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替魚雷指路

本文由英文原文機器翻譯而成。

最後更新：2026年11月2日 · 閱讀時間約23分鐘

這份文件是一份試射報告，讀起來也就像一份試射報告。美國科學家聯盟（Federation of American Scientists）在2009年1月公布了一批外洩的伊朗革命衛隊文件，其中一份紀錄記載了2004年2月5日在阿曼灣沿岸賈斯克（Jask）外海的一次試射。武器一欄寫著「HUR (Shkval)」。它跑了約10,450公尺，巡航速度每秒90至95公尺，時速超過200英里——而且是在水下。

該聯盟為這份檔案寫的摘要，還多了一行：這枚飛彈命中預定目標的機率「未經測試」。

至少那次試射沒有測。兩年後的2006年4月，伊朗在一場海軍演習中發射了一枚名為Hoot的魚雷，宣稱這是全世界最快的水下飛彈，速度達每秒100公尺。外界分析人士說，它看起來像是「暴風」（Shkval）的仿製品；伊朗官員則堅稱完全是自己研發的。

「暴風」是蘇聯的火箭魚雷，1977年11月29日正式在蘇聯服役，設計上要在自己製造的一團氣體裡，以約200節、大約每秒100公尺的速度巡航。這是一般魚雷的三到四倍，也是人人都記得的數字，伊朗的試射軍官也不例外。

一枚魚雷能不能打中東西，速度透露的資訊卻少得出奇。每一種水下武器都需要有東西告訴它目標在哪裡：發射潛艦的聲納、拖在武器後方一路放出、負責傳送聲納最新資料的導線、武器自己鼻端的尋標器、別人的感測器，或是在發射那一刻就凍結的一筆計算。超空泡是最極端的例子，因為換來速度的氣泡和噪音，也讓武器自己的感官變得遲鈍。所以，關於一枚200節的魚雷，真正有用的問題是：它的目標資訊存放在哪裡？而當老實的答案是「只在射擊諸元裡」時，這枚武器又會落得什麼下場？

叫水讓開

水的密度比空氣大太多，要讓任何東西在水裡快速前進，都得付出驚人的動力代價。魚雷想再快幾節，引擎就得大上不成比例的一截。超空泡換了一招：乾脆不碰水。

這一招靠的是壓力。水流掠過平坦、邊緣銳利的鼻端時會失去壓力；當局部壓力降到水的蒸氣壓，液態水就會化成蒸氣。推得夠猛，蒸氣就會張開成一道長長的空泡，把鼻端後方大部分彈體包在裡面。深度對你不利，因為越深的水壓力越大，會把空泡擠小。氣體則對你有利：從鼻端後方把氣體吹進去，這種技術稱為通氣，空泡就會變大，也能在較低的速度下形成。

「暴風」的鼻端，也就是它的空化器，是一塊邊緣磨利的橢圓形平板，略微偏離魚雷的軸線，以提供一點升力。緊接在後方的噴嘴，把另一具氣體產生器製造的氣體送進空泡。這麼一來，大部分彈體都裹在氣體裡，不再持續接觸水。有些接觸則是刻意的：尾部裝有彈簧的滑橇會碰觸空泡壁，把後段推回中央；西方專家認為，整枚魚雷在航行時會緩慢進動，在空泡壁之間來回彈跳。

在空泡裡轉動的傳統螺旋槳，只會在氣體裡亂攪。據報導，「暴風」的解法是先用一具固體燃料助推器，在約4秒內把它推到巡航速度後脫落，再由一具水下衝壓發動機接手，燃燒鋁、鎂和鋰，以海水作為氧化劑。這款武器背後的基礎科學，大多出自Yuriy Savchenko在基輔的研究所。Savchenko估計，固體火箭充其量只能跑幾十公里，唯有燃氣渦輪，或是以周圍海水燃燒金屬燃料的噴射推進才行得通。他半開玩笑地總結這個成果，說得卻很準確：「其實就是一顆尾巴裝了火箭的大砲彈」。

火箭只交出了要求的一半。據俄羅斯軍事評論員Vladimir Tuchkov的說法，1960年的規格要求從標準533公釐魚雷管發射，速度200節、射程20公里。速度達標了。射程的說法則從7公里到約13公里不等，看是哪個型號、由誰來說；而創造出這個速度的發動機吵得驚人，這一點很快就會變得要緊。

物理上還藏著一筆更隱微的代價。被氣體包住的物體，失去了水原本會給它的浮力；Savchenko認為，讓這種物體保持穩定，是整套構想裡最主要的難題。一般魚雷有水免費替它做大量的穩定工作。在這裡，穩定得靠人為製造。

壓力、深度與氣體

當流體中的壓力降到水的蒸氣壓，液體瞬間化為蒸氣，空化就開始了。速度是達到這一點的途徑之一，所以各種超空泡的速度門檻，說的其實都是壓力。Savchenko認為，在接近水面處，超空泡的速度範圍大約在每秒70公尺以上；另有說法指出，鈍頭鼻端搭配氣體噴流，在每秒約50公尺以上就能形成這種空泡。兩者都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極限。潛得越深，壓力越高，空泡就越小，這也是水下飛鏢的射程會隨深度縮短的原因。通氣，也就是把氣體打進空泡，能讓空泡在較低的速度下形成，並且變得更大。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DARPA）在推銷自家的超空泡計畫時，宣稱阻力可減少60%至70%。許多模型最弱的一環是空泡尾端，氣體和水在那裡重新塌縮、攪在一起，美國理論學者Marshall Tulin稱之為「後面那一團亂」。

射擊諸元是怎麼算出來的

魚雷攻擊是一條鏈。有人聽到了什麼。有人算出它在哪裡，再算出武器抵達時它會在哪裡。目標移動時，武器必須不斷獲得新資訊，否則就得自己掌握資訊。而目標會反擊，用噪音、誘餌和機動。每一環都可能斷掉，每一環也都得存放在某個地方：聲納室裡、導線上、尋標器中，或是一台只運算一次的電腦裡。

就拿最常被套在「暴風」身上的情境來說。1999年，幾名未具名的俄羅斯軍工官員描述了這個情境，內容刊登在一個美國軍事網站上：蘇聯潛艦得知有一艘安靜的美國潛艦在跟蹤自己，第一個警訊會是美國的Mk 48線導重型魚雷來襲的聲音。想想這個聲音能交給蘇聯艇員什麼。首先是方位，只不過那是魚雷的方位。如果美方以斜角發射，在半途才把魚雷轉向目標（同一篇報導也提到這種戰術），那麼沿著這條方位往回推，指向的並不是發射的那艘潛艦。至於距離，這個聲音完全不會透露。

現在發射「暴風」。依Tuchkov的數字，它跑完13公里約需130秒；換成較短的7公里，簡單一算約需70秒。假設目標航速15節，約每秒7.7公尺。在70至130秒之間，它會移動540公尺到1公里不等。這個情境裡的每一項不確定，無論是方位、距離，還是目標的航向，都會進入射擊諸元。無法更新諸元的武器，就把這些不確定全數帶在身上。

最初的「暴風」什麼也無法更新。目標座標和算好的前置量在發射前輸入，維持航向的是自動駕駛儀，而不是自導頭。是否有哪個版本也拖著導引線，至今仍有爭議：一名分析人士在1999年推斷沒有，另一份報導則在兩年後指出有一個線軸，推測裝在助推器的噴嘴之間。

為什麼不裝尋標器？Tuchkov提出兩個理由：在那種速度下，任何真正的機動都會打散氣泡；而且魚雷噪音極大、震動劇烈，尋標器除了發動機聲什麼也聽不到。Savchenko的團隊測試一具內建在空化器裡的水聽器時，又發現另一個問題：包圍它的空泡，在非常寬的頻帶上表現得像一個聲學上的軟表面，改變了感測器能聽到的東西。一具被氣體隔絕在水外、又位在轟鳴發動機前方的接收器，會同時碰上這兩個問題。後來有工程師提議，把耳朵裝在始終保持濕潤的鼻端平板上。

反制措施牽涉的不只一方。目標一旦聽見「暴風」逼近，迴旋的餘地很小。70到130秒的航程，對一艘大船來說幾乎沒有時間轉向或施放反制措施，而實際能有多少預警，取決於何時偵測到這枚武器。「暴風」自己的發射，就讓早期偵測變得很容易。一名曾在伊塞克湖觀看試射的未具名研發人員，把發射比作海神波賽頓甩鞭：一聲呼嘯、一陣轟鳴，接著一道航跡在水面上筆直如箭地疾馳而去。Tuchkov說得更直白：這道航跡把潛艦的位置「全盤托出」。再看攻擊方。如果美國潛艦必須機動而扯斷了導線，它就失去向魚雷傳送新資料的能力，但不會失去魚雷。Mk 48有沒有導線都能航行，並能以主動或被動方式自行歸向，所以光是扯斷導線，未必能阻止攻擊。

能轉向，卻看不見

它能轉彎嗎？能，一點點。「暴風」的穩定系統持續追蹤航向，以幾乎只擦到氣泡壁的可收放舵面來修正，也會傾斜鼻端的空化器，尾部的滑橇則不停把尾巴推回中央。這些都只是對一條直線航跡的修正，瞄準的是事先算好的會合點，而且容錯的空間很小。最輕微的偏離，都可能讓它失去航向，空泡也跟著崩潰。

再用力一點，彈體就會以每秒100公尺的速度撞上水。康乃狄克州承包商Anteon的工程師Ivan Kirschner在2001年警告，撞上空泡壁的物體會變成「一個被壓扁的可樂罐」。退役海軍少將、當時替通用動力（General Dynamics）工作的John Padgett指出，任何在水中跑得這麼快的東西都傾向不穩定，而且速度越快越不穩定。樂觀派的回應來自海軍水下作戰中心（Naval Undersea Warfare Center）的Robert Kuklinski：只要讓艏部和尾部的控制面同步，使後段跟著前段的動作走，這類載具就能急轉彎。

會轉向的測試載具，最清楚的公開案例來自德國。迪爾BGT防務公司（Diehl BGT Defence）在2005年發表的Barracuda，是一款用於近距離對付水下目標的技術驗證載具：一具固體火箭、一套慣性量測單元、一部自動駕駛儀，以及一個可由致動器傾斜來轉向的錐形鼻端，宣稱的水下速度超過時速400公里。該公司表示，總共製造並測試了十來具測試模型，試驗重點是穩定、導引和靈活度。這是一款能轉向的整合式測試載具，但從未量產。Tuchkov在2016年10月把它和伊朗的魚雷歸在一起，稱之為還在試驗中的原型，而不是可以上戰場的武器。

南韓的國防科學研究所（Agency for Defense Development）又落後一步。2025年5月，該所正在試驗水槽中測試一具長3公尺、直徑300公釐的載具，配備可調式鼻端和十字形舵，公布的測試速度最高130節，目的是確認它能否在產生空泡的同時維持直線航行。最高200節的海上試驗也已在規劃中。在「暴風」問世半個世紀之後，直線航行聽起來是個保守的目標，但要在氣泡裡維持穩定航向，本身就是一道困難的控制問題。截至2026年10月下旬，海上試驗結果都還沒有公布。該所在2017年的計畫是「頭部裝聲納，尾部裝鰭來轉向」，至今仍只是計畫。

彈頭原諒了什麼

1960年，蘇聯部長會議啟動了這項工作，指示設計研究所NII-24開發一種高速水下飛彈，「用以對付核動力潛艦」。最初的魚雷沒有導引，意思是彈上沒有任何東西會去尋找目標，而且只配備核彈頭。

潛艦分析師H I Sutton用一句話替它做了最有力的辯護：「即使對方潛艦先發射，它也能贏得這場賽跑，給予致命一擊。」依Sutton的解讀，晚一步聽到敵人的潛艦，仍然可以搶先命中。

這場賽跑最嚴峻的版本，同樣出自那幾名未具名的俄羅斯軍工官員。他們說，「暴風」是為彈道飛彈潛艦，以及護衛它們的攻擊潛艦準備的。艇員一聽到來襲的Mk 48，就沿著反方位回射一枚「暴風」；在這些官員的描述裡，俄方認為在偏遠海域的水下核爆「不會引發核戰」。報導還說，武器沒有導引「在這種情境下不成問題」。轉述這段說法的作者接著自己提出了折線航跡的質疑，也就是美方可能以斜角發射，再用彈頭來回答：即使如此，核爆至少也能擋下那枚Mk 48，讓攻擊潛艦暫時失明，時間長到足以讓俄國潛艦脫身。速度找不回攻擊方的位置。炸彈則讓知不知道這一點，變得沒那麼要緊。

另一類較溫和的理論認為，「暴風」是用來打亂攻擊，而不是殲滅攻擊者。美國科學家聯盟的分析人士稱它為「復仇」武器，沿著來襲魚雷的方位發射，是蘇聯規避魚雷的後代，用意在逼攻擊潛艦機動，運氣好的話還能扯斷它的導引線。據報導，部分西方情報機構也持類似看法。另一份報導則說，被迫轉向的是來襲魚雷本身，「可能扯斷它的導引線」。一種機制作用在發射的潛艦上，另一種作用在它的武器上，兩者都會撞上Mk 48沒有導線也能歸向的能力。扯斷導線只是有人提出的效果，沒有任何公開試驗顯示它曾擊敗過什麼。

第三種理論的出處只說是消息靈通人士，認為「暴風」是攻擊性武器，用來在航艦戰鬥群中央引爆一枚更大的核彈頭。Tuchkov的反駁是幾何：潛艦要進到距航艦7至13公里的範圍內，就得鑽進戰鬥群的反潛屏障，然後再用那道航跡暴露自己。

這些理論對目標的看法各不相同，但每一種都假設武器是根據射手在發射當下所知的資訊射出，之後再也得不到任何新資訊。核彈頭讓這一點變得可以忍受，因為它放寬了射擊諸元必須達到的準確度。但它並沒有讓瞄準變得無關緊要：總得有人把魚雷管大致對準正確的方向，而折線質疑正顯示這條線可能偏得多遠。蘇聯的命令是要一種對付核潛艦的武器；至於「方位加核彈」、扯斷導線和航艦戰鬥群這幾種說法，則來自官員、分析人士和消息靈通人士，沒有任何公開的蘇聯指令或具名的設計者證實過其中任何一種。

卸下彈頭之後

1991年秋天，核武這個理由只憑幾句宣布就消失了。9月27日，老布希（George H. W. Bush）表示，美國將從水面艦艇和攻擊潛艦上撤除所有戰術核武。10月5日，戈巴契夫（Mikhail Gorbachev）表示，所有戰術核武都將從蘇聯的水面艦艇和多用途潛艦上移除。這些是雙方對等的單方面承諾，不是條約。後來有報導說，全數配備核彈頭的「暴風」，都從多用途潛艦上卸下，送進倉庫存放。

這款武器比它的彈頭活得更久。W. Patterson在1999年為同一個美國網站撰文指出，「暴風」換裝傳統彈頭，並加上某種未具體說明的導引或控制裝置後，仍在俄國服役。1990年代末，一款配備自主程式控制的傳統彈頭版本問世，同時還有外銷型Shkval-E，彈頭威力相當於210公斤TNT，有效射程7公里。海軍史學家Norman Polmar寫道，後來賣給其他國家海軍的型號都採用傳統彈頭；另有報導在1998年指出，中國已從哈薩克買進約40枚。

傳統彈頭改變了一件要緊的事。核爆可以原諒草率的射擊諸元；兩百多公斤的炸藥能原諒的就少得多了。準確度的要求回來了，而且落在武器一旦啟航就無能為力的那個環節：射擊諸元本身。轉述那些官員說法的1999年報導，對賣給中國的無導引傳統彈頭「暴風」說得毫不含糊：在10公里外，一枚無導引魚雷「不能指望會命中」。

銷售文宣則說，傳統彈頭的「暴風」看得見。1999年在一場軍火展上展出的外銷型手冊，標榜「自主軟體」，還補了一句：「目標搜索由飛彈自行執行。」美國科學家聯盟的分析人士描述同一款外銷武器時，卻說它「沒有自導彈頭，依照電腦產生的程式航行」。他們也記錄了一款配備「導引瞄準系統」的現代化版本，1998年春天由太平洋艦隊首次試射；還有俄方為一款自導版本打的廣告，說它會先以極高速衝出去，再減速搜索。這些資料都沒有說明，這個版本減速時要用什麼來聽，也沒說它那時是否還在氣泡裡。

伊朗的Hoot在2006年接著登場，Sutton形容它的服役狀況「不明」。2016年10月，Tuchkov表示「暴風」已經退出現役。據報導，俄國正在研發後繼型號Khishchnik，Tuchkov形容那是另一套獨立的設計，可能會配備尋標器。南韓國防科學研究所的工程師在2025年重提「暴風」仍在俄國服役、具備終端導引的說法，卻沒有作戰上的證據佐證。俄國如今是否還有任何「暴風」在役，並不清楚。

別人的氣泡

其他國家的海軍想從超空泡得到的東西各不相同，在從提案、實驗、驗證到部署的這道階梯上，爬到的高度也不一樣。

美國首先想要的是一種快速接戰武器。海軍研究署（ONR）把計畫鎖定在近距離的反潛交戰，這種戰鬥中的反應「將以秒計算，而非以分鐘計算」，公布的目標還包括「用於機動與歸向」的導引與控制。2000年，美國國家研究委員會（NRC）審查了這項工作，發現沒有任何分析能令人信服地證明，這種近距離、快速反應的武器具有作戰效用。委員會警告「必須留意，不要過度推銷這個概念」，並認為它比較可能先被用作匿蹤無人載具的最後一段，由載具先行瞄準。美國的研究也朝防禦發展。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為一套評估反「暴風」武器的測試裝置，以及一種甲板發射攔截彈的構想申請了專利；NRC列出的魚雷防禦構想，也包括超空泡反魚雷武器和彈丸。根據2021年的一篇報導，美國海軍的超空泡魚雷計畫自2012年起就已擱置，等待對相關物理有更好的理解。美國的努力，產出的是研究和專利。

美國海軍早就選擇了匿蹤而非速度。後來的幾項計畫，都是圍繞無人載台及載台之間的連結打造：DARPA的Manta Ray，一種設計來長時間獨立作業的無人載具；英國皇家海軍的無人潛艦Excalibur，在2026年9月發射了一枚惰性魚雷；還有英國把艦艇、潛艦、飛機和無人載具串成「數位瞄準網」的計畫。NRC設想的那種帶有高速末段的匿蹤載台，正好符合這個構想：在緩慢接近之後來一段短距衝刺，由一個有時間好好聆聽的載台來瞄準。

DARPA想要的是運輸。它的「水下快車」（Underwater Express）計畫在2005年啟動，要展示透過超空泡達成「穩定且可控」的高速航行，供可能在近岸水域運送高價值貨物或小股人員的載具使用。原本計畫讓一具驗證載具以100節航行最多10分鐘。徵求提案書對載具的靜音隻字未提，而超空泡極為吵雜。

把這些計畫並排來看，有一項要求一再出現在紙面上，卻從未在其他地方出現：一種在發射後能自己找到目標的武器。ONR把它寫進了目標，南韓的工程師在鼻端畫上了聲納，一份俄國手冊把它印了出來。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公開展示證明過它。

又小又短，而且早已瞄準

蘇聯在1975年採用的APS步槍，發射的是長長的鋼製飛鏢，靠彈體自身的空泡而非旋轉來保持穩定。在水下5公尺，它的有效射程約30公尺；到了水深40公尺，壓力讓空泡更早閉合，射程降到11公尺。美國的RAMICS系統，原本設計從直升機上發射超空泡彈，打擊位在水面下不遠處的水雷；後來因為性能問題，從濱海戰鬥艦的反水雷任務模組中移除。挪威DSG Technology公司表示，旗下的CAV-X .50口徑彈能在水下行進60公尺。這些投射物共有的是一種資訊安排：所有推進力都在發射時一次給足，不帶發動機，也不帶尋標器。瞄準由槍砲負責。這正是「暴風」的安排：射控在先，之後什麼都沒有，只是尺度從公里換成了公尺。

點名缺失環節的宣稱

2026年10月17日，北韓官方的朝鮮中央通信社（KCNA）宣布，兩天前試射了Zam-2.0「超高速精確導引魚雷武器系統」。它宣稱了三件不同的事。朝中社說，這次試射「證明了提升推進效率與火箭推進裝置性能的核心技術」；這款武器以人工智慧進行目標偵測和導引，而這正是「暴風」所欠缺的那個環節；過去5年來，相關試驗已進行了超過180輪。報導此事的韓聯社指出，聲明並未披露進一步細節。同一篇報導引述的南韓專家，把「火箭推進」和「超高速」解讀為它可能採用超空泡的跡象。

截至10月30日，沒有任何公開資料證明那套人工智慧、那套歸向能力、超空泡，或者一次命中。朝中社實際公布的，是一項推進宣稱、一個試驗次數，以及一項能力宣稱。

賈斯克報告量測的是速度和距離。Zam-2.0的聲明點名的是目標偵測和導引。要讓這件事塵埃落定，得有一場公開的試驗：武器在自己的氣泡裡航行時，以自身的感測器捕獲目標，並自行導引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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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泡外的耳朵

2008年1月，通用動力的一份專利申請提議為超空泡物體裝上聲納，發明人包括Ivan Kirschner、Donald Lerro和James Uhlman。它把接收陣列放在空化器上，也就是位在空泡前端、始終保持濕潤的鼻端平板；發射器則裝在濕潤的鰭上。說出「被壓扁的可樂罐」的那位Kirschner，已經從警告空泡壁的危險，轉向透過壁上的一道缺口聆聽。文件用自己的話承認了困難：「透過小面積濕潤區域所能發射的聲功率有限。」這讓Tuchkov斷言不可能的事，變成了一道工程問題，而且比乍看之下更難。問題變成：前端那一小塊濕潤的區域，在後方鰭上的發射器不斷發出聲脈衝、更後面的發動機持續轟鳴之下，能不能從武器自己製造的所有噪音裡，挑出一道微弱的回波？

感測、控制，以及兩者之間的缺口

先從感測說起。這份專利的實地測試，屬於較早期的邊發射邊接收聲納，使用的是海軍系統典型的低頻；專利中沒有報告任何把空化器加鰭的裝置裝上超空泡載具的試驗。這讓構想停留在提案階段，距離一款自導武器還很遠。針對噪音的實體研究則在別處持續進行。波士頓大學和賓州州立大學的實驗，量測了通氣氣體噴流撞擊空泡壁處所施加的非穩態力，而這正是武器自身噪音的來源之一，鼻端感測器得越過這些噪音去聆聽。Savchenko的水聽器空化器，是同一個構想的早期版本，它的教訓是：在任何訊號處理開始之前，空泡就已經改變了耳朵接收到的東西。

控制方面得到的關注較多，主要是數學和模擬，也有一些下了水的硬體。控制工程師形容，核心難題在於後段彈體貼著空泡壁滑行，這股力高度非線性，還會讓每一種運動都和其他運動相互耦合。2005年，馬里蘭大學的一個團隊把尾拍，也就是彈體在空泡壁之間來回撞擊的現象，重新描述為一種極限環：一種自我維持的振盪，可以用回饋來抑制或延緩。

兩個近期的例子來自中國東北的哈爾濱。一套在2026年7月發表的控制器，把偏航迴路嵌入視線導引律之中，讓載具沿著預先給定的直線路徑航行，結果來自模擬。另一套在2024年發表，採用事件觸發控制，只在需要時才執行控制器，在模擬中的執行頻率約為傳統每一步都運算的控制器的五分之一，減輕了通訊負擔，對找到目標則毫無幫助。這些研究也不全是方程式。2026年5月，一個團隊用裝在鼻端的纜線拖曳一具超空泡殼體模型，量測它的結構反應，再以數值方法外推到高速狀態。2026年10月，另一個團隊發表了實驗與數值研究，探討環形水翼如何在通氣空泡形成時塑造它的形狀。空泡研究仍然活躍，而且有一部分真的泡在水裡。

大致說來，有三種方法能把資訊放回超空泡武器裡。第一種是那份專利的做法：在濕潤的鼻端裝上耳朵，一邊航行一邊聆聽。第二種是先衝刺、再減速搜索，這是俄國人廣告上的做法，也大致是Patterson在1999年的猜測：他提出在發射前一刻傳入目標座標，再加上短距離的終端搜索，可能由一具在狹窄扇區內掃描的主動聲納負責。這兩種做法都還沒有在公開場合於武器上展示過。第三種是讓高速武器保持簡單，讓發射平台變聰明。NRC的建議是一具匿蹤無人載具，悄悄接近，把超空泡末段對準目標，再以慣性導引送它出擊。這是一套說得通的設計，也等於完全放棄讓高速段看見任何東西。

控制已經走到模擬、下水實驗，以及像Barracuda這樣能沿著給定路線轉向的整合式測試載具。感測則走到一份聲納專利、早期的聲納處理測試，以及各自獨立的聲學實驗。至今還沒有任何公開展示，在超空泡載具上把兩者結合起來，也就是彈上的目標感測與導引。計畫內部的人對同樣的證據解讀得比較樂觀，他們也有自己的理由。南韓的國防工程師主張「開發可用於潛艦和艦艇的反潛／反戰艦系統」。Kuklinski在2001年把自己的領域，比作萊特兄弟剛飛上天時的飛機設計師，只是如今對物理的了解多得多。做不做得到，仍是未知數。可以確定的是，轉向和看見是兩項各自獨立的成就，位在各自的階梯上，而一款自導武器需要兩者同時到位。

沒有目標的氣泡

2014年8月，哈爾濱工業大學教授李鳳臣（Li Fengchen）因一艘超空泡潛艇一度聲名大噪：它能在100分鐘內從上海開到舊金山。這個數字假設載具能達到水中音速，約每小時5,400公里，是為了算出這段旅程而選定的假想速度。李鳳臣把他的技術說成是讓巡航控制變得更容易的方法，而這趟旅程還需要水下火箭技術大幅躍進，才能有實際的航程。在研究和計畫之外，至今沒有任何超空泡客運或貨運載具成形。不過，這個現象還有別的用途。2026年7月，一個研究團隊存放了一份資料集，內容是以超空泡結合電漿的製程，讓水中的諾羅病毒失去活性。這份存檔記錄的是研究而非產品，也提醒我們：氣泡不需要目標，也能派上用場。

追蹤一項宣稱：歸向

自導版「暴風」的說法已經流傳了四分之一個世紀：1998年由太平洋艦隊試射的「現代化」版本、1999年的一份手冊、同年Patterson對聲納搜索的猜測，而其中沒有一項附有試驗結果。後來出現的文書，顯示了撐起這項宣稱的是哪一類證據。

賈斯克文件是最接近試驗數據的資料，而依美國分析人士的解讀，2004年那次試射量測了射程和速度，命中機率則未經測試。同一批文件裡還有兩份較晚的伊朗文件：一份日期為2008年4月3日的合約，要為Hoot設計、生產並測試水反應式發動機的模型，這種發動機的燃料和海水一起燃燒；另一份是單獨的成本估算，金額62億里亞爾，為期23個月，約合當時的62萬美元。伊朗自己的文書記錄的，是推進方面的工作。

Hoot亮相時，「暴風」的設計者之一Yuri Fadeev斷然表示，「無論中國或伊朗，都無法研發並生產」具備伊朗所宣稱特性的魚雷。俄國Gidropribor研究所的Stanislav Proshkin則推測，這項技術可能是在蘇聯解體後的餘波中流入伊朗。地理讓這種推測說得通：「暴風」在阿拉木圖生產，吉爾吉斯有一座工廠製造零組件，試驗場則位在伊塞克湖畔的卡拉科爾。

法庭紀錄是所有文書中最紮實的，而外界從中得知的內容，沒有一項提到尋標器。退役美國海軍上校、後來轉行經商的Edmond Pope，2000年4月3日在莫斯科被捕；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說他當時在設法取得「暴風」的設計圖。Pope否認曾蓄意蒐集機密資訊。2000年12月，俄國法院以間諜罪將他定罪，判處20年徒刑，隨後他獲得特赦。鮑曼大學教授、主持火箭發動機系的Anatoly Babkin，因「暴風」的燃料技術和性能資料受審；辯方表示，這款發動機也有民間用途，可用於消防，而且有公開的專利。Babkin在2003年2月19日被定罪，判處8年徒刑，緩刑5年。上了法庭的，都與發動機和性能有關。

從手冊、參考網頁、試驗文件、法庭紀錄到新聞報導，證據都堆在速度和推進上。歸向只出現在廣告和推論裡。

搞錯的魚雷

庫爾斯克號在2000年8月沉沒，艇上118人全數罹難。謠言幾乎立刻就把這場災難和一枚神祕魚雷的試射扯在一起，中國的報導還說有一名中國軍官在艇上觀看新型「暴風」。政府調查委員會在2002年7月提出報告，把原因歸於潛艦上一枚魚雷的燃料引發的爆炸。那枚武器是65-76「Kit」練習魚雷，直徑650公釐，以高濃度過氧化氫驅動；海軍總司令Vladimir Kuroyedov上將承認，海軍對它「寄予了毫無根據的信任」。「暴風」則是一款533公釐的武器，由固體助推器和一具以海水燃燒燃料的衝壓發動機推動。兩者的口徑和燃料都不相同。這個誤會照樣流傳了下來。2010年，一位經濟學家的部落格在週年時寫道，庫爾斯克號是毀於「一枚試驗中的『暴風』魚雷」外洩的過氧化氫。

誰把感測器和武器連起來

如果武器無法攜帶自己的資訊，或許可以由一張網路替它攜帶。防禦方面對的問題看起來比較容易，但就連這一邊也進展得很不順。2000年，NRC發現美國海軍沒有魚雷防禦準則。2018年9月，海軍暫停了航艦用的反魚雷魚雷系統ATTDS，五角大廈的武器測試單位則評定它的攔截彈CAT「可靠性不確定」。沒有人指出CAT採用超空泡，而就連這個防禦計畫也停擺了。

當時任職於戰略與預算評估中心（CSBA）的Bryan Clark在2015年主張，偵測可能從被動聆聽轉向低頻主動聲納和非聲學方法，而武器「可以和長程感測器聯網」。他提議把遠方的感測器連上反潛武器，把更多瞄準工作從發射平台移出去。這正是「暴風」從未擁有過的作戰網路。

這張網路的部分零件，已經開始以硬體的形式出現。Manta Ray在2024年完成了全尺寸水中測試，仍是驗證載具。Excalibur在2026年9月發射的，是一枚惰性、可回收的重型魚雷，是載台與武器之間貨真價實的一步整合，距離自主殺傷鏈還很遠。英國皇家海軍打造瞄準網的計畫「大西洋堡壘」（Atlantic Bastion），要走的路更長：國會國防委員會要求它證明，感測器和連結能耐得住冰冷海水、續航夠久、保持連線，並在與有人部隊和盟軍協同作業時，不受干擾和欺騙影響。這張網本身仍然是一項計畫。

這一切都沒有把速度排除在外，NRC設想的那種安靜、掌握充分資訊、搭配高速末段的載台，仍是運用超空泡武器的一種合理方式。但一個在發射前自行完成瞄準的載台，其實就是「暴風」的安排，只是耳朵更好、最後衝刺更短。以遠方感測器餵資料給武器的作戰網路，則是另一回事，而支持它的證據只有計畫和驗證載具。

最初的「暴風」把200節的速度和發射前就設定好的航向配在一起；此後公開展示過的會轉向載具，從Barracuda到哈爾濱的控制器，循的都是外部提供的路線。由遠方感測器組成的網路，是這條路線最理所當然的來源，但至今還沒有任何網路被證明能把資訊送進氣泡中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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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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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與媒體來源

Army-2022展覽上的Shkval-E – Wikimedia Commons (攝影：Mike1979 Russia, CC BY-SA 4.0)

外銷型「暴風」正面，IMDS-2007 – Wikimedia Commons

Barracuda水下飛彈，TechDemo’08 – Wikimedia Commons (攝影：Swadim, CC BY-SA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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