(Joseph Schumpeter)在1918年一篇談租稅國家危機的論文中,指出這種財政必要性在分析上的重要:他主張,財政汲取的方式塑造了國家的整體性格,包括它的行政機器、它與公民社會的關係,以及它的體制形式。查爾斯·提利(Charles Tilly)在〈作為組織犯罪的戰爭製造與國家製造〉(War Making and State Making as Organized Crime)中把這個論點推得更遠:必須靠向本國人民課稅來支應對外戰爭的國家,會建立起汲取稅收的行政機器,而同一套機器也會成為更廣泛的治理基礎建設。一個必須課稅的國家,長期下來、在政治壓力之下,就必須建立讓課稅具有正當性、讓繳稅成為理性選擇的法律、行政與監管基礎建設。這股壓力是算術上的:無法讓人民依法繳稅的政府,收不到足以治理的錢。
第二股壓力隨之而來。一個靠課稅而非靠租金、又仰賴貿易的小國,無法用高關稅壁壘保護缺乏效率的國內產業,否則就得立即付出看得見、而且直接可歸咎於這項政策的生活水準代價。在小型開放經濟體裡,公民是全球市場的價格接受者。保護主義長期而言行不通,競爭力成了政治上能否撐下去的條件。2025年,新加坡的商品與服務貿易總額約為GDP的320%。政策固然朝這個方向推動,但這筆算術從來由不得選擇:這個經濟體沒有國內資源可以躲在後面,生活水準完全取決於它能向世界提供的價值。
第三股壓力由此而生。一個競爭力取決於吸引外國資本、跨國企業營運和國際金融服務的小國,必須提供法治保障;而國內市場規模足以帶來籌碼的大國,可以不必提供。如果新加坡的法院不能可靠地執行契約、監管環境難以預測,或官僚體系貪腐成性、予取予求,那麼占其經濟很大比重的金融服務業務與物流公司,就會轉移到香港、杜拜或荷蘭。國家的收入基礎,有賴於維持一個能讓國際流動資本在眾多選項中選擇它的體制環境。新加坡無法靠市場規模、資源財富或戰略上的軍事優勢來彌補體制品質的不足;體制品質是它唯一持久的籌碼。
第四股壓力在產業層面。資源匱乏的國家無法在自己供應不了的大宗商品市場上競爭,在結構上便被推向金融、物流、製藥和專業製造等高附加價值的可貿易部門。這些產業對契約的可靠性、監管的可預測性和法治基礎建設最為敏感。這是一個篩選的過程:發展出國際流動高附加價值產業所需體制環境的國家,吸引到了這些產業,其他國家則落空。新加坡、瑞士和盧森堡在服務業與知識經濟上的專業分工,是一場歷時數十年的體制篩選在產業層面的結果。在每個階段都未能建立相應體制能力的國家,經濟活動流失、陷入停滯或崩潰,所以我們觀察到的案例都是倖存者。
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認為,國家的「可辨識性」,也就是讓社會變得可測量、可課稅、在行政上看得見的能力,是任何一種國家能力的先決條件。這個觀點可以推而廣之:被財政需要逼著讓自身經濟變得可辨識的國家,建立了行政基礎建設,而比較幸運的國家則可以把這件事往後延。
四個案例
新加坡、瑞士和盧森堡從不同的起點、透過不同的體制形式,說明了這套機制。荷蘭在分析上扮演的角色則不同:它是一場壓力測試,顯示即使在並非建立於資源租金之上的環境裡,資源租金也會帶進食利的動態。
新加坡。 1965年,經過兩年的政治衝突與一場祕密談判的分家,新加坡被逐出馬來西亞聯邦。這座島既沒有腹地,也沒有天然資源,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經濟生存基礎。經濟發展局早在1961年、分家前四年就已成立,負責推動工業化。1965年後,它成為這個結構性難題在體制上的化身,從進口替代轉向爭取出口導向的外國投資者。國家圍繞著它,把其餘的籌碼一一組裝起來:在恩庇網絡足以在經濟上致命的環境裡,採行功績制的人才任用;透過貪污調查局(1952年成立)與1960年的《防止貪污法》大力肅貪,因為這個國家承擔不起因貪腐墊高成本、被擠出外資市場的後果;再加上可預期的商業法治,作為向跨國企業提出的首要價值主張,讓它們在新加坡與區域內其他地點之間權衡時選擇這裡。無論做出這些決定的人有什麼美德,這些都是一個面臨生存級財政壓力、犯錯空間有限的國家在政策上的表現。
問題在於,新加坡的體制模式帶有明顯的威權色彩。新聞自由受到限制:無國界記者在2026年將新加坡列為180個國家中的第123名。政治反對派在結構上處於劣勢。誹謗法被用來對付政府的批評者,其方式在多數自由民主框架看來與政治問責互不相容。關於新加坡的「善治」敘事,在商業法治和國家行政能力上是準確的;在自由主義意義下的政治治理上,就遠沒有那麼準確。匱乏機制在新加坡催生的體制發展是不完整的(用於經濟目的時品質很高,用於政治目的時則充滿限制),而這種格局挑戰了自由主義發展框架中常見的假設,即經濟體制品質與政治問責必然同步發展。
瑞士。 瑞士是多山的內陸國,除了水力發電之外沒有重要的礦產稟賦,而水力是國內的能源投入,不是產生租金的出口品。如果從資源稟賦的角度來看,瑞士的財富在結構上簡直無從解釋。總部設在蘇黎世和日內瓦的金融業,以及以巴塞爾為重鎮的製藥產業群聚,是最主要的出口產業。2023年,瑞士的製藥及相關生命科學產品約占商品出口(不含貴金屬與寶石)的38.5%。這兩個產業都對契約的可靠性、監管的可預測性和政治中立最為敏感;正是這些條件,讓一個小國能持續對國際流動資本敞開大門,而這些資本的母國政府彼此並不信任。在瑞士於2017年實施稅務資訊自動交換之前,銀行保密也屬於這份清單。
瑞士的聯邦制與直接民主在這裡的意義,在於它們是長期維持政策承諾可信度的機制。一套把權力分散到各州、並把重大問題交付公民投票的憲政體制,在結構上能抵擋快速而任意的政策改變,而這種改變正是讓長期商業承諾充滿風險的原因。對國際流動資本來說,這種抵抗力很有價值,是較為中央集權的體制難以複製的。
盧森堡。 在這幾個國家中,盧森堡是結構性調適最鮮明的例子,也最清楚地駁斥了「體制發展是美德的自然結果」這種想法。1960年,鋼鐵業約占盧森堡GDP的30%。始於1975年的鋼鐵危機,使這個產業在1980年縮減到GDP的約12%,到2011年只剩2%;盧森堡不是重新打造經濟模式,就是走向衰退。取代鋼鐵成為主導產業的金融中心,在此之前已經成形了十多年,是靠一連串具體的監管選擇打造出來的:一部優惠的1929年控股公司法(歐盟執委會裁定它構成非法國家補助後,於2006年至2010年間逐步廢除)、一張創造套利機會的租稅協定網絡,以及一個彈性夠大的監管環境,使得S.G. Warburg在1963年7月安排史上第一筆歐洲債券時,選擇了盧森堡;那是Autostrade發行、在盧森堡證券交易所掛牌的債券。網絡效應就從這個早期卡位開始層層累積。
盧森堡的體制品質是真實的,但它的故事中,監管套利的成分不亞於體制美德,在道德上也更為複雜。它的金融業受益於幾件事:規模小到大國覺得不值得打壓;身處歐洲監管框架之內,同時在框架內尋求最佳化;以及在流動性和法律基礎建設會自我強化的市場裡,早期卡位帶來的累積優勢。
荷蘭(壓力測試)。 荷蘭遭遇資源財富時,起點在結構上與其他三個案例不同。早在格羅寧根氣田於1959年被發現之前,鹿特丹就已是歐洲首屈一指的物流樞紐,處理萊茵河走廊的貨物,是歐洲內陸貿易的主要門戶。它占據這個位置已有數十年,而從1962年到2004年,它更是全球年貨物吞吐量最大的港口。阿姆斯特丹的金融與保險市場源自近代早期的貿易融資,使荷蘭的金融業成為世界上持續運作最久的金融體系之一。荷蘭的體制根基仰賴貿易、以課稅為本:國家靠向商人和貿易課稅來支應開銷,沒有大宗商品租金的介入。
格羅寧根氣田的發現,部分而短暫地改變了這一點。「荷蘭病」一詞是《經濟學人》在1977年11月創造的,用來描述當時發生的事:天然氣出口收入推升了荷蘭盾的幣值,使荷蘭製造品和可貿易服務在國際市場上變貴,競爭力受到侵蝕,而受害的正是這套體制基礎原本要支撐的部門。荷蘭病主要是透過匯率與工資機制發揮作用,讓資源租金排擠其他可貿易部門;貪腐與治理失靈並不是它的主因。
荷蘭在1980年代恢復元氣,主要靠的是1982年關於工資節制的《瓦森納協議》,以及持續的財政整頓。與此同時,格羅寧根又繼續生產了四十年,直到開採引發的地震使它在2024年4月依法關閉。荷蘭之所以能復原,是因為它的體制基礎早於這段資源插曲,在結構上也比它更深厚。荷蘭的案例補充了一點具體的認識:資源詛咒中侵蝕競爭力的那一型,即使在治理良好的國家也會發生。荷蘭有能力撐過這場遭遇,卻仍然感受到壓力。奈及利亞在缺乏這種既有體制基礎的情況下迎來石油收入,就沒有恢復過來。
新加坡的威權色彩
在法治、貪腐控制、契約執行和政府效能等全球排名中,新加坡經常名列前茅。但它在新聞自由排名中落在後三分之一,自由之家也只給它「部分自由」的評等。自1959年以來,新加坡的政治體制一直由人民行動黨主導;反對黨在結構上處處受限,包括選區劃分、誹謗訴訟,以及對政治集會的限制。
這些案例沒有教我們的事
在新加坡、盧森堡和瑞士催生體制發展的結構條件,無法靠政策選擇複製;把它們說成可以複製,會是嚴重的錯誤。
新加坡位於麻六甲海峽南端。這條海峽是印度洋與南海之間的主要航道,2025年上半年,全球海運石油約有29%經過這裡。這種在全球航運網絡中的位置,無法在別處靠立法創造出來。它是先決條件,而不是政策成就:它讓以貿易為基礎的發展成為可行,也讓投資於貿易便利化的體制在經濟上合理。瑞士的金融信譽來自幾個世紀的累積:政治中立、層層疊加的條約關係,以及在法律保障長期可靠執行的環境裡逐步加深的存戶信任。這種路徑依賴的優勢無法快速模仿;一個開發中國家就算明天決定要成為金融中心,也無法在一個世代內複製出日內瓦。盧森堡的歐洲債券市場之所以成功,部分原因是它在1960年代小到歐洲大國並不認為它構成值得打壓的競爭威脅。它得以占據那片監管空間,有一部分正是因為它夠小。這樣的機會已經不再以同樣的形式存在。
前一節描述的機制,是在具備特定先決條件的國家裡運作的,而大多數開發中國家無法迅速取得這些條件:地理或區位上的貿易優勢、足以對財政壓力做出建設性回應的基本國家能力,以及讓貿易型競爭成為可行的規模與經濟結構。撒哈拉以南非洲那些資源匱乏的內陸國,承受著財政壓力,卻沒有這些先決條件。在那裡,匱乏帶來的是停滯與脆弱,而不是體制發展。這套機制只在這些條件已經到位的地方才會運作,而這些條件關乎地理、規模和國家能力,是文化和意志都給不了的。
這對發展政策來說是個令人不安的推論。最可能從資源開採中受益的國家,是那些體制品質足以妥善管理資源的國家;這意味著資源財富對最不需要它的國家最有用。艾塞默魯(Daron Acemoglu)與羅賓森(James A. Robinson)主張,決定一個國家能否有效運用稟賦的是包容性體制,而不是稟賦本身決定結果。言下之意是,體制品質才是先行的變數。體制強健的國家,無論有沒有資源都會發展;體制不健全的國家,無論有沒有資源都會舉步維艱。在這個框架下,資源財富會放大既有的體制狀況:體制強時有所助益,體制弱時則帶來腐蝕。
收入來源與問責之間的關係是結構性的,而發展政策的思維最需要更新的,正是這一點。一個靠租金支應財政的國家,無論租金來自石油、天然氣、礦產還是大規模的外援,都會陷入與前一節所述食利國家相似的財政政治經濟格局。發展政策如果只專注於收入管理,例如主權財富基金的設計、反貪立法和資源合約透明化,卻不觸及國家向生產性經濟汲取收入的結構,就可能重演食利的動態,因為這種動態來自國家與納稅人之間的關係,而不是國家在賣什麼。
拿援助依賴來類比雖有爭議,但在分析上值得認真看待。Deborah Bräutigam與Stephen Knack發現,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高額外援與治理品質下滑相關:問責弱化、改革低效體制的壓力降低,官僚體系圍繞著外部移轉而非國內納稅來組織。Moss、Pettersson與van de Walle在一篇評論文章中延伸了這個論點:依賴援助的政府呈現出類似食利國家的財政結構,靠外部移轉而非國內稅收支應開銷,維持與本國公民問責關係的誘因也隨之減弱。後來,Dambisa Moyo讓這個論點的某個版本廣為人知,得到的迴響更廣,爭議也更大。經過同儕審查的證據在影響幅度上看法不一,但財政邏輯是一貫的:如果資源租金侵蝕體制發展的機制是透過課稅關係運作,那麼任何取代稅收的外部收入來源,原則上都可能產生類似效果。照這個邏輯,一個國家如何使用向公民籌來的錢,不如它的錢究竟從何而來重要。更早之前,艾塞默魯、賽門·強森(Simon Johnson)與羅賓森利用歐洲殖民者死亡率的差異,主張體制是長期所得差異的主要決定因素,從根本上強化了這個論點。
逼出來的東西
回到那份供水條約。新加坡之所以為每千加侖原水3馬來西亞仙的價格與馬來西亞周旋,是因為再多的工程手段,也消除不了一個小國依賴一個它無法脅迫的鄰國所帶來的根本地緣政治脆弱。新加坡對待這種脆弱,就像對待它的經濟處境所要求的其他一切事情一樣,在體制上同樣嚴肅以對,從海水淡化廠到再生水計畫,再到戰略儲水。
奈及利亞從未面對那種結構上的逼迫,而數十年來,石油租金的財政邏輯讓它一直免於非建設不可的壓力。稟賦與結果長期倒置,有一個結構性的答案,而這個答案只有連同它的條件才成立。
最令人不安的推論落在資源豐富的國家身上:它們面對一股結構性的逆風,光靠好政策並不能可靠地克服。挪威做到了,但那是在一段特定的歷史順序中,憑藉花了好幾個世代才累積起來的體制先決條件。波札那在1966年獨立時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靠著獨立隔年發現的鑽石,自1990年代末起躋身中高所得國家;它證明了即使沒有挪威那樣的領先優勢,例外仍有可能,但這類例外的名單依然很短。撒哈拉以南非洲,以及中亞和南美洲部分地區,有許多開發中國家正在發現或預期將擁有可觀的資源財富;對這些國家來說,發展機構至今還沒找到解決這個結構性問題的普遍答案。更好的合約、更透明的收入申報、更完善的主權財富基金設計,都是邊際上真實的改進,但它們本身並不能化解資源租金所造成的財政政治經濟格局。
好的決定不會不分結構脈絡就帶來好的結果,而沒有資源本身也不是一種優勢。新加坡需要用水自給,是因為它承擔不起依賴那份條約的後果,而這份逼迫讓它建造出一些東西。大多數國家無法選擇自己要不要面對那種逼迫;而那些得到資源的國家,大體上至今仍在等著資源幫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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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Is there a Natural Resource Curse?以教科書方式整理資源詛咒正反兩方的證據。引用本文
Lena Martin,〈沒有資源的國家,為何反而富得驚人〉,Eikleaf,2026年4月27日,更新於2026年11月2日。https://www.eikleaf.com/zh-tw/boutique-powers-the-countries-with-no-natural-resources-that-became-extraordinarily-r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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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與媒體來源
主要資料來源與參考文獻
Sachs, Jeffrey D. and Warner, Andrew M., “Natural Resource Abundance and Economic Growth,” NBER Working Paper No. 5398,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December 1995. nber.org https://www.nber.org/papers/w5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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